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只剩下秦易之一人，他缓缓踱步到巨大的北疆军事地图前，手指轻轻拂过代表北凛关和前方旭日王国边境的标识，最终，他的目光越过千山万水，投向了地图的西南方向。
那里，是刚刚吞下霍华德州、风头正劲的“六镇”。
“苏灿……”
秦易之低声自语：“你确实是个变数，但乱世争锋，比的不仅仅是刀快，底蕴、谋划、人心、大势……让我们看看，在这提前到来的血色大幕下，是你这把锋芒毕露的‘刀’能斩出一条通天路，还是我这柄需要血火淬炼的‘帝王之剑’，最终能定鼎乾坤，执掌这苍玹界的至高权柄。”
北凛关外，风声更紧，一场由北方席卷而来的风暴，已在酝酿之中。
……
时间一晃，三百年时间转眼而过。
三百年的烽火，足以将一代人的记忆磨成传说，也足以将一群外来者，锻造成这片土地上举足轻重的名字。
六镇的边界早已不是当初那六个贫瘠的边州，苏灿的战线向西推进了整整十三个行省，神鹰联邦五分之一的版图如今尽数插上天圣玄黑色的龙旗。
那些曾经趾高气昂的星条旗与飞鹰徽，如今只能在残破的撤退令上见到。
六镇联军不再仅仅是“能打”，而是成为了整个天圣皇朝最锋利的矛头，他们甚至拥有了一条独立于朝廷之外的军工补给线和跨国商路，崔兰的自动化工厂日夜轰鸣，其产能足以支撑一场覆盖半个西大陆的持久战。
而在北线，秦易之的战绩同样耀眼。
他的“圣军”已推进至旭日王国故都，平安京的护城河畔。
那座曾经象征着东瀛武道荣光的千年古都，如今每日都能望见北境铁骑的斥候在城郊纵马扬鞭。
旭日天皇据守宫城不出，鬼武众损失殆尽，名将凋零如秋叶，秦易之的名字，在东瀛语中已成为“灾星”的同义词。
但在这光芒万丈的战绩之下，是越来越清晰的猜忌。
起初只是一些不易察觉的小事，比如户部的补给调令从每月一次改为每季度一次，理由是“东线吃紧，需统筹调度”。
比如圣王城派来的“监军使”从虚职变成了实职，那位姓梁的中年文官每日坐在枢机城的侧厅里，事无巨细地记录着六镇每一笔灵石的流向、每一批新兵的籍贯、甚至每一场战役中苏灿出手的次数与方位。
再后来，事情变得更加露骨。
赵天极下了一道旨意，名曰“边疆改制诏”，他要在包括六镇在内的所有边境节度使辖区推行“军政分离”，节度使掌军，另设“布政使”掌民政财税，由朝廷直接委派。
名义上是减轻将领负担、提高行政效率，实则是要将六镇的“国中之国”状态一刀斩断。
在苏灿的默许下，改制诏在宣、泾、沙、渭、青、凉六州推行得“异常顺利”，新来的布政使们很快发现，六镇的民政系统早已与议会深度绑定，户册、税簿、仓储数据皆采用一套崔兰设计的、外人根本无法解读的量子加密协议。
他们每日枯坐在空荡荡的衙门里，面对着一群训练有素、笑容得体、一问三不知的文员，连一杯热茶都需自己烧水。
三个月后，六位布政使以“水土不服”为由，请调回京。
赵天极准了，但紧接着，又派来了新的。
比削权更直接的，是削粮。
六镇联军的后勤补给，向来是朝廷拨四成，六镇自筹六成。
但在霍华德州之战后，朝廷那四成开始肉眼可见地缩水，从四成降到三成半，再从三成半降到两成，到最近一次军需调拨，六镇拿到的物资，账面价值勉强够一个主力军团三个月用度，实发到手的，连一半都不到。
崔兰计算过，如果朝廷立刻断供，以六镇现有的储备和产能，可以支撑高强度战争七年零四个月。
这不是绝境，但这是一个警告。
“他是故意的。”
某个深夜，六人议事的密室里，杨新玉说道。
“这些小动作伤不到我们的根本，他肯定也知道伤不到。那为什么要做？打草惊蛇？试探我们的底线？”
白彩蓝轻轻摇头：“若是试探，未免太急切了些。我们刚打下霍华德州时他没有动作，秦易之兵临平安京城下时他没有动作，偏偏选在战局进入相持、我们需要朝廷名义稳住新附地的节骨眼上……这不像是试探，更像是……”
她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
更像是提前布子。
苏灿一直沉默，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到赵天极的变化。
不是从那些明面上的削权削粮开始的，是从更早，从赵天极在论功宴上，看他的那一眼。
那是三百年前，霍华德州大捷后的庆功宴。
赵天极亲自来到西线劳军，当着他的面，亲手为他斟了一杯酒。
酒是千年陈酿，话是温言褒奖，但那一眼，那不是君王看功臣的眼神。
那是君主看威胁的眼神。
苏灿接过酒一饮而尽，但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赵天极在忌惮他。
可是为什么？
如果他是赵天极，手握这样一个能征惯战、又无根基可依的外来将领，他会怎么做？
他会隐忍，他会继续给予恩宠，继续调拨补给，甚至在明面上加倍信任，让这名将领毫无戒心地为他开疆拓土。
等到天下平定、外患尽除、此将再无用处的那一日，他才会从容收网，或调离军权、明升暗降，或以谋反罪逼迫他离开，手法要快，要狠，要斩草除根。
这才是帝王之道。
赵天极绝非庸主，他能想到的，赵天极必定也能想到，那为何偏偏要选一条最引人警觉、最易激化矛盾的路？
除非……
“他等不了。”
苏灿忽然开口，密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除非赵天极等不了，他可能没有足够的时间了。”
众人不由得沉默了，毕竟这个推测太大胆，也太惊悚，赵天极是大日级四阶巅峰，寿元漫长，正值盛年，怎会没有时间？
但如果不是寿元的问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