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看见媳妇哭,心里那叫一个难受,在旁边哄着,“是啊,是啊。
就算是全天下的人都重男轻女,咱娘也绝不可能重男轻女的。
你看看咱娘对咱俩的态度,真是打着灯笼,十里八乡都难找一个。”
杨树心里有数,他老丈母娘对自己这么好,说白了也是爱屋及乌,看在自己媳妇的面子上。
不然的话,他上哪去找一个这么疼自己的娘去?
要知道,他自己的亲娘,只把幺弟放在心尖尖上。
他的话……
要不是还能赚点钱,早就不知道被忘哪儿去了。
“别哭了,哭啥呢?”
“既然你能说出来这番话,也不白费我平时对你这般。”
周莲心中满意。
而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她此次半夜前来,且不带一个人的原因。
“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疼爱的闺女,我自己过过苦日子,哪里舍得让你再重蹈我的覆辙?
所以,对于你们两口子的事儿,我心里大概有个成算,就是不知道你们能否满意了。”
“娘,有什么话,您直说就是了。”
“你自己也看见了,”周莲盯着杨树,无奈的,“你娘那个样子,我实在不想说什么。
但是……”
想到刚刚他娘的做派,杨树的脸,腾的红了。
嗫喏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在周莲也没让他发表什么看法,只是平铺直叙的,“兰子刚生了娃,本来身体就虚。
还得奶孩子,相当于一个人吃,两个人用。
你娘把饭食盯得那么紧,从她的手里抠东西吃,不亚于登天。
你们小两口手里又没什么钱,买东西啥的……”
剩下的话,不必再说,二人对视一眼,皆是讪讪,“娘,你看你这人,说话就说话,怎么还揭人短呢?”
周莲斜了周兰一眼,没搭理她,继续道:“指望我,也够呛。
你弟弟还没娶媳妇,我们老两口,也得养家糊口。
再就是,我能从我们三口之家,挤出来一份你们一家三口的口粮。
难道,还能挤出来你们这一大家子的?”
说到这,周莲的心里就憋火。
奶奶个腿儿的,这个死老婆子,别落她手里!不然的话……
深吸一口气,平顺了心情,“我进来一趟,你娘恨不得从我身上搜刮一层血肉,也得亏是我脸皮厚,没让她得逞。
不然的话,这烧鹅肉还能进得了你媳妇的嘴里?”
杨树的脸色不好看,眼眶子也红了。
他知道自己不得亲娘宠爱,但这做的,未免有些过了。
“娘,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知道你们是什么德性,性子软弱,三脚下去踹不来一个屁。”
周莲郑重的,“你们两口子要是愿意相信我的话,那就听我的,跟杨家分家。
你们分出来单住,到时候甭管是吃喝,还是带孩子,我们都能给你搭把手。
坐小月子本来就辛苦,你娘平时不管不顾,你白天还得上班,让兰子一个人熬,得把她活生生熬死啊!”
杨树再也忍不住了,蹲下身子,捂着脸呜呜哭。
周兰的心里也不是滋味儿。
“娘~”
她扯了扯周莲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周莲充耳不闻,权当啥都没看见。
周兰只能硬着头皮,“我婆婆就算有再多不是,这跟杨树没什么关系,他对我的好,您不都看在眼里了吗?”
“死丫头,我什么时候说杨树对你不好了?
若是他真的对你不好,你以为我会让你在这个火坑里硬熬着吗?熬到啥时候?
熬到我白发人送你这个黑发人吗?”
周兰眼下黢黑,神色疲惫,“娘,也不至于吧。”
“至于,月子病,是一辈子的事儿。”
周兰还没有下定决心,那头杨树已经下定决心了。
他不再哭泣,站起身。
哑着嗓音道:“娘,我们俩年轻没经过什么事儿,这件事情该怎么处理也说不准。
您要是愿意疼疼我们两口子,那就帮帮我们吧。
我白天在厂里干活,晚上回来,看着兰子那样子,我心里疼的跟刀割似的。
但是我娘什么德性您也知道,我要是不说呢,她兴许一时高兴,还能帮忙搭把手。
我要是说了,她白眼一翻,一准撂手不管了。
她对苗苗本身就没什么稀罕劲儿,不管不顾,也是真的做的上来。
我心疼兰子,但是我是个没用的,我……”
“行了,”周莲没指望这两口子一下子就支棱起来,安慰道:“你们俩啥性子,我心里清楚的很,这种事儿就不必多说了,只要你们放心,那这事儿就交给我来办。”
“娘,这能行吗?到时候,钱什么的……”
钱。
归根结底,纠结来、纠结去,不敢折腾这一出,就是怕钱不凑手。
钱啊钱,它真是个好东西,也是万恶之源啊。
想到吴老拐等人,周莲觉着,这多少还能再赚一瓜,抿抿唇,“这事你们就不用操心了。
租个房子花不了多少钱,到时候采买别的东西,我也先替你们弄了,回头这钱……”
杨树发了狠,“娘,刚开始我们的日子肯定艰难些,需要您帮忙支撑着。
下个月,我就不打算往公中交钱了。我成家了,也有了孩子,赚的钱,得拿来养活婆娘跟孩子。”
周莲大喜。
好啊,性子软弱归软弱,好在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行,杨树的心里有章程,那我就不跟着多啰嗦了,时间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杨树眼巴巴的,“娘,那我送你走吧。这黑灯瞎火的,你一个人怕是不安全。”
“得了吧,”看了看睡熟的大外孙女,周莲的心里软软的。
感觉看见了周兰小时候,语调也忍不住放轻了,“我来这一趟,带了这老些东西,你娘心里犯嘀咕呢。
刚刚没讨着好处,我估摸着,你娘正瞅着我,寻思着我走了,好上这来搜刮搜刮。
多少弄点油水回去,你要是送我出去了,回头你娘来了,兰子一个人怎么应付得来?
而且你娘那个大嗓门,你又不是不知道。孩子睡得正香,到时候再给吵醒了,谁来哄?”
杨树一下子回过神,冷静了。
可……
“娘,你一个人……”
“你才一个人呢!”
周莲翻了个白眼,语调里难掩甜蜜,“你爹估摸着已经在外头等着了,放心好了。”
提到筒子,周兰、杨树的神色一松,也跟着打趣起来,“娘,你跟爹这小日子过的,比我们小两口都甜蜜。”
“去去去,还打趣上老娘了。”
说话间,周莲已经穿戴整齐,预备着离开了。
该说的,都说了。
剩下的话,不必多说。
回头,那个老妖婆自然会迫不及待跳出来闹妖,一一证实自己说的话是对的。
介时,不用自己抹黑她,她便能将自己身为长辈的形象,给败坏的一干二净。
身为长辈,疼惜小辈都来不及,哪里会从小辈的嘴里抠东西吃?
更何况,这抠的还是小两口心尖上的奶娃娃的口粮。
呵!
低下头,周莲掩盖住眼底的狡诈。
老东西,跟老娘斗,你还嫩了点。
她只需要略施小计,就能让杨家最忠实的老黄牛离了心。
想当初,人家给兰子介绍杨树的时候,她为何不拦着?
就是因为她看出来杨树是个好的,好男人,难找。一旦遇着了,是决计不能放手的。
至于他身后站着的那个老娘……
道行实在是太低,不堪一击。
压根不足为惧。
结了婚,随便找个由头给打发一下,也就算了。
只是,一直拖到现在才处理这件事,无非就是想把这老妖婆拉出来,当夫妻二人感情的磨刀石。
要知道,刚结婚的小夫妻,彼此不熟悉。
都有一些火气和试探的意思。
这一来二去的,就有可能因为年少轻狂,损了夫妻难得的情分。
可,这老妖婆出现的好啊!
她横亘中间作怪,二人自然不必挥刀相向,只拧成一股绳,共同对抗。
这有了共同的敌人,二人的感情,也是一日胜过一日。
现下,两个人好的跟一个人似的,自然就没了那妖老妖婆的用武之地。
她掐准时机,出手将其除去,也是理所应当的。
只是,还是有点不赶巧了。
吴老拐的出现,让她把重心,得往赚钱上挪一挪,到时候,就怕一个看顾不周……
深吸一口气,周莲舔了舔干涩的唇,为自己加油打气。
年轻的时候日子那么难,都过来了。
没道理现在日子好起来,越来越顺遂了,反倒难过了。
“小莲?”
周莲听到筒子的声音,人还没反应过来呢,下意识就扬起了一个笑容。
“通哥,你来了!”
“嗯,来了,这黑灯瞎火的,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去。”
牵着周莲的手,筒子悉心询问,“兰子咋样?孩子呢?
都还好吧!要不,你再去照顾一下?”
“娘俩都好着呢,我去的时候娃子还在睡觉,跟小猪似的。
杨树照顾的挺上心的,就是她那个婆婆,唉呦,每次看见我都能气死。”
筒子安慰道:“好了好了,再忍忍,也没几天了。
等兰子一家三口搬出来,咱们就彻底不用看她那张老脸了。”
周莲笑了,是啊,苦日子马上就到头了。
可……
“通哥,我突然感觉我的出现,还是拖累你了。”
周莲有些羞赧,“如果不是我的话,你赚的钱,自己根本就花不完。
现在不光照顾我跟小谦,连已经嫁出去的兰子,你也得……”
“好了好了,咱俩什么关系,你要说这种傻话来气我,不是伤我的心吗?
兰子是你亲生的闺女,我疼你,自然就疼她。”
“通哥……”
“走吧,天色不早了。”
“嗯!”
……
杨家。
周莲对自己这个亲家,真是拿捏的死死的。
她前脚刚走,后脚那个遭了瘟的老婆婆,就跳了出来。
“叩叩叩!”
杨树把丈母娘送到了胡同口,折返回来。
刚脱了衣服上炕,寻思着夜深人静,无人打扰,小两口说说知心话。
顺带着,也商量一下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走。
就算是从丈母娘的手里拿钱,那,拿多少钱比较合适?多长时间内还清楚比较好。
就连他不交家用,得用什么借口,才能把风暴平息。
小两口摸索着过日子,要商量的事情还有很多。
嘴巴还没张开呢,就被敲门声打断了。
周兰眨巴眨巴眼睛,不大确定的,“不会是你娘……”
剩下的话,周兰没说,可杨树听懂了。
脸,腾的一下红成了猴屁股。
“应该是的。”
周兰小小声,“那咋办?”
“我去应付一下,把她打发走。”
“……行。”
看着杨树离开的背影,周兰的眼睛又眨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己男人走这一趟应该是白走。
到最后,婆婆还是会到自己的屋子里来大翻特翻,寻找他娘给自己带来的东西。
周兰习以为常,又有些疲惫。
果不其然。
杨树跟杨母在门口发生了口角。
杨母哭天抢地,伸出来的手指,几乎戳到杨树的眼睛里。
“你个小王八犊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是老娘的地盘,怎么着?我进屋还得给你打申请啊。”
杨树避也不避,眼底,有着麻木。
“娘,现在已经太晚了,孩子都睡下了,要是进来把孩子鼓捣醒了咋办?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杨树的话,没什么不对的地方,甚至称得上恭敬。
但,杨母接受不了。
在她的眼里,自己这个三脚踹不出来一个屁的儿子,面对自己的要求,应该是予取予求。
被拒绝,是杨母意料之外的。
这,让她颇为恼怒。
再加上刚刚在周莲的身上吃了暗亏,两厢相加,火气蹭的一下,就起来了,“你什么意思?!”
杨母霎间爆了,“杨树!人家都说养儿白搭,就算是恨不得将心肝脾肺都掏出来,那儿子也是个靠不住的。
娶了媳妇儿,就忘了娘。
以前,我以为你不是这样的,现在看来,这说的,不就是你吗?
怎么,你媳妇生的那个赔钱货,就这么要紧?我能害了她,还是咋了?
看都看不得一眼了?”
杨树看着无理取闹的母亲,一时间,有些怅惘。
为什么呢?
为什么他的母亲跟别人的母亲,不一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