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一些,三月里的风裹着泥土味儿,吹得兴州一中操场边那排老柳树直晃悠。
学生们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站在教学楼前的水泥地上,阳光晒得人后背发暖。王校长站在最前面,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表,又抬头望望校门口那条路,脸上的褶子里藏着一丝紧张。
一辆黑色轿车终于拐进了校门。车身不算多豪华,但在那个年头,一辆能开进县城的轿车已经足够让一帮半大孩子伸长脖子张望了。
车门一开,先下来的不是领导模样的人,而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脚下一双半高跟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的,像敲在安静的水面上。
“来了来了!”王校长赶紧迎上去,脸上堆满了笑,双手老远就伸了出去。
徐大敏握了握校长的手,微微点头,目光已经越过校长的肩膀,朝后面那些排着队的学生们扫了一眼。
她今天来的身份是世界通集团的代表,来给学校捐赠一批助学器材,顺便给几个优秀学生发奖学金。这事儿在她日程表上排了快两个月了,哥哥徐大志一早就把事情交代下来,说是一定要她亲自跑一趟。
“徐代表,您这边请,我们先去会议室坐坐?”王校长陪着笑,侧身引路。
“不用了,直接开始吧,我下午还有个会。”徐大敏说话干脆利落,步子也不停,径直往学生队伍那边走过去。
身后跟着的两个工作人员赶紧从车里搬出几个纸箱子,箱子上印着世界通集团的标志,里面装的是新的录音机和一批英语教学磁带,还有几十本精装的工具书。
学生们自动让出一条道来。徐大敏走在中间,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滑过去,有好奇的,有紧张的,有偷偷打量她衣服鞋子的,也有低头盯着自己脚尖不敢抬头的。
她笑了笑,想起自己当年上学那会儿,要是有人来学校发奖学金,她大概也会是这个表情——又期待又不好意思让人看出来。
校长拿起话筒,对着全校师生宣布了捐赠的消息,又把几个获奖学生的名字念了一遍。
徐大敏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个红色绒面的荣誉证书,等着颁奖的环节。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孩子们一个个走上台来,接过证书和装着奖金的信封,鞠躬,说谢谢,然后红着脸跑下去。徐大敏机械地递出证书,微笑,点头,重复着这些动作。
直到念到第四个名字。
“初二(三)班,苏小婉。”
徐大敏的手顿了一下。那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被扔进了她心里那潭很久没有波澜的水里。
她知道今天会见到她,哥哥说过,她要找的人就在这所学校,就是这个年级。可知道归知道,真到了这一刻,她还是觉得胸口那个地方猛地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一个瘦瘦高高的女孩子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处有一小块同色的补丁,针脚倒是细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成低马尾,刘海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抬手拢了拢,动作不大,带着一种跟年龄不太相符的从容。五官算不上多惊艳,但眉眼之间干净得像是刚从山泉水里捞出来的石头,没有杂色。
苏小婉走上台,站到徐大敏面前。
两个人对视的那一刻,徐大敏感觉周围的空气忽然就稀薄了。那张脸,那个轮廓,那微微抿着嘴唇的习惯——她太熟悉了。不是因为见过照片,也不只是因为哥哥的描述,而是这张脸长在她自己小时候的记忆里。
她们家翻看老相册的时候,母亲指着照片上年轻时的自己说过:“你们兄妹几个,就数大敏最像我。”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女孩子,才真正像是一面会呼吸的镜子,照出了她少女时的模样。
“谢谢姐姐。”苏小婉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点沙哑。
徐大敏把手里的证书递过去,手指微微发颤。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嗓子却像被人掐住了似的,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苏小婉忽然歪了一下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浮起一个浅浅的笑。
“姐姐,”她说,眼睛直直地看着徐大敏的脸,“你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徐大敏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认识的一个人。她想说,小妹,你说的那个人就是我。我就是——可她没说出口。眼眶先不争气地热了,酸意从鼻梁一路往上涌,冲到眼眶边上,她猛地咬住嘴唇,把那股翻涌的情绪死死摁了回去。
心跳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砰砰作响,她甚至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不行,现在不行,哥哥说过时候未到。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层眼泪逼了回去。嘴角扯出一个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是吗?那说明我们有缘分。”
苏小婉多看了她几秒钟,没再说什么,接过证书,鞠了个躬,转身走下了台。马尾在她脑后轻轻晃动,背影融进了学生队伍里,很快就被那些一模一样的天蓝色校服淹没了。
徐大敏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话筒的底座,指节泛白。她需要好几秒钟才能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现场。
王校长在旁边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后面的几个学生上台领奖,她递出去的证书和信封就像隔了一层雾,动作完全靠肌肉记忆在支撑。
捐赠仪式结束后,王校长非要留她吃饭,她推说有事,带着两个工作人员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用力按着太阳穴。
“徐总,我们去哪儿?”司机问。
“往回开,先不回去。”她声音有点哑。
车子颠簸着驶出了校门,她的思绪却还留在那个操场上,留在刚才那个女孩子的脸上。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微微歪头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在她脑子里回放。
她忍不住去想象苏小婉的生活——那个孩子穿着带补丁的校服,在那个年纪,成绩优秀到能拿奖学金,一个人在这个小县城里是怎么过来的?她有没有想过自己的亲人是谁?有没有在深夜里哭过?
徐大敏睁开眼,从包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烟飘出去,在春风里散了。
她想起前几天她拿着那份dNA鉴定报告,手指都在抖,纸上的结论清清楚楚写着:被鉴定人之间符合生物学姐妹关系。她当时就直接冲进了哥哥的办公室,把报告拍在他桌上。
“哥,为什么不去认她?”
徐大志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笔,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个比她大点的男人,见过的大风大浪比她吃过的盐都多。可那一刻,她看见哥哥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闪躲。
“时候未到。”徐大志把那份报告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什么叫时候未到?”
“我知道。”徐大志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徐大敏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才又缓缓说了一句:“大敏,有些事情,不是相认就完了。相认之后呢?她的生活要被多少人盯着看?她现在好好地在读书,在考试,她有自己的节奏。我们不能因为自己想认,就把她的人生搅乱了。”
徐大敏当时不服气,可她知道,自己说不过哥哥。徐大志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有自己的步调,从来不急,从来不慌,哪怕是天塌下来的事情,他也能坐在那儿把烟抽完再站起来。
她有时候恨他这副沉稳劲儿,觉得他冷静得近乎冷漠,可回头一想,又觉得他可能有他的道理。
车子开出一段路,在一个小土坡上停了下来。
徐大敏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那是她早就准备好的,里面是一千块钱。她本来想在颁奖的时候单独给徐小敏,可最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她把信封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你跑一趟,把这钱交给王校长,让他设法补给初二(三)班的徐小敏,别说是我个人给的。”
工作人员点点头,接过信封下了车。
徐大敏重新靠回座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她在想,哥哥说的那个“时候”,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来?明年?后年?还是等苏小婉考上了大学,毕业了,工作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今天差点没忍住,差点就在那个操场上,当着几百号人的面,哭成一个笑话。
她闭上眼睛,车子重新启动了。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像她抓不住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