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兴道城中无人察觉他们的节度使已经逃亡。直到次日卯时,副将赵德照例到节度使府禀报军务,才发现府中异常安静。
“节帅呢?”他问守门的亲兵。
亲兵支支吾吾:“节帅...节帅昨夜吩咐,今日不见客。”
赵德皱眉。他太了解杨守忠了,这些日子天天召将领议事,怎会突然“不见客”?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不顾阻拦,径直闯入后堂。
后堂空无一人。卧房、书房、花厅...全都空空荡荡。衣柜开着,里面只剩几件旧衣;书案上笔墨凌乱,乱七八糟;连杨守忠最珍爱的那套青瓷茶具,也没了踪影。
“来人!”赵德厉喝,“节帅去哪了?!”
府中仆役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一个老仆颤声道:“赵将军...节帅他...他昨夜子时过后,带着夫人、公子和亲兵,从后门走了...”
“走了?!”赵德如遭雷击,“去哪了?!”
“不知...只听说是往西门去了...”
赵德愣在原地,许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先是压抑,继而癫狂,最后化为一声长叹:“逃了...他竟然逃了...”
他转身冲出节度使府,翻身上马,直奔军营。辰时初,城中所有将领被紧急召集到中军大帐。
二十余名将领齐聚,见赵德面色铁青地坐在主位——那本是杨守忠的位置——都觉蹊跷。
“赵将军,节帅呢?”都指挥使陈璘问。
赵德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节帅...昨夜弃城,逃往兴元了。”
帐中瞬间炸开。
“什么?!”
“逃了?怎么可能!”
“三万弟兄还在城里,他怎么能逃?!”
赵德等喧哗稍止,才缓缓道:“我也希望是假的。但节度使府已空,西门守将杨安亲口证实,昨夜子时后,节帅带家眷亲兵出城,往西南方向去了。”
帐内死寂。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愤怒,有人茫然,更多的人...是如释重负。
陈璘第一个开口:“赵将军,节帅既去,城中无主。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这个问题,其实大家心中都有答案,只是需要一个人说出来。
赵德沉默片刻,道:“诸位,如今局势,不必我多说。凤州降了,阆州破了,龙剑危急,咱们困守孤城三月,外无援军,内...内无主帅。”他顿了顿,“杨守忠可以逃,但咱们,还有城中三万弟兄,逃不了。”
“那赵将军的意思是...”
“开城,投降。”赵德说得斩钉截铁,“李倚围城三月而不强攻,箭信屡言‘降者不杀’,已是仁至义尽。如今主帅已逃,咱们再战,为谁而战?为何而战?”
帐中无人反驳。是啊,为谁而战?为那个弃他们而逃的杨守忠?为那个自身难保的杨复恭?
都虞候王猛站起身:“赵将军说得对。咱们当兵的,只想活着回家。开城投降,至少能给弟兄们一条生路。”
“附议!”
“附议!”
一个接一个,将领们站起身。最后,所有人看向陈璘。
赵德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传我军令:打开四门,放下兵器。所有将领,随我出城...请降。”
辰时三刻,兴道城四门缓缓打开。没有抵抗,没有厮杀,守军默默放下兵器,列队站在城门两侧。赵德率二十余名将领,步行出城,身后没有亲兵,没有仪仗,只有一面白旗。
城北凤翔军大营,李倚早已得到消息。他命田师侃、曹大猛整军列阵,自己则与李振并骑出营,在距城门一里处停下。
陈璘等人走到阵前,齐齐跪倒。
“罪将赵德,率兴道城中三万将士,归顺大王。”赵德双手奉上武定节度使的印信节钺,“杨守忠已于昨夜弃城逃亡,城中无主,末将等不敢再战,愿开城请降。望大王恕罪。”
李倚策马上前,接过印信。他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将领,又望向洞开的城门,城上已插满白旗。
“诸位将军请起。”他声音平和,“杨守忠无道,弃将士于不顾,非尔等之罪。今能深明大义,免去刀兵,保全城中军民,实乃大功。”
他顿了顿,朗声道:“传本王令:所有将士,放下兵器者,一概不究。愿留军者,依原职录用;愿归乡者,发给路费。城中百姓,各安其业,秋毫无犯。违令者,斩!”
声音传开,城上城下的守军齐齐跪倒:“谢大王恩典!”
李倚下马,亲自扶起赵德:“赵将军,城中防务,暂由你负责。安抚军民,清点府库,一切照旧。待本王入城后,再行封赏。”
赵德热泪盈眶:“末将...遵命!”
当日午时,凤翔军正式入城。没有劫掠,没有杀戮,只有整齐的队列和严明的军纪。城中百姓起初惊恐闭户,后来见军队秋毫无犯,才渐渐有人探头张望。
李倚骑着马,在主要街道巡视了一圈。兴道城比他想象中要繁华,虽然围城三月,市井萧条,但街巷整齐,屋舍俨然,可见杨守忠这些年确实花了些心思经营。
只可惜,经营得了城池,经营不了人心。
“大王,”李振在一旁低声道,“降卒已清点完毕,共计二万八千四百余人,将领五十七人,大部分都愿效命。府库粮草充足,可供大军半年之用。”
李倚点头:“粮草留一半赈济百姓,一半充作军需。降卒暂时打散编入各军,以防生变。等战事结束再做调整。”
“臣明白。”
回到原节度使府,李倚在正堂坐下。这里还保留着杨守忠离开时的模样——凌乱,仓促,透着逃亡者的狼狈。
“兴绪,你说杨守忠现在到哪了?”李倚忽然问。
李振估算了一下:“昨夜子时出城,快马加鞭的话,此刻应已到城固县。最迟后天就可到兴元了。”
“兴元...”李倚手指轻叩桌面,“杨复恭见到这个弃城而逃的义子,不知会作何感想。”
“恐怕不会太高兴。”李振笑道,“不过大王故意放他走,真是一步妙棋。杨守忠这一逃,不仅瓦解了洋州守军斗志,还给兴元带去了恐慌和分裂。”
李倚望向南方,目光悠远:“传令全军,在兴道休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该去会会那位杨军容了。”
夕阳西下,兴道城头换上了“李”字大旗。
而百里外,杨守忠正在山道上仓皇奔逃,回头望去,来路已远,前路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