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悄然而至,冰冷的雨丝密密麻麻地敲打在曼哈顿顶层豪宅的落地防弹玻璃上,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
整座位于中央公园旁的云端复式平层内,死寂得落针可闻。
将大婚前夕各方名流云集的宴会残局交由温、谢两家的安保特卫与老管家全权处理后,谢晴岚便直接带着温谦予回到了这处属于他们二人的私人居所。
玄关处,温谦予脱下了那一身染着淡淡火药与硝烟气息的墨黑双排扣礼服,随手挂在衣架上。
男人解开了领口的两颗纯黑曜石纽扣,将真丝衬衫的衣袖极其从容地挽至结实的小臂处,甚至迈着优雅沉稳的步伐走向开放式岛台,极其体贴地为谢晴岚温热了一杯安神的花果茶。
“嗒。”
骨瓷茶杯被轻轻放在了茶几的纯黑大理石台面上。
温谦予在谢晴岚身侧坐下,修长笔挺的身躯微微前倾,金丝眼镜后的俊朗五官在暖黄色壁灯的勾勒下显得格外温润如玉。男人抬起骨节分明的大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极其宠溺地将谢晴岚微凉的小手裹入掌心:
“岚岚,今晚受惊了。先把这杯热茶喝了,一会儿我放好热水,你早点泡个澡休息,嗯?”
男人的语气平缓、温柔,带着无微不至的呵护,甚至唇角还挂着那一抹标志性、无懈可击的矜贵微笑。
那副模样,仿佛今晚在宴会厅中央险些暴走失控、眼底翻涌着滔天血海的人,根本就不是他一样。
然而,谢晴岚没有去碰那杯冒着热气的花果茶,更没有像往常那样依偎进他的怀里。
她端坐在昂贵的意式真皮沙发上,身姿挺拔而清冷。那一袭香槟金色的重磅真丝鱼尾长裙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光,衬得她那张绝美清丽的鹅蛋脸愈发白皙冰冷。
谢晴岚微微侧过眸,那双清澈透亮、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的桃花美眸,就这么一瞬不瞬、近乎凌厉地死死钉在温谦予那张挂着完美微笑的俊脸上。
大厅里的空气在两人的对视中一点一滴地凝固成冰。
“温谦予。”
良久,谢晴岚终于缓缓开口,清冷的嗓音里没有了白日里的娇柔,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凝重与审视:
“你当真以为……你现在这副‘貌似恢复如常’的模样,能把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当做没发生过一样糊弄过去吗?”
温谦予伸在半空中的大手微微一顿。
男人的睫羽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但随即,他眼底闪过一丝极力掩饰的笑意,顺势将温热的茶杯往前推了推,语气依旧温和得滴水不漏:
“岚岚,你在说什么傻话?今晚不过是个意外。安德鲁·奥斯汀仗着早年在欧洲的权势,性格乖戾乖张,故意带着几个不知死活的雇佣兵来订婚宴上挑衅找茬,仅此而已。我已经让黑鹰暗卫配合纽约警署与国际刑警去清算奥斯汀家族的海外产业了,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不需要为这些跳梁小丑烦心。”
“意外?挑衅找茬?”
谢晴岚冷笑了一声,清澈的美眸中骤然浮现出一抹罕见的薄怒!
她猛地转过身,直视着男人的凤眸,字字如刀,毫不留情地撕开他虚伪的防线:
“温谦予,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养在深闺里什么都不懂的无知蠢妇了?!”
“安德鲁看你的眼神,那种深入骨髓的变态贪婪与怨毒,是一个普通的挑衅者该有的吗?他那条被手术刀齐齐切断的残肢,还有他在你耳边说的那些关于‘地下室’、‘十五年前’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晴岚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逼视着温谦予那双开始变幻莫测的眼眸,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还有林若薇!她手里拿着的那支药,根本不是普通医院能开出来的镇静剂!那是北美暗网黑市最高级别、专门用于压制重度精神创伤与中枢狂暴因子的靶向生物抑制剂‘幽蓝之梦’!林若薇为什么会随身带着那种药?你当时吸入药物前那个濒临发疯、想要把所有人撕成碎片的眼神……温谦予,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你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面对谢晴岚一连串连珠炮般、直击灵魂深处的最致命质问,温谦予脸上的温润笑意终于一点一点僵硬、剥落。
男人的薄唇抿成了一条森冷苍白的直线。
金丝眼镜后的深邃眼眸深处,仿佛有一头被生生锁在铁笼里的远古狂兽在疯狂咆哮撞击!十五年前那场血腥炼狱的记忆如同一根根烧红的铁钉,狠狠钉入他的太阳穴,带起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但他不能说。
他怎么敢说?!
他怎么敢让眼前这个纯洁如白雪、被他视若神明供奉在心尖上的女孩知道,他温谦予骨子里根本不是什么温润如玉的名门绅士,而是一个在十五岁那年就亲手屠杀了六条人命、徒手捏碎过无数骨头、患有重度偏执暴虐倾向的嗜血怪物?!
谢晴岚若是知道了真相,她会害怕,会恶心,会像躲避恶鬼一样毫不犹豫地逃离他的世界!
一想到谢晴岚可能会用那种厌恶恐惧的眼神看着他,温谦予的心脏就像是被千万只毒蚁疯狂噬咬,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岚岚,你想得太多了。”
温谦予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体内翻江倒海的狂暴戾气,眼神迅速沉了下去,再次用极其冰冷而笃定的口吻推脱道:
“那只是当年在欧洲留学时遭遇的一场普通商战绑架案留下的旧伤,偶尔会有偏头痛和神经衰弱的后遗症。林若薇的小姨苏曼青早年是温家的随行主治医,林家有些特殊的医疗资源渠道,所以她手里有那种特效止痛喷雾,仅此而已。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复杂,更不值得你这般大动干戈。”
“温谦予!!”
听到男人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在用这种荒谬拙劣的借口敷衍搪塞自己,谢晴岚终于彻底爆发了!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怒视着坐在那里的男人,眼眶因为极度的委屈与愤怒而微微泛红:
“你到现在还要骗我?!你到底还要把我当外人防备到什么时候?!”
谢晴岚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声音因激烈的情绪而微微发颤:
“再过几天,我们就要举办婚礼了!我们在法律上、在名义上,已经是同生共死的夫妻了!夫妻之间,究竟有什么秘密是不能坦诚相待的?!”
谢晴岚往前迈了一步,眼神中带着浓浓的心疼与决绝:
“我不在乎你过去经历过多么可怕的黑暗,我也不在乎你受过多么严重的创伤!只要你愿意开口告诉我,不管是地狱还是深渊,我都愿意陪你一起去面对、去分担!可你呢?你永远都戴着这副高高在上、无坚不摧的假面,把所有的阴暗和痛苦都死死锁在你自己一个人的世界里,甚至不惜编造谎言来推开我!”
谢晴岚眼底闪过一丝冰冷而傲然的锋芒,冷冷地警告道:
“温谦予,你别逼我自己动用春生集团在境外的全部情报网去查!以谢家如今在暗处的势力,只要我想查,十五年前的卷宗我一样能翻个底朝天!到了那个时候,你脸上的这副假面,可就彻底碎得捡不起来了!”
“查?你想去查什么?!”
温谦予仿佛被谢晴岚那句“动用情报网去查”彻底踩中了最敏感、最恐惧的神经死穴!
男人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一米八八的挺拔身躯瞬间带起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原本极力压抑的阴鸷与偏执在这一刻如决堤般疯狂溢出!
金丝眼镜之下,温谦予那双狭长的凤眸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太害怕了,害怕到骨子里那股病态的独占欲与防御机制彻底失控扭曲!为了阻止谢晴岚去探寻那个血腥丑陋的真相,为了转移这个致命的话题,温谦予的薄唇勾起了一抹极其残忍、极其尖锐的冷笑:
“谢晴岚……你今晚这么急着刨根问底、这么急着挑我的刺,到底是真的关心我……还是因为你的心思,从头到尾都还系在那个为了你被打断肋骨、吐血昏迷的叶星珩身上?!”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瞬间抽干!
谢晴岚整个人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僵硬在原地。
她瞪大了那双绝美清澈的桃花眼,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言辞诛心的男人,胸口剧烈起伏,整颗心仿佛在瞬间坠入了万丈冰窟!
温谦予却像是被恶魔附身了一般,步步逼近,语气森冷而刻薄:
“怎么?被我说中了?今晚叶星珩像个英雄一样冲出来为你拼命,甚至暗中安排了狙击手在暗处保护你……看着他为你倒在血泊里,你心疼了?你感动了?所以现在回到家,看着我这个‘貌似无恙’的未婚夫,你心里开始觉得不平衡了,是不是?!”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声,毫无预兆地在死寂的大厅内轰然炸响!
谢晴岚扬起右手,狠狠一记耳光抽在了温谦予俊美无俦的侧脸之上!
男人的金丝眼镜被打得微微偏斜,白皙修长的侧脸上瞬间浮现出五道清晰刺目的指印。
谢晴岚浑身剧烈颤抖着,眼底原本的关切与焦灼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冰冷的绝望与失望。
她看着温谦予,眼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无声地滑落,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温谦予……你真卑劣。”
“为了掩饰你自己的秘密,为了推开我的真心,你竟然不惜用这种肮脏恶心的话来羞辱我、侮辱我们之间的感情。”
谢晴岚抬手狠狠抹去脸颊上的泪痕,一把抓起沙发上的风衣外套:
“既然你觉得我心里装着别人,既然你温大少爷的世界里容不下任何真话……那我们今晚,都没必要再待在同一个屋檐下了!”
“砰!!”
沉重的入户防弹大门被狠狠甩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谢晴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门外冰冷的夜色与暴雨之中。
……
大厅内,死寂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温谦予孤零零地立在原地,脸上那火辣辣的巴掌印清晰刺骨。
在房门关上的那一秒,男人周身那股刻薄暴戾的伪装瞬间崩塌殆尽。
他缓缓迈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曼哈顿的夜雨滂沱如注。
居高临下,温谦予透过模糊的水雾,一眼便看到了楼下那辆属于谢家的黑色迈巴赫亮起了刺目的红色尾灯,随后如同一道决绝的黑色闪电,毅然决然地冲入了茫茫雨幕之中,迅速消失在车流深处。
看着那辆渐行渐远、彻底带走了他生命中唯一光亮的车辆,温谦予垂在身侧的大手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温谦予高大的身躯狠狠摇晃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玻璃幕墙上。
他亲手推开了她。
用最残忍、最下作的言语,亲手将他唯一的神明逼出了自己的世界。
可唯有这样……唯有激怒她、让她愤然离去,才能阻止她去触碰那个一旦揭开就会万劫不复的血腥真相!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烈头痛伴随着滔天的狂暴戾气,在谢晴岚离开的瞬间,如亿万枚钢针同时扎入温谦予的大脑!
没有了谢晴岚在身侧的安抚与压制,体内潜伏了整整十五年的嗜血凶兽终于彻底冲破了牢笼!
温谦予紧绷着身体,猛地转身,踉跄着快步冲进了顶层深处的私人绝密书房!
“咔哒!”
书房厚重的实木大门被反锁,温谦予甚至来不及开灯,凭借着肌肉记忆扑到了书桌后方的暗格保险柜前!
颤抖的手指输入了九重复杂的动态密码。
“咔嚓!”
保险柜弹开,里面没有黄金,也没有债券,只有整整三排未经任何正规机构批准、通体漆黑且印有骷髅标志的特制高浓度神经镇静胶囊!
温谦予根本顾不上倒水,直接抓起整整四颗——正常人致死剂量的双倍药量,狠狠塞进口中,仰头抓起桌上半瓶烈性威士忌,仰头疯狂灌下!
辛辣冰冷的烈酒混杂着苦涩剧毒的药物顺着喉管直冲胃部,男人额头上的青筋疯狂暴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如暴雨般瞬间浸透了整件真丝衬衫!
但这还远远不够!
药物的生效需要时间,而体内那股几乎要将整栋大楼彻底炸碎的杀戮冲动,正在疯狂蚕食着他最后的残存神智!
温谦予赤红着双眼,反手拉开保险柜最底层的暗格。
一柄通体漆黑、经过特殊配重改装的西格绍尔p226战术手枪,以及数十个压满重型空尖弹的特制弹匣赫然在目!
男人修长的大手一把抓起冰冷沉重的手枪,熟练至极地“咔哒”一声推弹上膛,随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书房角落里的隐藏电梯按钮,直坠地下三层的私人战术封闭靶场!
……
“轰隆——!!”
厚达半米的隔音防爆铁门在身后死死合拢。
地下三层靶场内,只有几盏幽暗惨白的战术射灯投射在百米开外的一排排人形靶纸之上。
“咔!”
温谦予迈着如同死神般的冰冷步伐踏入射击位,男人一把扯掉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狠狠摔在地上碾得粉碎!
失去了眼镜的遮掩,那张俊美绝伦的面孔在这一刻彻底露出了属于地下暗黑暴君的嗜血与狰狞!
“砰!!”
毫无预兆的一声枪响在封闭的地下空间内轰然炸裂!
百米开外,最前方的人形靶纸眉心处瞬间多出了一个冒着青烟的焦黑弹孔!
紧接着——
“砰!砰!砰!砰!砰!砰!!”
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疯狂枪声如同暴风雨般在地下靶场内疯狂咆哮!
温谦予甚至不需要任何瞄准,男人的手臂稳如磐石,扣动扳机的速度快到了肉眼难辨的残影境界!每一声枪响,都精准无误地将靶心撕成碎片!
一个弹匣打空,男人左手一甩,空弹匣脱落的瞬间,右手残影般插上新弹匣,上膛、击发,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纯粹杀戮美学!
“砰砰砰砰砰——!!”
弹壳如暴雨般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叮当作响地欢快跳跃,浓烈刺鼻的火药硝烟瞬间弥漫了整座地下室。
温谦予双眼猩红,俊美苍白的面容上布满了汗水与戾气,每一次扣动扳机,脑海中闪过的都是安德鲁恶毒的狞笑、十五年前满地的残肢断臂,以及……谢晴岚临走前失望的眼眸!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因为高频率的射击而被滚烫的套筒磨得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毫无知觉,依旧在一枪接着一枪,疯狂地宣泄着体内那头濒临脱缰的凶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