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管。”
“我得管啊,”单提兰的声音急了点,又强行压下去,“你的安危是天大的事情。王黎将军叮嘱过……”
米风沉默了。头盔下的眉头拧紧。
单提兰说得对,这太冒险了,不止是对他自己,一旦出事,牵连甚广。
冲动和理智在脑子里拉扯。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旁边一直安静听着的索娅,忽然动了。
她毫无预兆地倾身过来,脸一下子凑到米风面前。
两人之间只隔着他头盔那层深色的面罩。
她能看见他面罩后模糊的轮廓,他能看清她近在咫尺的赤红眼眸,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出的细微热气拂在面罩上。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催促,没有恳求,只有一种“事已至此,你选吧”的决绝。
距离太近了,近得有些逾越,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米风喉咙动了动。
耳机里,单提兰还在等他的解释。
米风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样:
“啊……哦……我就是想试试看,能不能用战甲好好走两步,复健一下。但是我怕又引过来一群人,嘘寒问暖的,麻烦。”
理由蹩脚,但符合一个重伤员可能有的、不服输又怕被围观的微妙心理。
那头的单提兰沉默了几秒。
米风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皱着浓眉,一脸“我信你个鬼”但又强行分析的表情。
最终,单提兰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无奈和妥协:
“行吧,等我会。我找个由头。五分钟后,你再上线,老大。”
“你一直很可靠,老单,先下了。”米风说完,干脆利落地切断了通讯。
他摘下半边头盔,侧头看向仍保持着近距离的索娅。
她这才慢慢退开一点,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个极具侵略性的靠近只是幻觉。
“他信了?”她问。
“他没全信,”米风重新戴好头盔,“但他会做。”
……
临时信息中心里,灯光通明,各类终端屏幕闪烁着不同颜色的数据和图表。
单提兰结束通话,把耳机回口袋。
他走到一个正在监控战场电磁频谱的秦军技术兵身边,很自然地用流利但略带口音的花旗语搭话:
“朋友,忙呢?我需要调取一下西侧三号扇区最新的能量扰动基线数据,做个对比验证。麻烦让我操作一下?”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熟练地弹出一根递过去。
那是秦军后勤配给里不算常见的外国牌子。
技术兵抬头看他一眼,认出是那位投降过来、但很受徐思远信任的“前乎浑邪专家”。
徐将军确实打过招呼,对单提兰的技术协助请求给予便利。
而且这外国烟……确实有点吸引力。
技术兵接过烟,咧嘴笑了笑,起身让开位置:“快点啊,数据流不能断太久。”
“放心,就几分钟。”单提兰一屁股坐下,手指已经放到了键盘上。
他先快速调出米风那套备用战甲的原始识别序列和绑定信息,眼神扫过屏幕,大脑飞速运转。
然后,他切入后勤装备管理子系统——这里的数据流相对次要,关注度低。
他新建了一个虚拟的“战场损耗测试单元”,将米风战甲的硬件识别码和一段伪造的状态数据流绑定上去,覆盖了原有的激活协议。
动作流畅,手法老道。
屏幕上的代码行如流水般滚动、替换。
几分钟后,他敲下最后一个键,看着屏幕角落那个代表“测试单元-07”的绿色小图标稳定亮起,意味着伪装成功上线。
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对旁边正在享受烟的技术兵点点头:“好了,谢了兄弟。”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在指挥车狭小的空间里,米风按下了战甲的启动钮。
轻微的嗡鸣声响起,战甲上的纹路闪烁着微光,随即恢复。
内部系统自检条目飞速划过面罩内视野。
后方信息中心的庞大监控网络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标记为“测试单元-07”的信号源悄然出现,状态显示为“待命/低功耗监测”。
它没有触发任何异常警报。
没人注意到。
单提兰走回自己的位置,端起已经凉掉的茶水喝了一口,目光投向远方被护盾蓝光笼罩的单于庭,胖乎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得有点快。
老大,你可千万别玩脱了啊。
另一边,米风和索娅已经悄无声息地溜回了那个堆满杂物的土丘后。
临走前,米风从车后座拽出那条充当褥子的旧军毯,三两下卷成个人形,胡乱套上自己脱下的夹克,塞在驾驶座上。
从车窗外昏暗的光线里瞟一眼,还真像个人蜷在那儿睡觉。
直到天亮前应该都不会有人发现他失踪了。
他几乎能想象几个小时后,徐思远或者罗峰发现车里是条毯子时,那张脸会黑成什么样子。
臭骂?关禁闭?战后处分?
解职?通报批评?
都有可能。
但——
他扭头,看了眼正在活动手脚、检查腰间小包的索娅。
这姑娘侧脸在稀薄的夜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鼻尖冻得有点红,眼睛却亮得灼人,嘴角还噙着一丝压不住的、近乎顽劣的兴奋。
古灵精怪,胆大包天,疯得带劲。
米风扯了扯嘴角。
谁他妈在乎!
两人重新回到那个散发着阴冷铁锈气的窖口。
索娅用手电照了照里面,忽然指了指洞口边缘一块凸起的、还算平整的石台。
“我当时,就披了件单袍子,在这儿坐着。等了有一阵子。”
米风顺着光看去,石台不大,勉强能坐一个人,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经年累积的灰尘和潮气。
“你不冷吗?”他问。
“当然冷!”索娅几乎是脱口而出。下一秒,她毫无预兆地伸出手,动作快得像偷袭,直取米风腰间——目标明确,就是那枚狼牙挂坠。
但这次米风有准备了。
他的手在半空中截住了索娅的手腕,五指收拢,力道不大,但足够牢固。
他歪了歪头,面罩下的声音带着点玩味:“干嘛?”
索娅挣了一下,没挣脱,也不恼,只是翻了个漂亮的白眼,撇撇嘴:“切!小气!”
她甩开手,米风松开她,没再追究。
他把话题扯回正事:
“怎么说?我走前面,还是你走前面?”
索娅探头又看了看深不见底的陡坡,想了想:
“嗯……我走前面。这下面岔路和需要注意的标记,我比你熟。你跟着我,注意我手电光打出的信号。”
她一边说,一边把披散的头发利落地挽起,用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皮筋扎紧。
“如果出口有守卫,”她继续道,“我给你打掩护,我知道怎么应付他们。如果……”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如果出口真被我哥哥封死了,彻底走不通,你就……”
她抬头,看着米风,赤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又有点理直气壮的无赖
“你就背着我,原路返回。我爬不动这么陡的坡。”
米风:“……”
他没接这话茬,只是侧身让开洞口:“请吧,向导。”
索娅也不再废话,把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撑住洞口边缘,身体灵巧地向下一探,双脚便精准地踩在了陡坡侧壁一道浅浅的凹槽上。
她稳住身形,松开一只手,取下手电,向下照了照。
然后,整个人便没入了那片浓稠的黑暗里,只有手电光柱在狭窄的岩壁上晃动。
米风不再犹豫,检查了一下腰间装备的固定情况,紧随其后,钻入地窖。
战甲的头灯和索娅的手电是这片绝对黑暗里唯一的光源。
光柱切开凝滞的、带着陈腐铁锈和湿土味道的空气,照亮了脚下近乎垂直的陡坡。
坡面粗糙,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和天然岩棱,有些地方需要用手辅助攀爬。
通道比想象的更窄,有些地段,穿着战甲的米风需要微微侧身才能通过。
岩壁那暗红色的涂层在近距离照射下显得更加诡异,仿佛真的有生命在缓慢呼吸。
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衣物摩擦岩壁的窸窣声,以及靴子小心寻找着力点时带落碎石的细微响动,在这死寂的深坑中回荡。
向下,不断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