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亦是中秋佳节。
处处张灯结彩,户户把酒言欢。
茶几上摆放着精致的礼盒月饼,饼上装点着几朵手作干桂花,房间中弥漫着淡淡的梅花香氛,细嗅还能在当中分辨出瑞脑的味道。
一声炮响缓缓在夜空中炸开,随即便是孩童的欢声笑语,从阳台向下望去,原来是两三个孩童在燃放烟花,旁边的长椅上便是坐在一旁看着的家长。
不知从何时起,这座城市便解除了对烟花的禁令,自那之后每逢元夕、中秋等传统佳节,便总能见到有人在燃放烟花爆竹,毕竟烟花作为传统文化相当重要的组成部分,没了烟花,过这些节日便总少了些气氛,不过更加关键的现实原因,是这座城市以“旅游”与“宜居”为名片,更是对自己提早达成双炭目标的自信。
倚靠在栏杆上看了片刻时间,易安还是重新回到了客厅当中,并且关好了阳台的隔断门,热闹的声浪迅速褪去,房间里为之一静,又只剩腊梅的寒香。
易安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距离雨疏回家的时间还远,并且还有大概率,她今晚不会回来了,毕竟是已经上初中的人了,自己没有必要太管着她,更何况接她出去的人自己也放心。
如果易安想,她自然也可以选择热闹,就像玄关置物架上摆放着的那七八盒月饼,光是各家厂商邮寄来的联名款,便占据了其中半数,今晚邀请了她的活动,自然也是这个量级,还有许多场想邀请她但不好意思开口的,只是在去哪场之间,易安干脆选择了哪儿都不去。
人类这一物种是群居性生物,这诚然没错,但也不排除人群当中极少数的极端个体,在以年、甚至以年代为计量单位的漫长岁月里,早已经养成了喜静的习性,早已适应,甚至是主动去寻找孤独,已经被“适者生存”这条更高优先级的生存铁律,压制住了群居性的本能。
而这一类人,往往身处其中而不自知,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特别,对忽冷忽热、忽远忽近的人际关系感到不适应,总在每一次选择中,无意识间便偏向了独自生活的选项。
可不论是哪一种独行者,也总有或长或短触碰到群体温暖的时刻,就像雪原上迷失的幼兽,曾几何时也在四处游荡、四处碰壁,渴望得到集体的接纳,只是更先找到它的不是同类,而是风雪。
看着墙壁上挂着的相框,易安寻找到合适角度,对着相框不断比划着,尝试模仿当初的动作,只是不论如何模仿,动作都显得有些放不开,神情也总缺少了几分神韵。
那正是两年前的今天,同样是中秋佳节,自己同他们第一次相遇,那时的自己尚显青涩,对将来的一些都还不熟悉,却由珠玑迈出了主动的第一步,自己便半推半就的,完成了那场现在看来都有些不可思议的拍摄。
黛丽丝与寇江楠分坐两旁,挽着自己的手臂,如欣赏着一件自己最满意的艺术品,珠玑和钟言站在后面,珠玑还因为布设的定时早了一两秒,导致有些手忙脚乱,动作显得有些滑稽。
只是现在和那时唯一的共同之处,便是从陌路到相知,从相知到陌路,区别只在于顺序,而自己当时的那身衣服,如今仍旧完好的陈列在衣橱里,没有多少变化。
每到这时候,易安的眼角便总泛起一丝苦涩,就连此刻嘴里香甜的月饼,也瞬间失了色香味,只剩岁月所陈酿的苦楚。
又想起了那段岁月,又想起了那场决裂,那场由自己发起的决裂。
每每想起、每每总结,易安都有新的感受,新的结论,如今失了冲动,以事后的态度去审视,很难说自己不会后悔,用一种两败俱伤的方式,伤害了许多关心自己的人,得到的却是无法言说的空无,可如若岁月回溯,叫自己重做一次选择,自己却大抵还是会做出同当时一样的选择。
唯二的罪人,便只剩下了岁月,剩下了造化,如今想来,这或许也是一种“电车难题”,造化一次又一次捉弄自己、捉弄世人,还在最后将这个选择摆在了自己眼前:让过去十年成为一个笑话,和让过去两年成为一个笑话。
“或许……解铃还须系铃人。”
于此同时,另外一边,龙脉局没有时令的区别,外界的欢庆自然影响不到这处时空夹缝之地,更影响不到眼前这处静室。
夏婵与夏冰两姐妹,难得和谐的出现在同一处空间里,在一眼望不到顶宛如藏经阁的圆柱形房间里,上下翻找着想要的资料。
当对材料的开发也已到了极限,存储设备的单位容量,便不可能继续无限增加下去,就像二十一世纪初的芯片制程,下沉到2纳米,便很难再进步哪怕半分,在这个前提下,增加容量的唯一路径,便只剩下了猛堆体积,而眼前的这座“藏经阁”,便是建立在这一前提下的产物,只不过当中存储的,是龙脉局所观测过的所有个体的档案,不止包括人类,甚至连罗斯福的狗,都有单独的建档记录。
以前,姐妹俩从未觉得龙脉局的档案室记载太全、信息太多有什么坏处,直到这一刻,更准确来说是1天13小时24分50秒前,夏冰发出第一声抱怨,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开始,这种认知便被海量的信息与重复的查阅给彻底压垮了,直至如今。
“你怎么把时间记得这么清楚?”
“你被信息把脑子给冲坏了吧,南柯是智能生命,记录时间可是她的长处。”
“哼!懒得和你争辩,要不是为了易安妹妹,我都懒得来找你这书呆子!”
“你以为我愿意理你?”
“好啦……两位 o((⊙﹏⊙))o”
南柯杵在一旁,默默查资料不说话,适时制止了这场有没完没了发展下去势头的拌嘴。
直至现在,三人已经有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就在此处,在这浩如烟海的档案库里,对着一盘接一盘的资料硬找,而人在这种极端情况下,便会变得越来越暴躁。
一切的起因,还得一周前说起,更确切说是南柯的一份委托。
自从那日决裂后,南柯便见易安日渐消沉,生活看上去在兴兴向荣,可只有朝夕相处的南柯知道,这幢不断加盖的高楼,内里早已被白蚁蛀空了,外表看上去越是光鲜,内里的空心化便越是严重,正如易安最喜欢的那位词人所言,“物是人非”,而“事事休”。
然而所有稍加思考过的人都清楚,这次决裂,问题绝不出在当事双方身上,如若再重演一次,结局恐怕依旧相同,而问题的真正症结,只在造化、出在甚至可能已经逝去的人身上。
从前就连易安都已经猜到,父母显然与龙脉局有关,那他们便必然会在龙脉局内部档案有记录,哪怕不是执行员,以他们同龙脉局千丝万缕的联系,档案内大概率也会有记录,毕竟就连罗斯福的狗都有完整的登记。
唯二令三位感到担忧的,一是二位的身份:在代号、共鸣能力、生平、外貌,乃至姓名都有可能是假名的情况下,想查找到二位的档案,难度不言而喻,三人只能根据易安曾经模糊的描述以及记忆,进行广泛的查找。
至于第二点,则更加明显了,三人很担心即便是找到了,也权限不够,不能访问,毕竟三人都有一种从未沟通过但却都心照不宣的诡异感,总感觉,二位的身上牵涉了更多且更加宏大的事物,而如果是这样,便显然不是三名普通职员,所能接触得了的,即使是在场职级最高的夏婵,哪怕是档案管理员这样的中层,都无济于事。
不过,凡事也得先做了再说,在任凭事态恶化且自己什么都不做,和做点可能是无用功的事情之间,三人明显选择了后者。
于是,南柯以升级算力为由短暂离开了易安,并委托了两姐妹,便有了上述这一切。
又不知过去了多久,三人依旧毫无收获,但夏婵的终端却忽然响了响,在安静的空间中显得格外突兀。
“谁?”
“我知道了。”
十几秒后,夏婵放下了终端。
“干嘛?”夏冰试探着问。
“有点事情要处理,还是连我的上级都没法解开的秘钥,似乎是只针对于我的,总之我得先过去。”
“哦。”夏冰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便继续埋头找自己的东西去了。
然而,终端却又一次响了响。
“嗯?”
“我知道了。”
放下终端,夏婵表情却瞬间凝重:“咱们……好像是摊上大事了,查了不该查的东西。”
“啥?”两人同时回过头来。
“上面叫你俩也过去,似乎是秘钥的外层已经解锁,但内层的讯息,却需要我们三人的生物码才能解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