鬼市的薄雾在身后逐渐稀薄,如同褪色的水墨画,最终完全被崎岖的山岩与越发稀疏的灰败林木取代。叶尘身形融入渐淡的夜色,脚步无声,却比风更迅捷。筑基之后,体内那三色气海稳定旋转,法力奔涌不息,不仅支撑着更持久的遁行,更让《流云步》多了一种融入天地的缥缈感。每一步踏出,都似踩在阴阳交汇的节点,几乎不引动气机。
他并未原路返回,而是选择了一条更为隐秘、绕行更远的路径离开黑渊山脉。方才“黑煞三鬼”的插曲,以及其首领临死前吐露的消息,都让他心生警兆。猎杀从深处出来的修士?这绝非寻常劫财,更像是……有目的的筛选与截杀。玄玉宗?可能性极大。那紫袍长老种下的“生机契约”虽被转嫁,但对方必然有所感应,绝不会善罢甘休。
“需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叶尘心中思忖,速度又快了几分。他需寻一处绝对安全的所在,彻底稳固筑基境界,消化鬼市所得,并理清“幽冥行走”印记转嫁契约后带来的模糊“责任”,以及道种萌发后的种种玄妙。
然而,事与愿违。
就在他即将踏出黑渊山脉最外围的标志——那条横贯东西、阴气沉沉的“断魂河”时,一股强烈的心悸感骤然袭来,灵魂深处的因果道种发出无声的预警。
他猛地停住身形,隐匿在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之后,神识如无形的潮水,小心翼翼地向河对岸蔓延。
断魂河对岸,不再是荒芜的山地,而是一片相对平缓、植被稍显繁茂的丘陵地带。此刻,在那片区域,本该是黎明前最黑暗寂静的时分,却隐隐有数道隐晦而强大的气息潜伏、交织,如同布下一张无形的罗网。更远处,他甚至感应到了几处极其微弱的阵法波动,若非他神识因筑基和道种而远超同阶,几乎难以察觉。
是埋伏!规模不小,而且布置周密,绝非普通劫道散修的手笔。至少有三名筑基修士,呈品字形扼守要冲,气息皆在筑基初期以上,其中一道更是沉稳凝练,隐隐达到筑基中期巅峰。此外,还有不下十名炼气后期修士分散各处,借助地形和简易阵法隐匿,形成包围。
“冲我来的。”叶尘眼神冰寒。对方选择在断魂河对岸设伏,显然是算准了从黑渊山脉深处出来,这里是必经之路之一。若非他神识敏锐,又有道种预警,贸然过河,必陷重围。
“三名筑基,其中一人中期巅峰,十余名炼气后期,配合阵法……正面冲突,胜算不大,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且会暴露全部底牌,引来更多追兵。”叶尘迅速评估敌我实力。他虽筑基成功,道种玄奇,但终究只是筑基初期,法力积累和斗法经验尚浅,面对一名筑基中期巅峰加上两名初期和阵法辅助,绝无轻易取胜的可能。
“不能硬闯,需另寻他路,或……引蛇出洞,分而破之。”叶尘目光闪烁,脑中飞快盘算。断魂河绵长,对方不可能处处设防,必有薄弱之处。但绕行太远,变数更多。而且,对方既然在此设伏,很可能不止这一处。
就在他权衡之际,河对岸,一道略显尖锐的声音借助法力远远传来,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
“叶尘!我知道你就在附近!不必躲躲藏藏了!”
叶尘心中微凛,对方果然知道他的身份!
那声音继续道:“吾乃玄玉宗外门执事,赵坤!奉宗门之命,擒拿叛宗逆徒叶尘!你若识相,乖乖束手就擒,交出在宗门禁地窃取的宝物,或许还能留得一缕残魂,入轮回转世!否则,待我等布下‘天罗地网’,叫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叛宗逆徒?窃取宝物?叶尘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玄玉宗果然无耻,颠倒黑白的本事一如既往。不过,这赵坤言语中透露的信息有限,似乎并不完全清楚“生机契约”已被解除,或者说,他们更看重的是他“可能”从黑渊山脉深处得到的“机缘”?
“叶尘!你逃不掉的!”另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带着不耐,“这方圆百里,已被我玄玉宗弟子布下眼线!你区区一个炼气期,能跑到哪里去?速速现身!”
炼气期?叶尘心中一动。看来对方并不确定自己已经筑基。这或许是个可以利用的信息差。
他悄然改变自身气息,将筑基期的法力波动压制、模拟回炼气九层巅峰的状态,同时,灵魂道种微微震动,将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与周围的环境、气息完美融合。这是道种萌发后带来的新能力,不仅能干扰因果,更能一定程度上“混淆”自身在他人感知中的状态。
他缓缓移动,如同一缕真正的幽魂,沿着断魂河岸的阴影,向上游潜行。他要寻找对方包围圈的薄弱点,或者……制造一个“薄弱点”。
前行约数里,叶尘在一处河道拐弯、水势稍缓、岸边礁石林立的地方停下。此处距离赵坤等人埋伏的核心区域已有数里,神识感应中,此处只有两名炼气九层修士潜伏,借助几块巨大礁石和一小片枯败的芦苇丛遮掩,监视着这一段河面。两人相隔约二十丈,可互相呼应。
“就是这里了。”叶尘眼中寒光一闪。他没有选择最稳妥的绕行,而是决定主动出击,剪除羽翼,制造混乱,再伺机突破,甚至……看看能否钓出大鱼。
他悄然潜入冰冷的河水中,幽冥印记散发的气息让他与水中的阴寒之气融为一体,无声无息。筑基之后,他已可短暂闭气,水下潜行毫无阻碍。
如同一条狡猾的水蛇,叶尘贴着河床,悄然靠近其中一名埋伏在芦苇丛旁的修士。那是一名面容阴鸷的中年修士,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河对岸的方向,偶尔不耐烦地低声咒骂几句。
“妈的,赵执事也太看得起那小子了。一个炼气期的废物,丢了地灵根,还被种了契约,能活着走出黑渊深处就不错了,还值得我等兴师动众在此苦等大半夜?”
“少说两句吧,王师兄。听说那小子邪门得很,韩厉师兄带着李师弟进去,至今未归,恐怕已遭不测。赵执事这才亲自带我等前来,布下大阵,务必擒杀此獠。”另一名埋伏在礁石后的修士传音回应,语气谨慎。
“哼,韩厉那是自己倒霉,说不定是被黑渊深处的厉害妖物给吞了。那小子能有什么本事?依我看,说不定早就死在里面了,害我们白等……”
阴鸷修士话音未落,忽然感觉脖颈一凉,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灵魂都被冻结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他想惊呼,想反抗,却发现浑身僵硬,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体内的灵力如同凝固,神识也被一股更强大、更诡异的力量死死压制。
他眼中最后的景象,是同伴所在的礁石方向,一道幽暗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现,手中一抹暗淡的刀光闪过,同伴的头颅无声无息地滚落河中,鲜血刚刚喷出,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包裹、消融,未发出丝毫声响。
是……他……阴鸷修士的意识陷入永恒的黑暗。
叶尘收回点在阴鸷修士后颈、蕴含了“了断”之力的手指,又隔空一抓,将远处礁石后那无头尸体上的储物袋和信物凌空摄来,同时弹出两团幽火,将两具尸体烧成灰烬,连血迹都未留下。动作行云流水,悄无声息,仿佛只是拂去了两粒尘埃。
解决掉两个暗哨,叶尘并未立刻过河,而是从阴鸷修士的储物袋中,翻出一枚传讯玉符。玉符制作粗糙,是玄玉宗外门弟子常用的制式物品。他略一沉吟,灵魂之力侵入玉符,模仿着阴鸷修士的气息和灵力波动,向负责此段区域指挥的那名筑基初期修士(非赵坤)发送了一道讯息:
“王师兄处发现疑似目标踪迹,向上游移动,速度极快,请求支援!”
发送完毕,叶尘捏碎玉符,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向上游更远处潜去,同时故意留下了一丝极其微弱、属于“炼气九层”的灵力波动和痕迹。
片刻之后,破空声传来。一道身穿玄玉宗外门执事服饰、面容冷峻的筑基初期修士,带着两名炼气后期弟子,匆匆赶到方才叶尘杀人的芦苇丛附近。
“王师弟?李师弟?”冷峻修士神识扫过,脸色一变。现场除了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斗法波动(叶尘故意留下)和一丝迅速远去的炼气期气息外,空无一人。
“追!”冷峻修士不疑有他,只当是两位师弟发现了叶尘,追踪而去,立刻带着两名弟子,沿着叶尘留下的痕迹,向上游急追。他并未注意到,脚下河水中,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幽暗影子,正如同水草般,悄然附着在他身后一名弟子的影子中。
叶尘并未立刻动手。他在等,等赵坤那边的反应。
果然,不过十几息功夫,远处赵坤所在的核心区域,传来一声怒喝:“废物!连个炼气期都看不住!陈师弟,你带两人,去上游接应刘师弟!务必拦住那小畜生!”
“是!”另一名筑基初期修士应声,带着两人向上游飞去。
包围圈,被调动了。核心区域,只剩下赵坤(筑基中期巅峰),以及另外三名炼气后期弟子维持阵法运转。
“时机到了。”叶尘眼中精光一闪。他如同真正的幽灵,从那名玄玉宗弟子的影子中脱离,借着河岸阴影和礁石的掩护,以惊人的速度,如同鬼魅般朝着赵坤所在的核心区域潜行而去!《流云步》催发到极致,配合“幽冥行走”印记的隐匿,他此刻的速度和隐蔽性,远超普通筑基初期修士的感知。
数十个呼吸后,叶尘已悄然来到赵坤等人潜伏的丘陵下方。这里布置了一个简易的困杀阵法,借助几面阵旗和地脉阴气,形成了一片方圆百丈的封锁区域。赵坤正脸色阴沉地站在阵法中枢附近,神识不断扫视着上游方向,显然对陈、刘两位师弟的办事效率极为不满。三名炼气弟子则分处三角,紧张地维持着阵法。
“就是现在!”叶尘不再隐藏,筑基初期的气息轰然爆发!目标,直指那三名炼气弟子!
“谁?!”赵坤反应极快,在叶尘气息爆发的瞬间便已察觉,霍然转身,眼中爆射出凌厉寒光,同时一掌拍向阵法中枢,就要激发阵法。
但,叶尘的速度更快!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打算完全隐藏!
“红尘,乱!”
叶尘低喝,灵魂道种中,那抹代表着“红尘”的粉色光华骤然亮起。一股无形无质、却能引动七情六欲、扰乱心神的奇异波动,瞬间笼罩了那三名炼气弟子。
三名炼气弟子修为低微,神魂薄弱,猝不及防之下,只觉心中种种杂念、恐惧、欲望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瞬间失神,手中维持阵法的法诀一乱。简易困杀阵法微微一滞,运转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破绽。
“竖子敢尔!”赵坤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叶尘竟敢主动杀回,更没想到对方有如此诡异、能干扰心神的手段!但他毕竟是筑基中期巅峰,战斗经验丰富,瞬间判断出叶尘的目标是破坏阵法、剪除羽翼。他毫不犹豫,舍弃了立刻激发阵法,身形一晃,如苍鹰搏兔,带着凛冽的罡风,五指成爪,泛着金属光泽,直抓叶尘后心!这一爪含怒而发,速度极快,爪风凌厉,竟隐隐有风雷之声,若是抓实,足以开碑裂石,重伤筑基初期!
然而,叶尘似乎对此早有预料。他扑向三名炼气弟子的身形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折,如同没有骨头般,以毫厘之差避开了赵坤这凌厉一爪。同时,他左手暗金色光芒一闪,对着赵坤遥遥一指。
“债,缚!”
并非攻击,而是牵制!无数道细微的暗红色因果丝线凭空浮现,缠绕向赵坤抓出的手臂、催动的灵力、甚至他追击的意图。丝线无形无质,却带着“欠债还钱”的因果规则,虽不能完全束缚筑基中期巅峰的赵坤,却足以让他的动作出现一丝极其短暂的迟滞和别扭。
借着这刹那的机会,叶尘身形如电,已然扑到最近的一名炼气弟子身前。那弟子刚从“红尘乱”的影响中勉强挣脱,便见一道幽暗的身影挟着冰冷的杀意扑至,惊骇欲绝,只来得及撑起一道薄薄的灵力护盾。
“赦,无生。”
叶尘并指如剑,指尖一点暗金光芒凝聚,无声无息地点在护盾之上。护盾应声而破,手指去势不减,点在那弟子眉心。弟子眼中的惊骇瞬间凝固,生机断绝,软软倒地。
“第一个。”叶尘声音冰冷,身形毫不停留,扑向第二名炼气弟子。
“小畜生!给我死来!”赵坤暴怒,他竟被一个筑基初期的小辈戏耍,还当着他的面击杀了一名弟子!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他体内灵力狂涌,瞬间挣脱了“债务之缚”的轻微影响,反手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青铜长剑,剑身一震,数十道凌厉的青色剑气如同暴雨梨花,笼罩向叶尘周身,剑气未至,森然剑意已让人肌肤刺痛。
剑气如网,封锁了叶尘所有闪避空间。赵坤含怒出手,已然动了真格,欲要将叶尘立毙剑下!
面对这筑基中期巅峰修士的含怒一击,叶尘却不闪不避,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竟猛地转身,直面那漫天剑气,双手在胸前急速结出一个诡异的手印,灵魂深处,因果道种与幽冥印记同时震动,三色光华与幽暗光芒在体表流转、交织。
“因果为盾,幽冥为引,乾坤挪移!”
嗡!
叶尘身前空间微微扭曲,一个模糊的、仿佛由无数细密因果丝线交织而成的透明漩涡瞬间形成。漩涡不大,却正好挡在剑气最密集之处。
嗤嗤嗤——!
凌厉的青色剑气射入漩涡,并未如预想般将漩涡撕碎,反而如同泥牛入海,陷入其中。漩涡急速旋转,剑气在其中被迅速分解、偏移、引动……下一刻,在赵坤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数十道剑气竟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操控,轨迹诡异地偏转,绕过叶尘,以更快的速度,射向了——第三名,以及刚刚从侧面扑来、试图夹击叶尘的那名筑基初期修士(留守的第三个筑基修士,方才被调走两人)!
“什么?!”那名筑基初期修士本已祭出一面黑色小盾,准备配合赵坤的攻击,万万没想到叶尘还有如此诡异的手段,竟能将他人的攻击挪移反攻!猝不及防之下,他虽竭力催动小盾抵挡,仍被数道凌厉的青色剑气击中。
轰!轰!轰!
黑色小盾灵光狂闪,哀鸣一声,倒飞而回。筑基初期修士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身形踉跄后退,虽未重伤,却也被打了个手忙脚乱,气息紊乱。
而第三名炼气弟子就没那么好运了,他修为最弱,又全无防备,瞬间被三四道剑气洞穿,惨叫都没发出,便倒地身亡。
“第二个。”叶尘的声音如同索命魔音,身形在剑气被挪移的刹那,已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最后一名炼气弟子身侧,在那名弟子惊恐绝望的眼神中,一指点出,了结其性命。
“第三个。”
电光火石之间,三名维持阵法的炼气弟子,全灭!简易困杀阵法,彻底失效!
“啊——!叶尘!我必杀你!将你抽魂炼魄,永镇炼狱!”赵坤气得浑身发抖,双目赤红,几乎要喷出火来。他堂堂筑基中期巅峰,带着数名弟子布下天罗地网,竟被一个刚刚筑基的小辈玩弄于股掌之间,当着他的面连杀三人,甚至被其诡异手段弄得狼狈不堪!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就凭你?”叶尘终于正面看向赵坤,眼神冰冷,毫无惧意。他刚刚以挪移之法化解对方杀招,看似轻松,实则消耗不小,灵魂道种和幽冥印记都传来轻微的疲惫感。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激怒对方,乱其心神,剪除羽翼,破其阵法。如今,只剩赵坤和那名受了轻伤的筑基初期修士。
“陈师弟,与我联手,诛杀此獠!”赵坤厉声对那名刚刚稳住身形的筑基初期修士喝道,同时手中青铜长剑光华大盛,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凌厉、更加厚重的剑意冲天而起,竟隐隐有山川虚影在剑身浮现,“能死在我‘山河剑意’之下,你也算死得其所了!”
那名陈姓筑基修士压下翻腾的气血,眼中也露出狠色,一拍储物袋,祭出一对乌黑的、布满尖刺的拳套法器戴在手上,气息与赵坤连成一片,显然是要拼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