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压低声音,带着晦暗不明的意味,“那时候兵荒马乱的,家里也穷,又是死在异地,尸身运回来已经……反正后来请人草草收敛了,埋在了老坟山最边上,挨着乱葬岗那一片。”
下葬的时候,好像就出了点岔子,棺材板没钉严实还是怎么的,老一辈的说法是没拾掇好,魂不安。”
她的叙述断断续续,显然对这段家族讳莫如深的往事也所知不详,且本能地不愿多提。
“那……他的样子?是不是光头?戴眼镜?”
婆婆又沉默了一下,才极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他……他出去前是留着头发的,但后来找到时……听说是因为病,头发掉光了。眼镜……他好像是有副眼镜,念过几年私塾,是稀罕物件,所以一直戴着。”
都对上了。
寿衣的样式她没说,但是在那个年代,那样的死法,穿寿衣下葬是惯例。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来找?”我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都过去多少年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
“老一辈偷偷念叨过,说三太爷命苦,没成家,没留下后人,孤魂野鬼的,没香火供奉。”
“后来家里迁过坟,但好像没顾上他那边,估计就更荒了。按理说,都隔了好几代了……而你生的,又是这一辈的第一个男丁。”
婆婆的话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孤魂,无嗣,无人祭祀,坟茔荒败。而我的孩子,是家族血脉新一轮的延续,是蓬勃的新鲜生命力。
在一些隐晦的说法里,这样的新生命,对执念未消的魂魄,有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或许是眷恋,或许是别的什么更冰冷的东西。
“那……该怎么办?”我追问道,声音发颤。
“我……我也不知道。”婆婆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这些都是迷信说法,做不得准。你千万别自己胡思乱想,也许就是巧合,是你太累了……”
又是这一套。
我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嘲讽。她明明已经信了七八分,却还是想用“迷信”、“巧合”来搪塞,来维持表面的“正常”。
“妈,”我打断她,“如果‘他’再来,伤害到宝宝,怎么办?”
婆婆哑口无言。
“我需要知道,老坟山具体在哪里。三太爷的坟,确切的位置。”我提出要求。
既然知道了根源,哪怕再荒诞,我也必须去那个“因”的所在地看看。
婆婆立刻警惕起来:“你想干什么?那地方多少年没人去了,荒得很!而且你现在身子虚,不能去那些阴气重的地方!”
“我必须去。”我的语气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只有弄清楚,也许才能解决。您不告诉我,我也会想办法从别的渠道打听。”
我的强硬让婆婆再次沉默。
最终,她妥协了,极不情愿地报出了一个地名,那是老公老家一个非常偏僻的山村,婆婆还告知了老坟山的大致方位。
“具体哪一座……我也说不清,太久远了,坟头恐怕早就平了。你……你别乱来,要不……要不我找个时间,回去看看,烧点纸……”
“不用了,妈。告诉爸一声,我这两天就过去。”我挂断了电话。
指望他们?
婆婆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他们恐惧,忌讳,只想掩埋,而非面对这一切。
接下来的两天,我快速的安排着一切。
我对老公说,妈妈老家有点急事,需要我陪她回去一趟,顺便带孩子散散心,离开城市环境也许对我恢复有帮助。
老公正被我的“神经质”弄得焦头烂额,闻言毫不犹豫的就同意了,或许他也巴不得我能暂时消失,让家里清静几天。
他甚至主动提出送我们去车站。
妈妈知道我决定去老坟山,吓得脸都白了,拼命的劝阻。
但是我心意已决。
我告诉她,如果她不陪我去,我就自己带着孩子去。
妈妈最终拗不过我,流着泪开始收拾行李,她偷偷地往包里塞了一把新的剪刀、一包朱砂、还有一叠黄纸。
出发前一晚,家里异常平静。
没有奇怪的声响,也没有冰冷的气流,甚至连被窥视的感觉都淡了许多。
可我知道,这不是结束,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或者,是一种默许,默许我踏上这条寻找他源头的路。
长途汽车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将近一天,才到达与世隔绝的小山村。
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给破败的村落和远处连绵的荒山涂上一层不祥的暗红。
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泥土的气息。
按照婆婆的描述和村口老人的指点,我和妈妈抱着孩子,沿着一条被野草淹没的小径,往后山走去。
所谓的“老坟山”,其实是一片向阳的荒坡,坟冢一座座,大多数已经残破不堪,墓碑东倒西歪的,字迹也磨损的看不清楚。
越是靠近坡地的边缘,越是荒凉,坟头也越小越简陋,很多已经与地面平齐,难以辨认。
山风穿过枯草和乱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怀里的孩子不安地扭动着。
妈妈紧紧跟在我身后,手里攥着那把剪刀,脸色比我还白。
我们在一片特别荒芜的坡地边缘停了下来。
这里已经靠近旁边的密林,地势低洼,光线昏暗。
坟头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几块碎裂的青石半埋在土里,上面覆着厚厚的青苔和枯叶。
应该就是这一带了。
我放下简单的行李,把孩子交给妈妈。然后,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三柱线香,一对白烛,还有一叠粗糙的黄纸钱。
山风很大,我费力地点燃了蜡烛,微弱的火苗在风里剧烈摇曳,映着四周荒坟乱石,鬼气森森。
线香点燃后,青烟笔直上升了一瞬,随即被风吹得四下飘散。
我跪在潮湿的泥地上,面对着最荒凉的区域,点燃了纸钱。
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黄纸,化作翻飞的黑蝶。
“三太爷……”我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们来看您了。”
纸钱燃烧的噼啪声,衬得四周更加寂静。
妈妈抱着孩子,站在我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安地四下张望。
“知道您一个人在这儿,冷清……”我继续说着,按照来时路上想好的说辞,“带了点香火钱,您收着,在下面别亏待自己。”
火光映着我的脸,忽明忽暗。
我盯着跳跃的火焰,等待着某种回应,或者什么变化。
然而,除了呜咽的风声,什么也没有。
香烛静静地燃着,纸钱烧成了一小堆灰烬,余烬泛着暗红的光。
看来做的这一切也只是徒劳无功,我心情逐渐沉入谷底。
一直很安静的孩子,突然在妈妈怀里剧烈地挣扎起来,他发出充满恐惧的尖锐啼哭声!
他的哭声凄厉刺耳,小脸涨得发紫,眼睛瞪得极大,直直地“瞪”着我的面前最浓密的阴影里。
妈妈吓得差点脱手,慌忙边拍边哄,然而却毫无作用。
这时,平地刮起了一阵旋风!
猛地从我们面前的坟地深处卷起,挟着尘土、枯叶和纸钱的灰烬,直扑我们而来!
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陈腐布帛所散发的气息!
是那气味!就是他身上的气味!
旋风中心,灰烬和尘土疯狂旋转,隐约间,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它散发的恶意,比在家里时强烈了十倍、百倍!
它没有被安抚。
香火纸钱,不仅没有送走他,反而激起了他更深的怨怒,或者是被认可后变本加厉的贪婪!
“走!快走!”妈妈尖声大叫,抱着哭得快要背过气的孩子,踉跄着向后跌倒。
我想跑,双腿却像灌了铅。
我被旋风中冰冷怨毒的注视钉在原地,灰烬扑打在我的脸上、身上,迷住了我的眼睛。
在一片混沌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中,我听到了轻微的叹息。
叹息里充斥着无边无际的冰冷与空洞,还有对我和我的孩子强大的牵引感。
风骤然停了,灰烬簌簌的落下。
荒坟坡地恢复了死寂,只有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象。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冰冷,看着地上的纸灰和荒芜的坟地。
我明白了。
简单的祭祀没有用。
他想要的,可从来就不是这点微薄的香火。
他想要的,是“延续”,是“陪伴”,是打破阴阳界线的可怕东西。
而我和我的孩子,已经被他牢牢地“标记”了。
逃回城市,逃回家,也毫无意义。
根源在这里,在这片冰冷的荒坟。
解决的办法,或许也只能在这里,用决绝和颠覆常理的方式,去斩断跨越阴阳的不祥牵扯。
妈妈抱着哭到脱力而陷入昏睡的孩子,颤抖着爬到我身边,脸上全是泪和恐惧。
“囡囡……我们回去,我们马上回去……再也不来了……”
我转过头,看着妈妈惊惶的眼睛,又看向孩子苍白的小脸。
然后,我将目光,重新投向深不见底的坟山阴影。
“走……我们快走……离开这儿……”妈妈语无伦次的催促着,只想快点逃离这片被诅咒的土地。
我慢慢从潮湿的泥地上站起来,膝盖发软,冰冷的平静,却在心底蔓延开来。
逃?往哪里逃?
香火纸钱,非但没能送走他,反而像是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水,激起了更猛烈恶毒的反应。
“妈,”我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让妈妈停止哭泣的异样镇定,“我们回村里。”
“回村?不!我们直接去车站!马上回家!”妈妈的声音尖利。
“现在没车了。”我看着渐暗的天色,远处山村零星的灯火像是鬼火,“而且,我们需要打听点事情。”
“你还想打听什么?!”妈妈快要崩溃了,“没看见吗?刚才那……那东西!它根本不怕香火!它更凶了!”
“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回去。”我接过她怀里昏睡的孩子。
沉甸甸的,却让我冰冷的手心找回一丝踏实的暖意。
“回去就能躲掉吗?它已经跟上我们了,跟到家了。不在这里弄清楚,找到真正的办法,回去只会更糟。”
妈妈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或许是我脸上那种冷酷的决绝吓到了她,或许她也明白我说的是事实。
最终,她像被抽干了力气,颓然点了点头。
我们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下荒坡,回到破败山村。
几经周折,我们用一点钱和城里带来的糖果,敲开了一户看着最年长的人家。
开门的是一个牙齿快要掉光,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斧凿的老太太。
她眼神浑浊,可在昏暗的油灯下,看向我们怀中孩子时,目光却闪了闪。
我们自称是这个村的远房亲戚,来寻祖坟上香,迷了路,孩子又受了惊,想借宿一晚,顺便打听点老事。
老太太没多问,侧身让我们进了昏暗的堂屋。
屋里有一股陈年的霉味和烟火气,神龛上供着看不清面容的神像,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
妈妈惊魂未定,抱着孩子坐在竹椅上。我拿出更多钱和点心,小心地放在掉了漆的桌上。
“婆婆,跟您打听个人。应该是这村里出去的,早些年,排行老三,在外面没了,埋在老坟山靠乱葬岗那边……您有印象吗?”
老太太坐在我们对面的矮凳上,就着油灯眯眼看了看桌上的东西,又抬眼看了看我。
最后,她目光长久地落在我怀里昏睡的孩子脸上。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许久,她才慢悠悠地开口:“三瘸子家的……老三?”
我的心猛地一跳。
“对,应该是。您知道他?”
“知道。”老太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怎么不知道。老光棍,念过几天书,心比天高,命比纸薄。非要出去闯,结果呢?染了一身说不清的病,让人抬回来的时候,都没人样了。”
“他……是怎么没的?真的只是病?”我追问。
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她凑近油灯,压低了一点声音,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阴森:
“病?哼。说是恶疾,谁知道呢。有人讲,是在外面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坏了人家的规矩,被下了咒,抽干了精气神回来的。”
“她浑身长满了烂疮,头发全部掉光,眼珠子都浑了,就那副破眼镜还戴着。死的时候,怨气重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