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加班到很晚,下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
公司在市中心,我租的房子在老城区那边,平时上下班都走大路,绕一点,但路灯亮堂。可那天实在太累了,脚底板都是疼的,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早点回去,躺平。所以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我犹豫了两秒钟,还是拐进了那条沿河的小路。
那条路我白天走过几次,两边是河堤和老旧的居民楼,路不算窄,但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昏昏沉沉的,像隔着一层脏兮兮的玻璃。河面上偶尔泛起一点光,黑黢黢的水,看得人心里不大舒服。我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穿过这段路,到前面大路口就好。
大概走到三分之二的时候,不对劲了。
不是看见了什么,也不是听见了什么。就是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莫名的害怕,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理智告诉你有危险,而是身体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心脏猛地一缩,后背一阵一阵发凉,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你,又像是你一脚踩进了不该踩的地方。
我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左右看了看。河堤上什么都没有,风也没有,居民楼那边稀稀拉拉亮着几盏灯,安静得不像话。但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难受,像有人掐住了你的心脏,胃也跟着翻搅。我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起来的,拖鞋啪嗒啪嗒砸在水泥地上,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
跑到大路口的那一刻,那种感觉突然就消失了。像是一层罩在身上的东西被猛地掀掉了,呼吸顺畅了,心跳也慢慢平复下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小路,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我想,可能最近太累了,神经绷得太紧,自己吓自己。
第二天上班,还是走那条路。大白天的,太阳亮晃晃的,总不会再有什么怪感觉了吧。我一边走一边想着昨天的糗事,觉得自己真是胆小得可笑。
走到昨天那个位置的时候,前面围了一群人。
警车停在路边,拉了一圈警戒线,几个穿制服的站在旁边。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就一眼,整个人僵住了。警戒线里面,靠近河堤栏杆的地方,地上躺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不对,不是塑料袋。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外面裹着一层塑料布,隐约露出什么颜色的布料。
人群里有人说,是个男的,昨晚溺死的,从河里捞上来的。还有人小声补了一句,说尸体被发现的地方,就是我脚下这片位置,可能就是夜里十点多出的事。
十点多。
我昨晚十点多正好走在这条路上,正好就是那个时间,正好就是那个位置。
那一刻我心里那种感觉,不是害怕,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寒意,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我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快步走过了那段路,到了公司坐在工位上,手还在抖。
上午上班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劲。头有点晕,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打字的时候手指头都是僵的。同事问我是不是没睡好,脸色很难看。我笑了笑说没事,可能着凉了。
中午下班回到家,量了一下体温,三十八度七。我吃了两粒退烧药,盖了两层被子,想着捂一身汗就好了。结果下午烧到三十九度多,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头疼得快要裂开,连翻身都费劲。我对象下班回来看到我这个样子,赶紧带我去诊所打了退烧针。
没用。
第二天还是烧,体温计上的水银柱子就没怎么下来过。换了个诊所,医生说是病毒性的,开了药,挂了两瓶水,烧退到三十八度,到了晚上又烧回去。反反复复,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迷迷糊糊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条河,黑黢黢的水面,还有那个位置。我从来没看清过那具尸体的脸,但闭上眼睛就觉得有什么东西站在床边,就站在那个位置,不动,也不走。
第三天我对象急了,说要不去大医院查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搜了一下,搜什么呢,我到现在都说不清楚,就是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在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发烧不退 撞见不干净的东西。
跳出来一堆帖子,什么说法都有,其中有一条说,如果遇到这种事,可以在屋里点根烟,念叨两句,把那个东西送走。
我把手机递给我对象看。他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信这个?
我说,你试试吧,求你了。
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我缩在被窝里,看他站在卧室中间,手里夹着那根烟,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他问我怎么说,我说你就说,路过打扰了,请走吧,别跟着了。
他顿了顿,用很小的声音说了几句。声音不大,但在这个烧了三天、被高烧折磨得快要崩溃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根烟烧得很快,明明没有风,烟雾却飘得很散,像有人从旁边轻轻吹了一口气。我看着那缕烟从屋里飘到客厅,又飘向门口,慢慢地散了。
那天晚上,烧退了。
不是慢慢退的,是突然之间,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那种烧了三天的灼热感一下子消失了。我从被窝里坐起来,浑身湿透了,但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我对象摸了摸我的额头,愣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去拿了体温计——三十六度五。
正常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起那条河边,想起那个时间,想起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想起那根烧得飞快的烟。我不知道那根烟到底送走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三天里站在床边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有些东西,不信的时候觉得全是巧合,信的时候,连巧合都不敢再叫巧合了。
那天夜里,烧虽然退了,但我还是没能睡踏实。
大概是凌晨两点多,我迷迷糊糊醒了一次。房间里很暗,窗帘没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一条缝,正好落在床尾的地板上。我翻了个身,下意识往那条光缝的方向看了一眼,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床尾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更像是“立”在那里,一个灰蒙蒙的轮廓,不高不矮,看不清脸,也看不清穿了什么衣服,就是一团人形的、深灰色的东西。它一动不动,正对着床的方向。我张了张嘴,想叫我对象,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我想动,身体也不听使唤,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按在床上。那种感觉比高烧还难受,不是疼,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恐惧。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几秒钟,也可能几分钟。那团灰色的轮廓慢慢变淡了,像烟雾一样散了。身体一下子能动了,我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睡衣全湿透了。我对象被我惊醒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做噩梦了。
但我知道那不是梦。
因为我翻身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很淡的烟味。不是平时抽烟那种焦油味,而是一种更干燥、更清冽的烟气,像老早以前农村烧柴火灶的味道。我家没人抽烟,除了昨天晚上那根“送”出去的烟。而那根烟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了,窗户也开过,味道早该散干净了。
第二天早上,我跟我对象说,可能没送走。
他没说话,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他是不信这些东西的人,但发烧那三天和昨晚的事,他亲眼看到了。他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那我再找个人问问。”
他有个同事,老家在很远的乡下,据说那边的老人懂这些。他打电话过去,同事听完之后让他等一下,过了一会儿换了个老人在电话那头说话。老人问了我三个问题:是不是晚上走的路靠水?是不是心里突然发慌?是不是发烧打针吃药都不管用?
三个问题,我对象一个一个转述给我,我一个一个点头。点完头,后背的汗毛又竖起来了。
老人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都记得的话。他说:“那不是水鬼,水鬼不会跟着人回家。那是那个地方正好死了人,魂还没散,你从那里过,八字轻,撞上了。它也不是要害你,是它自己不知道自己死了,你阳气弱,它就跟着你走了。”
我问,那怎么办。
老人说,要找一条路口朝东的路,烧三炷香,三张纸钱,再烧一件你穿过的衣服。不能回头看,烧完了直接回家,路上不能跟任何人说话。
那天傍晚,我对象下班之后,我们找了一条朝东的小路。我蹲在路边,看他点香、烧纸、烧衣服。火苗在傍晚的风里晃来晃去,纸灰打着旋往上飘,升到半空中突然散开了,像有什么东西从那里离开了。
我站起身,没有回头,一路走回家。路上遇到一个遛狗的邻居,跟我打招呼,我没敢应。她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很奇怪。
那天晚上,卧室里再也没有烟味。那团灰色的轮廓也没有再出现。我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从晚上十点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闹钟响。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被子上。我对象已经起了,厨房里有煎蛋的声音,空气里全是日常的、活生生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慢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件事过去快一年了。我没有再发烧,没有再做梦,那条河边的小路我也再没有走过。但有时候晚上出门,走到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或者经过一条安静的、靠水的路,我还是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心里那根弦会突然绷紧一下。
那个老人后来说过一句话,我对象转述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吃饭,筷子停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老人说:“那个跟着你的人,其实不是被你送走的。是你烧衣服那天,它自己走的。它看到你哭了,大概是想起了什么。”
我烧衣服那天确实哭了。不是因为害怕,是蹲在那条路边,看着火苗舔着那件旧t恤的时候,突然觉得很难过。不是因为自己倒霉,而是那个老人说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它不知道自己死了。”
一个不知道自己死了的东西,在河边游荡,跟着一个深夜路过的陌生人回家,站在别人的床尾,不害人也不离开。它到底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但那天晚上之后,我有时候会想,也许那天我在河边感到的恐惧,不是它带来的。也许那只是一个人在面对死亡时,身体本能地发出的警报。而它,只是在那个地方,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生活还是照常过。上班下班,做饭吃饭,周末睡懒觉。那条河边的小路,我偶尔会远远地看一眼,河还是那条河,堤还是那道堤,白天有人钓鱼,晚上有人散步。一切都很正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有一次,我对象问我,那条路你以后还敢走吗?
我想了很久,说:“白天敢。”
“晚上呢?”
我没回答。因为我知道答案——晚上不敢。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觉得,有些事情不需要再去确认了。
这个世界上的某些东西,保持距离,也许就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