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兰芝带着秦溪到家的时候,秦奶奶正在客厅里择豆角。
豆角是早上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嫩绿嫩绿的,掐头去尾,撕掉两边的筋,一掰两截。
秦奶奶做得不紧不慢,豆角在手里转了两下,咔嚓一声,清脆得很。
“奶奶我们回来了!”
秦溪把手里拎着的袋子往沙发上一放,凑过去挨着奶奶坐下撒娇。
赵兰芝把袋子里的衣裳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
“妈,您看,素素给我挑的,好看不?”
秦奶奶抬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笑眯眯的夸道。
“好看,素素眼光好,再说你身材好穿啥都好看。”
赵兰芝满意了,把衣裳叠好放回袋子里,拿到衣帽间挂起来。
秦溪帮着奶奶择豆角,动作不太熟练,掐头的时候掐多了,好好的豆角去了大半截。
秦奶奶心疼得直叫唤。
“哎哟,你轻点,那是豆角,又不是仇人。”
“奶奶我知道了~”
秦溪不好意思的笑笑,放轻了手上的力道。
秦老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坐到沙发上,把信封里的东西抽出来看。
秦溪凑过去瞟了一眼,是几张皱巴巴的宣纸,上面用毛笔写着药方子。
秦老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偶尔点点头,偶尔皱眉,嘴里念念有词。
秦溪不敢打扰他,又缩回去继续择豆角。
“溪溪。”
秦老忽然开口。
秦溪抬头。
秦老把一张药方递过来想要考考孙女。
“你看看这张方子,治什么病的?”
秦溪接过去,一行一行的看。
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四物汤打底,加了黄芪、党参、白术、茯苓,又加了柴胡、香附。
她想了想。
“补气血的?加了疏肝解郁的药,应该是治月经不调的。”
秦老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还行,没白学。”
秦溪心里美滋滋的,但脸上不露出来,把方子还给秦老,继续择豆角。
秦老把方子收好,忽然说了一句。
“明天我去中医院指导工作,你跟我去。”
秦溪撇嘴,不想跟着爷爷去这些场合。
“我去干嘛?”
“你是学中医的,不去临床看看,光在课堂上学有什么用?纸上谈兵。”
秦溪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明天有事,但她突然想起康康就在中医院实习,去了就能见到他。
瞬间秦溪眼睛一亮。
“好,我去,我去!”
赵兰芝从衣帽间出来,听见了这话,看了秦溪一眼。
秦溪假装没看见她妈的目光,低头择豆角,择得更认真了。
赵兰芝走过来在秦奶奶旁边坐下,拿起一根豆角掐头去尾,压低声音跟秦奶奶嘟囔道。
“妈,您说这丫头,一听说去中医院,眼睛都亮了。”
秦奶奶也压低声音也笑。
“她是想见康康了吧?”
赵兰芝无奈的说道。
“可不是嘛,还没怎么着呢,心就飞了。”
秦奶奶择着豆角不紧不慢的说了一句。
“你们年轻的时候不也一样?”
赵兰芝被揭了短,脸微微泛红。
“妈,您怎么还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秦奶奶笑了。
“我就是告诉你,闺女大了外向,正常的。溪溪眼光不错,康康那孩子很好。”
赵兰芝点头。
“康康是不错,踏实、稳重、有本事。”
秦奶奶又补了一句。
“就咱家溪溪那个脾气,以后嫁给人家康康,还真是占了人家便宜。”
赵兰芝忍不住笑了。
“妈,您这话可别让溪溪听见,不然又该跟您急了。”
秦奶奶笑了笑,不说了。
秦溪没听见这些。
她正专心致志地择豆角,心里想着明天去中医院的事,想着康康穿上白大褂的样子,想着他给病人把脉时专注的神情,想着他开方子时低着头的侧脸。
秦溪嘴角弯了弯,又赶紧压下去,假装什么都没想。
……
第二天一早,秦溪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的,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太素了,又拿起口红涂了一下,照了照,觉得太艳了,又擦了。
赵兰芝从她身后经过,看了她一眼故意逗她。
“你这是在化妆还是要去唱戏?”
秦溪把口红放下撅嘴。
“不化了,走了。”
秦溪背上包,跟着秦老出门了。
秦老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精神得很。
秦溪走在他旁边,帮他拎着那个装满了药方和资料的袋子。
中医院在城西,开车半个多小时。
秦老有专门的司机,秦溪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的街景,京都的秋天是最好看的,银杏叶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铺成金色的地毯。
到了中医院,秦老下了车,秦溪跟在后头。
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院办的刘主任,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笑得十分殷勤。
“秦老,您来了,我们院长在楼上等您。”
秦老点点头,跟着刘主任往里走,秦溪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
中医院的走廊很长,灯光是暖白色的,墙上挂着经络图和人体穴位模型,空气里飘着淡淡的中药味,苦涩的,带着一丝甘甜。
秦溪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很亲切。
她打小就跟着爷爷学中医。
这个中药味在别人闻起来觉得难闻,秦溪却觉得很香呢。
康康在住院部的针灸科。
秦溪知道,她早就把中医院的布局摸得一清二楚。
但她没有直接去找他,她是跟着爷爷来学习的,不能像没头苍蝇似的乱跑。
她跟着秦老上了三楼,院长亲自迎出来,握着秦老的手说了几句客气话,把秦老请进了会议室。
秦老回头看了秦溪一眼。
“你先自己去转转,一会儿来会议室找我。”
秦溪点头,转身走了。
她没有犹豫,脚步轻快,穿过走廊,下了楼梯,往住院部的方向走。
针灸科在二楼东侧,走廊尽头有一扇大窗户,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
秦溪走到门口,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康康正站在治疗床前,背对着门口,穿着一件雪白的白大褂,身姿笔挺如修竹,侧脸的线条在日光里格外分明。
他微微低着头,正在给一位趴在床上的老年病人施针,右手拇指和食指捻着一根细细的银针,轻轻旋转,缓缓刺入穴位。
动作很轻,很稳,像在写毛笔字,每一笔都胸有成竹。
病人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安静的趴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秦溪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没有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
康康取穴精准,手法娴熟,一根一根的银针从针包里取出,消毒,刺入,捻转,提插,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秦溪想起小时候,康康小时候刚开始学针灸的时候,在自己手上练习,扎得满手是针眼,秦老心疼得直骂他,他也不吭声,第二天继续练。
那些日子好像还在昨天。
一转眼,他已经能给病人施针了。
康康扎完了最后一针,把针包收好,转过身来,目光正好和秦溪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