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里很沉默，火红的太阳沉下，沿路的路灯都亮了起来。
徐明诏知道自己失态了，几分钟之前，他哭到身体都站不住，被杜少泉这父子俩一左一右扶上那辆宾利。
此时，杜少泉坐在他旁边，眼神担忧地看着他。
红灯，车子停住，杜少泉开口说：“明诏，既然和许晋轩断了，就不要为他难过了。”
徐明诏不作解释，默认了他的回答。
过了一会儿，杜少泉问：“对了，你在申海住哪儿？我让calvin送你回去吧。”
“不在申海了，送我去高铁站吧。”徐明诏垂着头，低声回他。
“什么？”杜少泉震惊，“你回老家了？”
徐明诏嗯了一声。
“那……先别急着走？”杜少泉看他心情不好，劝他，“我会在申海逗留一段时间，你多留几天？我陪你散散心吧。”
“我还有工作。”
“你老家的工作？”
“嗯。”
“做什么的？”
“审计。”
“小城市的审计啊……“杜少泉手指托着下巴说，”一个月没多少钱吧。”
徐明诏没回避这个问题，“是没有什么钱，但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杜少泉能理解，徐明诏和他们这些有了家庭的人不同，孑然一身，人到中年，有时候相比病痛，长久的孤独反而更容易压垮一个人的精神，而通过工作上的正常社交能缓解这种令人窒息的孤独感。
“那你明天休息吧？”杜少泉又问。
徐明诏点头。
杜少泉看着他，挨着他坐近了些，顺势说：“其实，我有个忙想找你帮忙，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你说。”徐明诏扭过头来，看向了他，隔着厚镜片，徐明诏的表情有些不似常人的呆滞。
杜少泉犹豫着，开口说：“明天有一场品酒会，是申海商会举办的，我搞到了两张入场券，calvin初来申海，本来我是打算带他那场酒会去拓展一些人脉关系的，但是我在国外待了那么久，申海这个地方这里的人我都陌生了，正好碰到你，我就想着你应该认识不少商会里的人吧。”
徐明诏点头，生意上是有来往的，但仅仅是点头之交，因为他不善于交际，在恒瑞就职这么多年来，除了初创时期那艰难的几年，许晋轩都不怎么勉强他出席商业酒局和宴会。
“所以我想拜托你明天代替我同calvin一起去参加酒会，把他引荐给商会的人认识认识，可以吗？”
徐明诏没立即答应，他看着杜少泉，心想着这就是杜少泉回国的原因吧，身为人父，无时无刻不为孩子考虑，把自己的各种资源关系都用于托举孩子的未来，连他这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也给安排上了。
徐明诏没有埋怨杜少泉的意思，毕竟在此之前他也找过杜少泉帮忙，朋友之间的人情往来很正常。
他思索了片刻，问：“ca……”喊小辈的英文名字感觉有些别扭，他改了口说：“你儿子多大了？怎么会想着来申海发展？”
在开着车的杜允廷听到了，稍稍扭过头来说：“徐叔，我今年二十一了，你要是不习惯叫我英文名，你叫我允廷便好。”
又被那样称呼，徐明诏面露一丝不自在，偏过了头。
被儿子打断谈话，杜少泉有些不悦，“calvin，专心开车。”
杜允廷不说话了，转回头，稳稳地打着方向盘。
杜少泉回答徐明诏的问题，“他啊，性格爱闯，大学毕业后，我想让他赴美攻读mbA硕士，他不愿意，和几位同学创立了一家科技公司，没想到他很幸运，公司创立第一年就得到了大公司的融资。”
徐明诏心里咯噔了一下，“什么公司？加拿大的？”
“没错，说来也巧，就是你之前让我查的那家SKL背后的控股公司。”
徐明诏刷地脸色全白了，不禁发问：“袁……不，赵时烨，也就是那家公司的老板没对他怎么样吧？”
杜少泉闻言一下子笑了，“赵时烨那可是北美top投资公司的大老板，一般人都接触不到他，他怎么会为难一个刚出社会的小年轻，那边只是派了个法务过来和calvin的公司签订了个对赌回购的协议，规定calvin的公司两年内把业务铺设到华国并实现一定数额的盈利，要是完成不了这几千万的投资款就得退回了，我就是为了这事，才陪calvin一起回华国的。”
徐明诏听完这一切，手脚发冷，不确定这是不是巧合，袁赫向他保证过的给他自由不再干涉他的生活。
如果又因为他的事牵连到别人，他这辈子都会于心不安。
“明天的酒会，我去。”他说。
“太好了。”杜少泉握住了他的手，笑了笑，“我就知道你肯定愿意帮我。”
徐明诏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随后他让杜允廷把车开去他以前常去一家西服店，他这次来申海连换洗的衣服都没带来，明天出席那么正式的场合，他得准备一身得体的行头。
西服店里，徐明诏选好衣服去结账，一起陪同他进来的杜允廷抢着给他付了钱，两人一起走出店门，杜允廷的声音从头顶飘下，“徐叔，明天要给你添麻烦了。”
徐明诏惊觉自己和杜允廷站得太近了，急忙拉开了点距离，客套地说：“算不上什么麻烦，你爸以前帮了我很多。”
“你……”他想提醒杜允廷什么，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无奈地说了句，“你以后遇到什么困难，也可以找我帮忙。”
杜允廷那双蓝眼睛眯了眯，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有一丝的探究。
车子重新启动，去的方向是徐明诏临时预定的酒店。
到了酒店，徐明诏下车，杜少泉从车窗里探出头说：“明天，我让calvin来接你。”
“嗯。”徐明诏挥了挥手，目视车子远离。
第二天一早，杜允廷开车来酒店接他了。
举办酒会的地址在申海当地的一家私人庄园里，来的人很多，申海里几乎叫得上名头的人都来了，会场布置在庄园中心里的一栋欧式风格别墅里。
三层楼高的别墅，一楼是大厅，布置得极致奢华，铺着天鹅绒的长桌上摆满了自助的甜品点心，服务生在大厅里穿梭，会场的气氛很融洽，来宾们三五成群热络地交谈着。
徐明诏端着酒杯，看到认识的人，拉上杜允廷上前打招呼，交换名片。
徐明诏的性子比较闷，和别人聊上两句，就找不着话题聊了，倒是杜允廷一进入社交场，如鱼得水，礼貌谦逊，讲话很有分寸。
徐明诏见状，安心地放手让杜允廷一个人去交际。
带着杜允廷逛了这么一圈，加上和别人敬酒时喝了点小酒，徐明诏感觉有点扛不住了，他打算去三楼的包厢休息一会儿。
整栋别墅的楼梯是连通的，去三楼不可避免要经过二楼，那里有各种各样的娱乐活动室。
徐明诏走上楼梯，可能是上了年纪的缘故，站久了腰部会酸痛，使他走路时会不自觉地驼着背。
快上到二楼，一阵交谈的声音从头顶的过道里传来，“许总，听说贵司新研发的产品生产许可证审批下来了？”
“已经开始投产了，年底进入市场，你有兴趣？”
听到这道声音，徐明诏的脑袋瞬间像被巨浪击中一片空白，脚下则像生了根，怎么都抬不起来。
他抬头往上望，锃亮的皮鞋，灰色笔挺的西装裤。
咚咚咚……
心脏就像干枯的枝桠遇到了水，剧烈地搏动，让他觉得呼吸不过来。
目光上移，看到了那张脸，徐明诏皮肤里每一处的毛孔都颤栗不已。
真的是许柏延！！
忽然，许柏延停下了脚步，站在二楼的过道口，目光不经意间落到他身上，瞳孔倏地放大。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周遭所有的声音、所有的人，除了他们两个之外，皆成了虚无的空白。
他们就这么愣愣地相互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