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当天的候考大厅像个巨型蜂巢,每个人都捧着档案袋嗡嗡作响。穿蓝马甲的工作人员拿着扩音器来回踱步,念到名字的人要么猛地站起来带倒了椅子,要么攥着身份证的手在发抖。我排在第三十七位,看着前面有人欢喜有人愁地从考场出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口袋里的巧克力化了一半,黏在手机壳上,甜腻的味道却压不住胃里的翻腾。
请37号考生进入考位的广播响起时,我感觉鞋底像沾了胶水。绕车检查时摸到车门把手的冷汗,跟第一次牵刘雪婷的手时一样黏。坐进考试车的瞬间,我对着方向盘深吸一口气,忽然想起上周视频时她的话:你要是考不过,以后只能骑自行车来见我了,记得带打气筒。
安全员按下开始键的提示音像发令枪,我踩着离合的脚却突然僵住。后视镜里的自己脸色发白,额前的碎发被冷汗粘在皮肤上。当车平稳起步的那一刻,引擎的轻微震动透过座椅传来,竟奇异地抚平了心跳。经过学校区域时我提前减速,看到虚拟站牌旁的电子眼在阳光下闪了闪,像在给我眨了下眼睛。
直线行驶时我盯着远处的高压线塔,把方向盘握得像握住救命稻草。加减档时听到齿轮顺畅咬合的声音,忽然想起教练说过车是有灵性的。最后靠边停车时,车轮与边线完美的三十公分距离,让我差点在车里笑出声来。听到安全员说考试合格的瞬间,窗外的云好像都变成了笑脸的形状。
签字确认时笔尖在纸上打滑,那个的印章红得刺眼。走出考场的阳光比练车场的温柔许多,我掏出手机想给刘雪婷打电话,手指却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还有科目四在等着。候考室里的空调开得太足,我裹紧外套刷题,每道错题都用红笔圈出来,直到把驾驶机动车遇浓雾时,以下做法正确的是什么这类题目背得比自己生日还熟。
科目四的考试屏幕泛着冷光,我盯着通过路口遇到这种信号灯亮时的图片,忽然想起训练时总把红灯当成教练发怒的脸。交卷的瞬间看到96分跳出来,血液好像突然涌到了头顶,起身时差点撞到身后的考生。工作人员打印成绩单的沙沙声里,我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动静。
制证窗口的玻璃反射着我的影子,那个穿着皱巴巴t恤的人正咧着嘴傻笑。当工作人员把塑封好的驾驶证递出来时,指尖触到卡片冰凉的边缘,突然有种不真实的眩晕感。照片上的自己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嘴角却扬得老高,像是提前知道会有此刻的欢喜。
站在车管所门口的树荫下,我摩挲着驾驶证外壳上的烫金字体,拨通了刘雪婷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她正在搅拌咖啡的叮当声,当我过了三个字蹦出来时,那边的杯子好像差点摔在桌上。真的假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背景里的咖啡机嘶嘶声都变了调,你那个能把倒车镜刮到墙的技术,居然考过了?
不信?等我晚上视频给你验明正身。我对着电话晃了晃手里的驾照,阳光透过卡片照在地上,投出个歪歪扭扭的影子。她在那头笑得喘不过气,说要提前准备好庆祝的香槟,等我下次去找她时,就让我这个新晋老司机开车带她去兜风。挂电话时,我发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的玻璃窗,吧台后的马和平正用擦杯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威士忌杯。他抬头看到我推门进来,眼神在我身上绕了两圈,突然吹了声口哨:哟,这不是我们驾校的吗?今天没被教练骂哭?
宋玉莹端着托盘从阅读区走过来,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晃着串细银链。她把杯子轻轻放在吧台上,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突然扑哧笑了:李哥今天走路都带风啊,难道是——
我故意拖长了调子,从口袋里掏出驾驶证往吧台上一拍。红色的封皮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马和平手里的擦杯布掉在台面上,他弯腰捡东西的动作顿了顿,直起身时眼睛瞪得像吧台后的黑桃A酒瓶:你真考过了?那个能把转向灯打成雨刮器的你?
什么叫能把转向灯打成雨刮器我拿起吧台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把藏不住的笑意压下去大半,那叫紧张时的战术性失误。
宋玉莹已经凑过来看驾照上的照片,她用指尖轻轻点着照片边缘:李哥这照片拍得不错啊,比上次你身份证上那个顶着鸡窝头的强多了。她突然转头冲马和平眨眨眼,和平哥,以后咱们出去采购,是不是就能让李哥开车了?省得你每次停车都要下来看八遍后视镜。
马和平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我那是谨慎!不像某些人,考个科目三能让整个驾校都知道有个半坡起步必熄火的传奇。他伸手想去拿驾照,手指快碰到封皮时又缩了回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稀世珍宝,说真的,你教练没给你颁个最有毅力奖?我上次去接你,可是亲耳听见他在训练场跟别的教练说,从没见过你这么能磨的学员。
那是教练舍不得我毕业。我把驾照往回拢了拢,指尖划过封皮上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机动车驾驶证字样,他昨天还跟我说,我这驾照拿得比他儿子出生都让他激动。
宋玉莹已经从吧台后面绕过来,她倚着酒柜歪头笑:李哥这是要开启代驾副业了?以后咱们酒吧打烊,就能让你开车送我们回家了。她突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话说回来,你确定你开的车,保险买够了吗?
马和平突然拍了下手,恍然大悟似的:我想起个事儿!上次你说要给雪婷姐一个惊喜,这下有了——你开车去找她,路上要是把车开沟里,那可真是天大的惊喜。他拿起吧台上的驾照翻来覆去地看,突然指着副页上的实习期印章笑出声,哎哟,还是个实习宝宝呢,上路可得贴个新手上路,请多关照,最好再加句撞了不负责
宋玉莹伸手抢过驾照,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突然笑着说:李哥这证是真的吗?我听说有人办假证糊弄对象呢。她把驾照递回来时,指尖不经意地碰到我的手背,不过说真的,挺厉害的。我当初考了三次才过,考完那天抱着方向盘哭了半小时。
马和平已经去调了杯琥珀色的鸡尾酒,他把杯子推到我面前,杯口的柠檬片转了个圈:庆祝我们李老板喜提驾照,这杯自由古巴算我的。他举起自己的杯子跟我碰了一下,冰块在杯壁撞出清脆的响声,以后进货不用再等货拉拉了,就是不知道李老板敢不敢开咱们那辆快散架的小货车。
怎么不敢?我喝了口酒,朗姆酒的甜混着可乐的气泡在舌尖炸开,等我实习期过了,别说小货车,就是坦克——
打住打住,宋玉莹笑着摆手,银链在手腕上晃出细碎的光,可别吹了,我们还想多活几年呢。她转身去整理酒架,白衬衫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晚上关店我请你吃烧烤,就当庆祝你脱离驾校苦海。
吧台后的时钟指向五点半,夕阳把窗外的梧桐叶染成了金红色。我把驾照小心翼翼地揣回口袋,指尖能感受到那层薄薄的塑封下,照片上自己傻乎乎的笑容。马和平已经开始调试音响,舒缓的爵士乐漫过整个空间,宋玉莹在吧台前摆上刚切好的柠檬片,金黄色的果肉上还挂着水珠。
对了,马和平突然转头,手里转着个开瓶器,你驾照上的地址还是以前的吧?上次雪婷姐来,还说你这住址偏僻得像世外桃源。
我正擦着吧台的手顿了顿,想起刘雪婷上次来玩时,在出租屋里对着地图皱眉头的样子。她说等我稳定下来就换个离市区近点的地方,最好楼下就有便利店,这样她下次来,半夜想吃冰淇淋也不用走半条街。那时候我还笑着说,等我拿到驾照,就开车去接她,现在想来,原来有些承诺,真的会在不经意间就靠近了一步。
夜幕像块浸了墨的绒布,缓缓盖住了城市的喧嚣。我打开家门时,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铺满了小小的客厅。把背包扔在沙发上,我直奔书桌前打开电脑,qq的登录提示音刚响起,刘雪婷的视频请求就弹了出来。
屏幕上跳出她的脸时,我差点笑出声。她把头发扎成了个歪歪扭扭的丸子头,额前的碎发掉下来几缕,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星星。背景里是她宿舍的书桌,台灯照着摊开的设计图,铅笔和尺子散落得像场小型车祸现场。
快把驾照拿出来!她把脸凑近摄像头,鼻尖都快贴在屏幕上了,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让我看看我们李老司机的证长啥样。
我故意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驾照,先把封面对着镜头晃了晃。红色的封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在那头急得直拍桌子:翻开翻开!我要看照片!听说驾照照片是人类颜值的最低谷,我倒要看看你能丑成什么样。
当照片出现在屏幕上时,她突然安静了两秒,接着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那笑声透过扬声器传出来,震得我耳朵嗡嗡响,她一边笑一边擦眼角,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哈哈哈这是你吗?头发怎么跟被炮轰过一样?还有这表情,像是被人逼着拍的入狱照!
这叫自然美懂不懂?我把驾照举得更高些,故意对着光晃了晃,你看这眼神多坚定,一看就是老司机的料。
她终于止住笑,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哎,你的驾照编号怎么这么长?是不是代表你是第多少个马路杀手?
这是全国统一编号,我一本正经地解释,手指点着屏幕上的数字,前六位是地址码,接着八位是出生日期,最后四位是顺序码,说明我是我们这一批最帅的那个。
她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嘴角的梨涡陷得深深的,那你的准驾车型是c1,是不是代表你只能开玩具车?我还以为能看到个A照呢,那样以后还能让你开火车来接我。
我差点把手里的驾照扔出去,扶着额头笑了半天:大姐,A照是开大型客车的,跟火车八竿子打不着。再说了,你见过哪个货车司机拿的是机动车驾驶证?
那可不一定,她突然凑近镜头,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听说现在驾照能当身份证用,你这证上的地址还是以前的出租屋吧?是不是怕我去找你时找不到地方,故意留的假地址?
天地良心,我把驾照翻到副页,指着住址那栏给她看,这可是如假包换的真地址,不信你现在买张机票飞过来,我开车去机场接你——前提示你敢坐我的车。
她突然指着屏幕瞪圆了眼睛:呀!你这驾照上写着实习期至2024年8月,是不是过了实习期就能开坦克了?
实习期过了只能开手动挡变自动挡,我憋着笑解释,坦克得考特种车辆驾驶证,等我啥时候中了五百万,就去考一个带你兜风。
那还是算了,她皱着鼻子摆手,银灰色的耳钉在灯光下闪了闪,我怕你把坦克开到沟里,到时候救援都得调起重机。哎对了,你这驾照上的印章是红色的,是不是用口红盖的?看着像哪个小姐姐的唇印。
我对着镜头翻了个白眼:那是车管所的公章,全国统一的红色印泥,照你这么说,结婚证上的章也是口红盖的?
说不定哦,她托着下巴歪头笑,丸子头歪在一边,不然怎么叫红本本呢。哎你的照片上怎么没戴眼镜?是不是偷偷p图了?我记得你近视三百度呢,开车不戴眼镜能看清红绿灯吗?
考试时可以戴眼镜啊,我把驾照翻过来调过去地给她看,照片没戴是因为那天刚剪了头发,觉得不戴眼镜更帅。再说了,我现在戴的是隐形眼镜,高科技懂不懂?
她突然指着屏幕大叫:哎呀!你这驾照上的性别是男!原来你是男的啊!我以前都不知道!
滚蛋,我笑着把驾照往桌上一拍,再胡说八道我就不给你看了。
别别别,她立刻换上谄媚的表情,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再看看,嗯...初次领证日期是今天,有效期六年,是不是六年之后你就不能开车了?那到时候我还得去学车带你。
六年之后是换证,我拿起驾照对着镜头晃了晃,封皮上的金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到时候我就是老司机了,带你去兜风,开那种顶篷能打开的车,让你体验一下速度与激情。
她突然打了个哈欠,抬手揉了揉眼睛,银链在手腕上滑来滑去:好了好了,不跟你拼了,我还得赶设计图呢。不过说真的,挺为你开心的。等我放年假,就去找你,到时候你可得开车来接我,不许找借口。
保证完成任务,刘雪婷同志。我对着镜头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她在那头笑着挂了视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我看着桌面上倒映出的自己,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远处的路灯在黑暗中连成一串昏黄的珍珠。我把驾照小心翼翼地放进钱包夹层,指尖触到那层薄薄的塑封,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练车时的焦灼、考试时的紧张,此刻都变成了掌心里的温度。
书桌一角的绿萝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叶子上的水珠折射着台灯的光。我想起刘雪婷视频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马和平夸张的惊讶表情,想起宋玉莹笑着说要请我吃烧烤的样子,突然觉得这张小小的卡片里,藏着的不只是开车上路的资格,还有那些藏在日常褶皱里的期待与欢喜。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刘雪婷发来的消息:别忘了明天把驾照再拍几张高清图发我,我要拿去给我同事看看,什么叫笨鸟先飞的典范。
我笑着回复:等着吧,明天就让你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