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诏不自在地扶了扶眼镜框,他想着只是寻常的同学聚会,今天穿得没那么正式,翻领的白色短袖poLo衫配上黑色的西装裤,手上戴的腕表是他在美国唐人街一家古着店随手淘的皮革腕表,不是什么奢侈的牌子。
而在场来了十几号老同学,男男女女,无一不打扮得光鲜亮丽,身上穿的戴的全是Amani、burberry……这些奢侈品,空气中还混杂着各种不同的香水味。
徐明诏适应不了这样的场面,有点想回去了。
他刚后退一步,就听到有人站起来喊:“是明诏吧,快过来坐啊。”
徐明诏抬头看去,他足足用了快十秒才认出眼前这个身材有些发福、满脸红光的中年男人是他多年不见的好友。
“少泉?”他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没错没错,是我。”男人兴奋地朝他招手,指了指旁边空着的座位,“特意给你留的座位。”
徐明诏走过去入座,他看着有些陌生的杜少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旁边有人突然凑过来,一把搂住了他的肩膀,夹着酒气的呼吸喷洒在他耳边,“明诏,好久不见啊!”。
那人一下子靠得太近了,徐明诏吓得脸色惨白,惊恐地回头,用力地推倒了那人。
“明诏!你……你干什么呢?”那人坐在地上,揉了揉被撞痛的肩膀,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徐明诏急促地喘着气,身体后怕地发颤着,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自责地呢喃:“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那人站起来,徐明诏抬头望着他,顶上头发秃成了地中海,国字脸,小小的眼睛,眉毛却很浓,他恍然间想起来是谁了,大学时和他一个小组做研究的,那时候他和这个人关系也挺好的,名字在这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回想了下刚刚的行为,应该是朋友之间的吧,他不确定,但他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可能是过度了。
那人皱起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跟他计较,悻悻地坐回了座位。
杜少泉也懵了,扯了一下他的衣角问:“你怎么了?”
“啊……没事。”徐明诏勉强扯了扯嘴角回,“我可能太累了吧,精神有点不太好。”
“你不会昨晚连夜加班来吧?”杜少泉打趣着问,“你那个学长也太压榨人了,你都这把年纪了,还让你给他打苦工啊。”
“不……不是,我已经不在恒瑞干了。”
他这话一说出,短短的一瞬,在场的气氛好像变了,大家对他仿佛失去了探究的热情,眼睛纷纷逃离他,只有杜少泉一副理解他的样子,安慰他说:“在那种大公司里工作压力很大吧,辞职了也好,往后的日子,可以自己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嗯,说的也是……”徐明诏慢慢地垂下了脸。
聚餐结束已经临近下午六点了,聚会接下的第二摊是去附近的KtV欢唱,徐明诏很难想象一群五十岁多岁的中年人一蜂窝涌进KtV包间放声高唱的样子,他婉拒了第二摊的聚会。
杜少泉也没去,和他并肩走出了餐馆。
“再聊聊?”杜少泉说。
徐明诏点头,同他一道沿着江边走,多年不见,一开始两人都有些生疏,聊得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慢步地走到江边的尽头,徐明诏心想要分别了吧,杜少泉倏地停下了脚步,说:“挺好的,离开他。”
徐明诏静了几秒才意识到杜少泉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他没说话。
半天,杜少泉才继续下一句,“对不起啊,明诏,当年要不是我看你那么痴恋他,自作聪明怂恿你继续扮成女孩和他交往,你也不会苦恋他那么久,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徐明诏面容平静,像个没事人一样,说:“都过去了,这把年纪了,还有什么情情爱爱。”
杜少泉哈哈笑了两下,瞄了他一眼,说:“你能跟他断了,我真为你高兴,说真的,许晋轩这个人,事事都做得那么完美,我总感觉他很假,生怕他把你给骗了。”
徐明诏垂着眼,没出声。
叭叭——
两声喇叭声从左侧的地方传来,徐明诏看过去,紧靠着他们的路边停了一辆白色的宾利车,徐明诏脸色微变,死死盯着那辆车。
晚霞的映照下,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看不清面容年轻的男人,入目是一双大长腿。
视线再往上爬,确认了身高和许柏延相差无几,徐明诏缓缓瞪大了眼睛,眼神是惊慌的。
“爸!”
男人径直朝他们走了过来,那一声“爸”瞬间让徐明诏的臆想破裂,他眼神有些迷茫地看了看杜少泉。
杜少泉露出一排白牙,冲他笑笑,“那是我儿子,杜允廷。”
“calvin!”杜少泉走上前和杜允廷贴了贴脸,来了个西式的打招呼。
徐明诏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身材很像许柏延,但眉眼没有一处是相似的,是个混血儿,白种人的基因凸显点,高鼻梁,蓝色的眼睛,只有嘴唇和杜少泉一样都是薄嘴唇,这样的五官组合起来看上去很英俊显眼。
杜少泉向杜允廷介绍他,“这就是爸跟你提到过的,爸在华国最好的朋友,徐明诏。”
为了给初次见面的小辈留个好印象,徐明诏想笑的,嘴角却像生了锈,怎么都扯不动,只能板着脸,微微颔首了一下。
杜允廷倒也不介意他这般生硬的态度,很客气地和他打招呼,“徐叔,你好。”
徐明诏眨了一下眼,因为这一声称呼平静的面容瞬间皲裂,他脸上浮现了极大的悲伤,眼底闪起泪花,哽咽地说:“你叫……我什么?”
杜允廷面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一板一正地吐出那两个字的发音,“徐-叔-,我华语有些不标准,是发音错了吗?”
“再叫一次,拜托你再叫一次。”徐明诏颤抖着嘴唇哀求,他想听,他想听到有人这么叫他,在此之前,只有许柏延这么叫过他,他甚至没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根本就不是许柏延。
“徐叔。”
那一声落下,徐明诏终是撑不住了,心痛如绞,他在暮色中弯下了腰,捂住脸失声痛哭。
他想许柏延了。
再怎么劝自己放下许柏延,他也克制不了自己不去想许柏延。
他想见许柏延,想要许柏延抱他入怀,亲他的脸、他的唇、他的全部。
这样贪婪、这样龌龊的念头一冒出,他像个变态狂一样,心脏躁动得快要冲出胸膛,头脑四肢发热到麻痹,他觉得这样的自己很丑陋、很自私。
用余下不多的时光去拖累许柏延的一生,徐明诏,你配吗?
他不配。
他这辈子做了太多错误的选择,错误地把自己的心给了许晋轩,懦弱地屈服于袁赫。
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要狠下心做一次正确的选择。
他和许柏延,不该再有未来了。
“明诏,你还好吧!”耳边响起担忧的声音,有人上前拉住了他的手。
“对不起,”他不知道和谁说着对不起,嘴巴机械地一张一合,无神的双眼泪珠滚滚落下,“我不该招惹你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