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辰实在不知当兵的竟然这般能跑。
一口气上百里路,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如饮水般简单。
他才大病初愈,哪里撑得住这般折腾,不多时便被黄来搀扶着送进毡车内。
躺在毡车中,他还感觉自己好像是在梦中一般。
当日他凭借自己是仇伯翔义弟身份进了宣兵大营。
原本只是想问清楚仇伯翔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才被抓的?
哪知道,说着说着,不知那个挨千刀的提了嘴:
“督师,都被抓了,我们拼死拼活算什么,连口热汤都喝不上,就这般让我们在外面活活冻死,好让那些大官在城里稳稳当当的,凭什么?”
一句话激起千成浪。
这帮丘八跟打了鸡血似的,嚷嚷着不干了。
没法子,他再不出面安抚,那都可能杀了他祭旗。
于是,唐辰拼着嗓子嘶哑,高喊了一声:
“闹,啥闹,京城的大官不待见我们,走就是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难道大老爷们还让尿给憋死咯?”
此话一出,当真是火油上滴铁水,炸飞了天。
宣大将士们群情激奋,架起他连夜拔营。
便是祖泽清派出山海关铁骑奋起直追,都根本追不上。
到延庆城下时,山海关铁骑追上了宣大军的后卫,结果后卫以为是朝廷派来捕杀他们的,纷纷结阵自卫。
严阵以待的气势,使得山海关铁骑根本不敢上前,祖泽清无功而返。
到现在他们都已经到了保安州下,祖泽清不死心地又派来了追兵。
只是,这次是唐辰亲自出面见得来人:
“回去告诉小祖将军,主将既戮,军心尽失,故不得已至此,莫要再追了。”
来人虽不甘心,可面对再敢上前一步,便要跟你拼命的宣大兵,他只能无奈退走。
宣大兵的突然回撤,使得京城内流言四起,多数流言针对的始终是一人。
“唐辰反了啊?”
“唐辰定然收了蛮人的金银,才故意将宣大兵带走的。”
“唐辰私通蛮兵,即将反戈一击。”
洪福帝慌了,当初他只是想要将唐辰带回来问清楚祖复宁的具体死因,未曾想失去音信,后得知他在昌平,便派归来的吴三桂带人去昌平拿人。
没曾想人没拿到,却听到了他斩了自己的父亲。.
公然弑父!
消息传回京城的刹那,宛如捅了马蜂窝,御史言官群情激愤,监生学子连篇累牍的痛斥。
连带着帮他监斩的仇伯翔和高起潜都被骂为助纣为虐的小人。
御史们更是以不孝便会不忠的基调,定了三人大逆之罪。
要皇帝拿下三人。
恰就在此时,京城内流传出他们拥兵自重,养寇自肥的流言。
他顺势便将替唐辰来陈情的仇伯翔拿下,下狱待审。
哪里知道,他这边才将仇伯翔拿下,宣大军便如一头受气的猛虎,突然挣脱绳套跑了。
如今这头猛虎性情激动,稍有不慎,便可能撕咬人兽,朝中衮衮诸公弹劾唐辰时侃侃而谈,可面对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丘八却是束手无策。
目前,看来只有仇伯翔才能拿捏住他们。
可仇伯翔刚刚下狱,现在便放了,那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日后,天子威严何存?还要如何统领朝中百官?
洪福帝心塞难治。
心里一边大骂唐辰冥顽不灵,怎么就不能回来好好说说,竟然鼓动丘八作乱,实在可恨?!
一边又愁外面那些蛮兵,重新围城的蛮兵一改之前试探攻城的打法,转而攻略周边州县,简直将京畿之地当做了他们打草谷的自留地,京城之外的告急文书如雪片一般飞进城中,他却无兵可派。
整个京城内外的形势宛如一锅煮沸的热油,稍微一点火星,便可能掀燃起滔天火海。
……
眼见当下形势危急,便有那些领会到圣意的官员,自告奋勇来到诏狱,想要请动仇伯翔写一份手书,召回宣大兵。
可仇伯翔明显油盐不进,众官员急的抓耳挠腮,兵部职方司郎中余大成,忽然站出来道:
“仇公您世代将门,公忠体国,手上托着宣府生死,千里救驾,如今国家安危皆系在汝身。
天下无不敬佩公之大义,某以为与国有利,何须己身。今虽无明旨,仇公当知陛下心思,还请仇公大事为重。”
说着,拱手下拜,长揖到底。
“还请仇公大事为重。”
“还请仇公大事为重。”
“还请仇公大事为重。”
众官员学着他的架势下拜,连呼三声,声震诏狱,便是一直自怨自艾坐等生死的萧门一家,皆被此等场面镇住。
李三才羡慕坏了,被百官求着写一份手书,若换作是他早答应了,此等青史留名之机,可遇不可求啊。
仇伯翔望着一众下拜的红绿袍官,心里一阵得意,万万没想到他老仇家还能有这一天。
然而兴奋过后,他心里却如明镜一般,百官之所以如此求你,必定是他那位结义兄弟行事过于出格,迫使得百官不得不俯首下拜,可若过了这道坎,这些下拜之人,定会报今日羞辱之仇。
他仇伯翔不是棒棰,作为一位常年驻守在边境上的丘八,太明白这帮文官的嘴脸了。
用你朝前,不用你朝后。
若不是他们在皇帝面前进献谗言,他又如何能下得来诏狱?
“呵,果然如我那唐义弟说的那般一样,这天底下最没脸没皮的便是朝堂上的文官,妓女还讲究个三不接,文官完全就是有奶就是娘。”
心里腹诽,仇伯翔面上则是露出悲戚,泪流满面,朝着皇宫方向连连叩首,一直大喊着:
“臣有罪啊!”
愣是不接姓余的话茬。
余大成见姓仇的油盐不进,顿时大怒,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尔等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你如此惺惺作态,那个还有半点仇家先祖风范?
仇公百年后,还有何面目,面见仇家列祖列宗?”
仇伯翔面对余大成的谩骂,面露冷笑:
“我义弟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挺有道理:
不明白任何情况就劝你一定要大度的人,一定要离他远点,因为雷劈他的时候会连累到你。
老夫看这位大人便是这种人,所以请你离我远点,我怕等会挨雷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