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轮上,空气死寂得近乎凝固。
温谦予握着短刀的右手僵在半空,指缝间还黏稠地往下滴淌着暗红的血水。
刀尖之下,安德鲁只剩下微弱的抽搐,残缺的身躯像一块被剁碎的烂肉瘫在钢铁操作台上。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柴油与海水的腥臭,在封闭狭窄的底层空间内翻涌蒸腾。
铁梯上方,谢晴岚就站在那里。
没有歇斯底里的尖叫,没有惊慌失措的逃窜,她只是静静地低头看着他。那双向来清澈明艳的桃花眼里,倒映着他满脸血污、状若恶鬼的狰狞模样。
“铛啷。”
精钢打造的剥皮短刀脱手砸在积水中,溅起一小蓬浑浊的血浪。
温谦予浑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间剧烈颤动,原本充斥在眼眶中的猩红戾气,像是被一盆极寒的冰水兜头浇灭,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惊恐与溃散。
他被她看见了。
他最丑陋、最肮脏、如同地狱屠夫般的一面,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他视若神明、用尽毕生心血去呵护珍藏的女人面前。
十五年前阿尔卑斯山地下室里的恶臭,那些被他徒手撕裂的血肉,那些折磨了他整整十五年、让他不敢在黑夜里合眼的嗜血心魔,在这一刻彻底被撕扯到了阳光之下,无处遁形。
她会怎么看他?
怪物。变态。杀人狂。
只要一想到谢晴岚可能会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厌恶、恐惧甚至想要退缩的眼神,温谦予的大脑便瞬间轰鸣作响,心脏像是被一只生满倒刺的铁爪硬生生捏爆!
“不……不要看我……”
男人嘴唇惨白,喉咙里发出极低、极沙哑的呜咽。
他像一个做错了事却无法挽回的孩子,狼狈地向后退了半步,沾满机油与鲜血的大手下意识地想要去遮挡自己的脸,可掌心全是从安德鲁身上溅出来的热血,越抹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温谦予猛地转过身。
他甚至没有勇气再去多看谢晴岚一眼,凭借着濒临崩溃的本能,长腿在漫过小腿肚的积水中疯狂迈动,踉跄着冲向轮机舱深处的紧急逃生铁梯,发了疯一样向上狂奔!
逃。
离开这里。离开她的视线。
只要看不见她眼底的厌恶,哪怕现在立刻被撕成碎片,哪怕被外面的狂风巨浪彻底吞噬,他也绝不要面对谢晴岚弃他而去的决绝!
“温谦予!!”
铁梯上方的谢晴岚瞳孔骤缩。
在看清男人眼底那抹近乎毁灭般的绝望与慌乱时,谢晴岚的心脏猛地抽痛起来。
她根本没有在害怕他杀人的残暴,她愤怒的是这个男人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在用逃避这种最愚蠢、最懦弱的方式来推开她!
“温谦予!你给我站住!!”
谢晴岚厉声娇喝,一把将手中的格斗短刀扔在地上,赤着脚顺着湿滑冰冷的悬空铁梯飞身向下追去。
海水已经漫过了负二层的过道,脚下的钢板在剧烈震动。游轮失去动力后在公海的狂涛巨浪中大幅度倾斜,整艘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呻吟。
温谦予在前,谢晴岚在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昏暗逼仄的管道层,踏过被海水淹没的员工通道,一路疯狂向上攀爬。
“温谦予!你跑什么?!你回头看着我!!”
谢晴岚的脚掌被铁梯上断裂的螺栓刮出数道血口,冰冷的海水浸泡着伤口,带来钻心的刺痛,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死死咬着牙,拼尽全力追赶着前方那个跌跌撞撞的高大背影。
前面奔跑的男人根本不听。
暴汗与血水糊住了温谦予的双眼,他的呼吸粗重破损得像破旧的风箱,体内的神经系统在极度混乱中疯狂尖叫。他一路撞开沉重的防水密闭门,终于在一声巨响中,一脚踹开了通往顶层露天主甲板的逃生舱门!
“呼——!!”
狂暴的飓风与暴雨瞬间迎面砸下!
外面的世界早已化作了一片漆黑的末日炼狱。
海浪掀起足有十米之高的黑色水墙,重重砸在游轮的甲板上。整艘数万吨级的巨轮此刻倾斜角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三十度,船尾的动力舱在铝热剂的燃烧下引发了二次殉爆,滚滚浓烟混杂着橘红色的烈焰直冲漆黑的天幕!
温谦予赤着脚冲上甲板,脚下湿滑至极的柚木地板因为严重的倾斜根本无法站稳。
暴雨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迹,将他额前的碎发狠狠打湿贴在面颊两侧。
男人身形剧烈摇晃着,一步一步退向了甲板边缘那段早被巨浪砸得严重变形断裂的观景护栏。
“温谦予!你别退了!后面是海!!”
身后,谢晴岚顶着狂暴的风雨冲出了舱门。
狂风掀起她残破的黑色裙摆,暴雨将她浑身浇透,那张绝美的小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唯有一双美眸在雷电的闪光中亮得慑人。
温谦予站在断裂的护栏边,身后就是翻滚咆哮、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男人缓缓转过身,隔着漫天暴雨与白色的浪沫,定定地看着几米开外的谢晴岚。
他没有了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名门公子风度,也没有了商界巨擘翻云覆雨的凌厉霸气,只剩下一具千疮百孔、浑身是血的残破躯壳。
“岚岚……你都看到了。”
温谦予的薄唇微颤,声音被狂风撕扯得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苍凉与惨笑:
“我就是这样一个疯子……我满手都是洗不干净的脏血……我根本配不上你……我给不了你谢家大小姐该有的光明与坦荡……”
“你放屁!!”
谢晴岚眼眶通红,咬着牙迎着狂风一步一步朝他走过去,声音带着哭腔与滔天的怒意:
“温谦予,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我想要什么?!我谢晴岚活了两辈子,我要的是光明吗?!我要的是你温谦予这个人!不管你是人是鬼我都认了,你凭什么逃?!”
温谦予看着她一步步靠近,眼底闪过一丝剧烈的痛楚。
就在谢晴岚距离他只有三步之遥的瞬间——
“轰隆——!!”
一道足有四层楼高的恐怖巨浪如同一只漆黑的遮天巨手,狠狠拍击在游轮脆弱的侧舷之上!
数万吨的钢铁巨兽发出濒死般的哀鸣,整座船体在水流的狂暴冲击下猛地向左侧剧烈翻转!
脚下的甲板瞬间变成了近乎垂直的斜坡!
温谦予本就站在断裂的护栏边缘,脚下一滑,整个人在重力与巨浪的撕扯下,瞬间失控倒仰,朝着后方漆黑冰冷的大西洋深渊直直坠落而去!
在身体腾空、下坠的那零点一秒里。
温谦予脑海中所有的恐惧与混乱,在刹那间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一种病态、畸形却又极致深沉的解脱感,从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疯狂滋生。
死了也好。
掉进这片深不见底的大洋里,被冰冷的海水埋葬,他就再也不用日日夜夜备受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折磨,不用去面对那些血腥残忍的梦魇。
最重要的是……他就再也不用提心吊胆、患得患失地害怕失去她了。
他死在她最爱他、最炽热的时刻。
他温谦予的名字,将伴随着今夜这场惊天动地的海难,化作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生生世世、霸道而残忍地死死烙印在谢晴岚的灵魂最深处!
没有任何人能替代他。
叶星珩不行,这世上的任何男人都不行!
他将永远占据着谢晴岚心中最重的位置,直至永恒!
然而——
就在温谦予嘴角刚刚勾起那一抹解脱与病态微笑的刹那,一道纤细决绝的身影,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尖叫,如同一只不顾一切扑向深渊的飞鸟,悍然从倾覆的甲板上飞扑而出!
“温谦予!!”
谢晴岚整个人在半空中扑下,双膝狠狠砸在甲板边缘断裂的钢筋上,皮开肉肉绽!
但她连哼都没哼一声,双手探出悬崖般的甲板,在男人身躯即将彻底没入暴风雨的千钧一发之际,十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温谦予沾满鲜血的右手手腕!
“啪!!”
皮肉撞击的闷响在狂风中炸开!
巨大的下坠重力瞬间撕扯着谢晴岚单薄的双臂,她的半个身子被带得悬空在甲板外,肋骨狠狠撞在钢铁护栏的残骸上,喉头瞬间涌上一股腥甜的血气!
“岚岚!!”
温谦予悬空在海浪翻涌的半空中,仰头看着上方那个死死拉着他的女人,眼眶瞬间充血通红!
谢晴岚双手死扣着他的手腕,指甲深深陷进他的皮肉里,鲜血顺着两人的手腕交融滑落。
暴雨疯狂砸在她的脸上,将她眼底汹涌而出的泪水冲刷得一干二净。
谢晴岚嚎啕大哭,眼泪混合着雨水顺着下巴狂涌,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冲着下方的男人凄厉嘶吼:
“温谦予!你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大骗子!!”
“你不是说要跟我办三场世纪大婚吗?!你不是说要跟我生一儿一女吗?!你不是说要跟我去南太平洋建城堡吗?!”
“你现在想死?!你想用这种方式让我记你一辈子?!我告诉你温谦予,你做梦!!”
谢晴岚双臂青筋暴起,手臂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整张绝美的脸庞因为极度的用力而涨得通红,拼命地想要将悬空的男人往上拉拽:
“你敢放手试试看!你今天要是敢死在这里,我明天就去找十个、八个男人,我把你的名字忘得一干二净!我让你在地狱里看着我嫁给别人!!”
“你给我上来!温谦予!你给我上来啊!!”
女孩撕心裂肺的哭骂声,像一把把烧红的利刃,狠狠扎进温谦予的心脏!
男人的眼角终于滑下了两行滚烫的眼泪。
那一抹病态的解脱在谢晴岚决绝的眼泪面前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无以复加的心碎与懊悔。
“岚岚……松手……你拉不住我的,船要翻了……你会掉下来的!”温谦予左手试图去够旁边的钢铁残骸,但重型船体已经彻底倾覆,根本无处借力。
“我不松!死也不松!!”
谢晴岚死死咬着下唇,咬得鲜血直流,双手没有半点动摇:
“两辈子了……温谦予,上辈子我欠你的,这辈子我把命赔给你!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就在这一瞬间——
远方漆黑的公海海平面上,一道接天连地、高达数十米的白色海啸水墙,借着海底地质断裂与风暴的狂力,以摧枯拉朽的毁灭之势轰然拍下!
“轰隆隆隆——!!”
那是大自然最狂暴、最无情的毁灭力量!
整艘数万吨重的“维多利亚女王号”在海啸的冲击下,像一片脆弱的枯叶,被硬生生横向拍碎、彻底侧翻!
倾覆的甲板瞬间将悬在边缘的谢晴岚与温谦予一同卷入了漫无边际的冰冷怒涛之中!
“哗啦——!!”
冰冷刺骨的海水在瞬间灌入鼻腔与口鼻。
狂暴的水流如同一柄千万斤重的巨锤,狠狠砸在两人的胸口,将他们往无光无热的深渊海底死死拖拽!
在身体被恐怖的旋涡撕扯、意识即将被极寒与窒息彻底剥夺的最后一刻。
谢晴岚在黑暗狂乱的水流中,依然紧闭着双眼,五指用尽了灵魂深处最后的力气,死死扣着温谦予的手腕,哪怕关节错位、哪怕皮肉撕裂,绝不放开分毫。
而温谦予在海水深处,借着微弱的气泡反光,看着眼前那个至死都在抓紧自己的女孩。
眼泪在海水中无声地融化。
*岚岚……你怎么这么傻……*
男人在意识彻底沉沦之前,拼尽残存的所有意志,猛地将谢晴岚拉入了自己的怀中,用自己宽阔坚硬的胸膛将她娇小的身躯死死护在身下,用后背去承受着周围一切沉船残骸与钢铁碎片的疯狂撞击……
黑暗,彻底吞噬了一切。
……
不知道过了多久。
耳畔翻江倒海的狂暴轰鸣声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极轻、极平缓的潮汐拍岸声。
“哗——哗——”
温暖的海风拂过面颊,带着一丝淡淡的咸味与热带植物特有的清香。
谢晴岚修长浓密的睫羽剧烈地颤动了几下,随后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刺目的金色阳光瞬间洒入眼帘,让习惯了黑暗的瞳孔感到一阵灼痛。
“咳……咳咳咳!!”
谢晴岚猛地呛出一大口发苦的海水与细沙,整个人蜷缩着身子剧烈咳嗽起来。每一次呼吸,胸口被撞击的肋骨都传来撕裂般的钝痛,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样酸软无力。
她撑着酸痛无比的双手,吃力地从地面上坐起身来,茫然地打量着四周。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延绵数里、白得近乎透明的纯净细沙滩。
沙粒在热带烈日的照耀下泛着如雪花般的碎光,海浪平缓而清澈,呈现出一种近乎梦幻的浅蓝与翡翠绿交织的渐变色。而在沙滩后方不足五十米的地方,则是遮天蔽日、郁郁葱葱的原始热带雨林,高耸的椰树与巨大的阔叶植物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这里没有断裂的钢铁残骸,没有弥漫的硝烟火海,更没有任何人类现代文明活动的痕迹。
这是一处彻底远离航线、未被任何地图标记的孤立无人荒岛!
“谦予……”
宿醉般的混沌大脑在想起那个名字的瞬间,骤然彻底清醒!
谢晴岚顾不上浑身的剧痛与流血的伤口,手脚并用地从沙滩上爬起来,清澈的美眸中充满了极致的慌乱与恐惧,发疯般地顺着海岸线望去:
“温谦予?!温谦予你在哪儿?!”
空旷死寂的海滩上,只有海鸥的鸣叫与海浪的拍击声在回荡,没有任何回应。
谢晴岚的心脏瞬间沉入了谷底,眼泪夺眶而出。
就在她踉跄着向前奔跑出数十米、绕过一片突出的黑色礁石滩时,她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了前方不远处的一处浅水洼边!
在那里,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一动不动地趴在雪白的沙滩与海水交界处。
男人身上的黑衬衫早已被礁石撕扯成破布,后背上布满了被锋利贝壳与钢铁残骸刮出的纵横血痕,冰冷的海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他苍白无力的身躯。
“温谦予!!”
谢晴岚发出了一声沙哑带哭腔的呼喊,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一把跪倒在滚烫的白沙之中,颤抖着伸出双手,将那个宛如毫无生息的男人从浅水中用力翻转过来,死死抱进了自己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