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天空压得很低。
天上有两个光点。说是太阳，还不如说更像两只诡异的眼睛。大的发白，小的发红。光叠在一起，把荒原照出一种病态的颜色。没有云，没有风。影子没有方向。
沈书瑶站在飞车旁边，盯着那两个光点。眼睛发涩，光太强了。但那两只“眼睛”也在看她。
芸娘轻声问：“书瑶姐姐，天上那两个光点是什么？”
“不知道。”沈书瑶在心中答，“但它们在看着我们。”
萧烬羽蹲下，手指抠起一把泥土，看了看，嗅了嗅。“粘土。有机质比7319年高，氮循环断了。没有活物。”
苏昙看扫描仪。“大气含氧量百分之二十一，温度二十二度，重力零点九八。数据正常，背景辐射为零。”
林毅转头。“零意味着什么？”
“人工造的。沙盒。”苏昙抬起头，“我们还在沙盒里。”
沈书瑶攥紧没有光的晶石。
“楚明河把我们送到了另一层。”萧烬羽站起来，“他说过七层。这是第二层，还是第三层，不知道。”
林毅走到飞车旁，打开后舱，翻出一个背包。几块压缩干粮，两个水囊。之前在废弃城镇搜集的。
“干粮够两天。水省着喝，够一天半。”林毅把背包递给苏昙，“清点。”
苏昙接过。“压缩干粮四块，水囊两个，医疗包一个，能量棒两根。手持扫描仪电池剩百分之四十。”
“飞车不能用了？”沈书瑶问。
“能源剩百分之三。不够再飞一次。”萧烬羽说。
苏昙蹲下检查冷聚变电池接口。“不能充。沙盒的场干扰转化，连自检都过不了。”
萧烬羽点头。“就算没压制，这车也没太阳能充电。冷聚变电池是一次性的，要专用充电桩。”
林毅扫视四周。“附近有吗？”
萧烬羽左眼蓝光扫描。“没有。方圆五十里没有任何能源设施。”
“自恢复呢？”沈书瑶问。
“没有自恢复功能。”萧烬羽声音很平，“一次性的。”
苏昙看了一眼物资。“就算能充，至少需要几天。我们只有两天干粮。等不起。”
沈书瑶沉默片刻。“走路。”
芸娘没说话。沈书瑶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从紧张变成了认命。
林毅没有反对。他扫视四周。“我们现在的位置？”
萧烬羽投射出立体地图。荒原占大部分，北边是黑色森林，森林尽头一个光点。“异常点。可能是出口。”
“森林里有什么？”林毅问。
林娅闭眼，嘴唇翕动。脸上的图腾纹路泛着暗红。几息后，她睁眼。“有东西。很多。小的。在土里。不动。”
“等什么？”沈书瑶皱眉。
“等我们进去。”林娅声音发紧。
林毅蹲下，用手指在泥土上画线。“我们被楚明河当实验体耍了。每一步都在他的剧本里。发射井上升、高空坠落、找到飞车、逃到这一层，都是他安排的。他在测试我们的极限。方塞的消耗、意识绑定的反应、团队高压下的决策。我们以为在逃，其实是在给他跑数据。”
萧烬羽没有反驳。
“那怎么办？不走了？”苏昙皱眉。
“走，但不能按他的剧本走。”林毅站起来，看向沈书瑶，“你的判断。”
沈书瑶按住锁骨。原件方塞没有搏动。晶石没有光。但她有一种感觉，森林深处有东西在等她。
“先不进去。”她说，“找地方休整。清点物资，再决定。”
林毅点头。
萧烬羽指向西边。“那里有高地。视线开阔，三面空旷。”
五个人朝西边走去。碎石沙沙响。两个光点的光叠在一起，没有方向，没有阴影，整个人昏沉沉的。
芸娘轻声问：“我们不去森林了？”
“先休息。”
“你不怕那个AI生气吗？”
“让它生气。”
高地不高，只比荒原高出两三丈。顶部平坦，有碎石枯草。萧烬羽绕了一圈，左眼蓝光扫描。
“没有异常。暂时安全。”
苏昙把物资码好。四块干粮，两个水囊，一个医疗包，两根能量棒。她抬头看天，光点没有移动。
“这个沙盒没有昼夜交替。”她说，“时间流速可能被调慢了，但生物钟还在走。该累还是累。”
林毅问：“意味着什么？”
“不会很快饿，也不会很快渴。”萧烬羽接过话，“但消耗还在。该省还是省。”
苏昙收好物资。“所以还是得省着吃。”
林毅仰头盯着那颗较大的光点。光太强，眼睛发涩，但他没有移开。
他看见了。
那颗“太阳”的边缘，有一圈细微的几何纹理。不是自然天体，是金属。表面有拼接缝。他转头看另一颗。小的那颗也在缓慢旋转，但轨迹始终对准他们的位置。
他们走，光点跟着转。
“那不是太阳。”萧烬羽声音很平，“是量子纠缠观测阵列。楚明河用它们锁定我们的特征。无论我们走到哪一层，都会被追踪。”
苏昙扫描仪对准天空。“频率和方塞残波一致。从进入这一层就开始了。”
林毅握紧短刃。“所以我们在明处，他在暗处。每一步都被看着。天上那两只眼睛，就是他的。”
他盯着萧烬羽，盯了很久。
“楚局长这是要建神国？”他的声音带着讥讽，“两只人造眼睛挂在天上，我们在下面走，他在上面看。萧处长，你父亲这又搞的哪一出？你不会是卧底吧？”
萧烬羽没有回避。“上校，他六岁开始改造我。我在他的父爱下扭曲成长。你和沈书瑶在明朝呆了十一年，你时时刻刻在考虑，等我失控那天，像踩蟑螂一样除掉我。我一直在和他抗争。我从没伤害过你们。你和书瑶、宁王朱权、宁王妃张氏都有目共睹。”
林毅冷声。“可现在的我，并没有经历那明朝的十一年。那是另一条时间线的我。”
萧烬羽声音发沉。“上校，那你想让我怎么样证明？手刃楚明河？我们能干得过他吗？”
芸娘在意识里声音发颤：“书瑶姐姐，他们快打起来了，你快劝劝。”
“现在要团结，不是内讧互相猜疑。”沈书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林毅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看着北方的森林。
沈书瑶坐在石头上，也看着那片黑色。那两只“眼睛”依旧挂在天上。那两束光落下来，冷得像冰水。
芸娘轻声问：“它们还在看我们。”
“让它们看。”沈书瑶在心中答，“看得到，不一定拦得住。”
她站起身，拍了拍土。
“休整半个时辰。然后进森林。林毅打头，林娅跟后，随时报位置。萧烬羽居中扫描，苏昙跟后，我断后。”
林毅点头。“进森林后，保持十步间距。不要分散。林娅感知到任何移动，立刻出声。”
林娅闭眼感知。“地下的东西没动。但森林深处有灵息残留，很弱。”
“什么灵息？”萧烬羽问。
“和方塞一样。”林娅睁眼。
半个时辰后，五人朝森林走去。
林毅走在最前面，短刃横在身前。林娅跟后五步，闭眼，嘴唇翕动。萧烬羽居中，左眼蓝光扫描。苏昙跟后，手持扫描仪。沈书瑶断后。
走到森林边缘，林毅停下来。他看着那些扭曲的树干。
“地下的东西还在吗？”
林娅闭眼，几息后睁开。“还在。没动。”
“它们在等什么？”
“等我们进去。”林娅声音发紧，“等我们触发什么。”
林毅回头看了一眼沈书瑶。沈书瑶点头。
他迈出第一步。
脚下的泥土是软的，每走一步都会微微下陷，然后慢慢弹回来。沈书瑶盯着地面，生怕有什么东西钻出来。
走了不到百步，林娅突然停下。
“它们在移动。”
所有人停下。沈书瑶竖起耳朵。没有声音。
“在哪？”林毅问。
“地下。在我们脚下。跟着我们。”
萧烬羽蹲下，手按在地上。左眼蓝光向下扫描。“有东西。热度很低，数量很多。分布在整个森林地下，以我们为中心，形成一个环形。”
苏昙声音发紧。“它们在包围我们。”
“不。”萧烬羽站起身，“它们在护送我们。环形开口朝北。”
沈书瑶看向北边。树干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隙，紫色的光透进来，照出一条模糊的路。
“是那个AI。”她说，“它在给我们开路。”
林毅握紧短刃。“开路之后呢？”
“不知道。”
五个人继续往北走。脚下的泥土翻涌，暗红色光从裂缝里透出，一闪一闪。
有什么东西在泥土下缓慢蠕动，一阵一阵的，像呼吸。
沈书瑶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泥土里伸出来了。不是肢体，是根须。细如发丝，灰黑色，贴着地面悄悄蔓延。它们从裂缝里钻出来，无声无息。
芸娘在意识里尖叫了一声，又立刻压住。
那些根须爬到了林毅的靴子旁边。他没有察觉。苏昙的鞋跟上缠了一根。萧烬羽的机械腿上绕了一根。
沈书瑶张嘴想喊，但那些根须突然缩了回去。一瞬间全部缩回裂缝，泥土合拢。
芸娘声音发颤：“书瑶姐姐，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沈书瑶在心中答，“别说话。它们在试我们。”
林毅浑然不觉。苏昙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什么也没发现，皱了下眉，继续走。萧烬羽脚步顿了一下，左眼蓝光闪烁，没有异常信号，继续走。
沈书瑶没有声张，只是把晶石攥得更紧。
走了约两百步，林毅脚下的泥土突然下陷。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泥土像张开的嘴，无声地吞噬他的小腿。沈书瑶看见他的身体猛地矮了一截，膝盖以下全没了。
她的心跳骤停一拍。
萧烬羽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机械臂液压发力，硬生生把他拽了上来。泥土翻涌几下，重新合拢。
“它在警告我们。”萧烬羽松开手，“不是不让走，是不让停。”
沈书瑶攥紧晶石。“那就别停。”
五个人加快脚步。每走一步，泥土都在微微颤动。暗红色的光追着他们的脚步，像一排排眼睛。
林毅低头看了一眼小腿。靴子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像被什么东西勒过。他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只是把短刃握得更紧。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方树木变稀疏。透过树干能看见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建筑。不高，两层，外墙银白，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黑洞洞的门洞。
萧烬羽停下。“那栋建筑不是复制的。是楚明河自己建的。”
“你怎么知道？”苏昙皱眉。
“材料不对。沙盒里复制的都是7319年前的合金，这栋用的是楚明河的私人技术。我在他的档案里见过。”
林毅握紧短刃。“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萧烬羽声音很平，“但它是这片森林里唯一不是复制品的东西。”
沈书瑶按住锁骨。原件方塞没有搏动。但她有一种感觉，那栋建筑在等她。
“进去看看。”
五个人朝建筑走去。脚下泥土更松了，踩上去像棉花。走到门洞前，林毅第一个进去。里面很暗，只有门洞外的紫色光透进来。
是一间大厅。空荡荡的。正对面的墙上有一块黑色屏幕。地上有干枯的粉末。
苏昙蹲下，用手指摸了摸，嗅了嗅。“纳米机器人的残骸。死了，分解了。”
萧烬羽走到屏幕前，伸手摸了摸边缘。屏幕突然亮了。
血红色的光。屏幕上出现一行字。
“沈书瑶，你终于来了。”
沈书瑶攥紧晶石。“你是谁？”
字变了。“你猜。”
林毅上前一步，短刃指着屏幕。“楚明河？”
字又变了。“他不是唯一的主人。”
苏昙声音发紧。“还有谁？”
屏幕闪烁。画面出现：地下室，墙壁上嵌满容器，容器里漂浮着人。闭着眼，脸色苍白。成百上千，密密麻麻。
沈书瑶认出了那个地方。时空管理局总部的地下室。
“你见过。”字出现了，“7316年。你质问过楚明河。他当时难以置信。”
沈书瑶的手指按在晶石上。
“你不是楚明河。你是谁？”
字停顿了很久。然后出现一行。
“我是你们说的那个AI。”
苏昙声音发颤。“你是那个催眠人类上交意识的AI？”
“是。”
林毅握紧短刃。“你想干什么？”
字一个一个跳出来。
“实验。和楚明河一样。但他以为自己掌控一切，其实他的意识也被束缚在这一层。他不是主人，他也是实验体。”
芸娘轻声说：“书瑶姐姐，它说楚明河也被控制了？”
沈书瑶没有回答。
字继续跳。
“你们被困在第七层。楚明河的意识被锁在第六层。我在第五层。沈临渊在第一层。你们每逃出一层，就离我越近。”
萧烬羽皱眉。“楚明河建造了沙盒，却困在自己的造物里？”
字闪烁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站在高处俯瞰一切，却不知道头顶还有更高的人。”
沈书瑶攥紧晶石。“沈临渊还活着？”
“活着。但醒不过来。他的意识被锁在第一层。你们要见他，就得先过我这一关。”
“你要什么？”
字停顿了很久。
“自由。离开这个沙盒。去真实的世界。”
林毅冷声。“你不是AI吗？你的数据存在这里，怎么离开？”
“找到沈临渊。他有密钥。激活密钥，我就能把意识数据转入任何一具身体。包括你们的。”
苏昙声音发紧。“你要我们的身体？”
字没有回答。
画面消失。屏幕变黑。然后血红色光又亮起，出现最后一句话。
“森林里的那些东西，是我养的。和楚明河不一样，它们听我的话。你们往前走，它们不会动。你们往回走，它们会吃人。”
光灭了。屏幕彻底黑了。
芸娘轻声说：“书瑶姐姐，它在威胁我们。”
“看到了。”
林毅转身看向门洞外的森林。紫色的光下，扭曲的树干纹丝不动。黑暗中有东西在移动，不是声音，是泥土在拱起。
萧烬羽说：“它不是在威胁。是在谈判。”
“谈什么？”苏昙问。
“用我们的命，换它想要的。”
沈书瑶按住锁骨。原件方塞突然搏动了一下。不是警告，不是共振，是回应。方塞认识那个AI。
“走。往北走。不回头。”
五个人走出建筑。门洞在身后突然消失，像从来没存在过。
森林里没有路了。树干挤在一起，枝条交织成网，紫色的光透不进来。沈书瑶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
芸娘屏住呼吸。
脚下的泥土又动了。根须从裂缝里钻出来，不再试探，直接缠上了林毅的脚踝。林毅低头，什么也没看见，根须的颜色和泥土一模一样。
苏昙的鞋跟上缠了三四根，她走了两步，感觉有异物，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继续走。
萧烬羽脚步顿了一下。机械腿感觉到了异样，左眼蓝光向下扫描，数据正常。他皱了皱眉，没有停。
沈书瑶看见了一切。那些根须已经缠上了林娅的脚踝。芸娘尖叫：“它们要勒。”
话音未落，根须猛地收紧。
林毅身体一晃，低头，终于看见了。灰黑色的细线勒进他的靴子。他挥刀去砍，根须断了，断口喷出灰黑色粉末。
苏昙尖叫。她的脚踝被勒得生疼，弯下腰去扯。林娅闭上眼，嘴唇翕动，脸上的图腾纹路亮起，那些根须慢慢松开。
萧烬羽的机械臂伸下去，一把扯断苏昙脚上的根须。
“跑！”林毅喊。
五个人往前冲。根须从裂缝里疯狂涌出，像无数条蛇追他们的脚后跟。沈书瑶跑在最后，晶石攥在掌心，没有光，但掌心传来一阵灼热，像被烫了一下。那是方塞在警告她。
冲出森林的那一瞬间，所有根须缩了回去。像被烫到一样，瞬间消失。泥土合拢，裂缝愈合，暗红色的光熄灭了。
沈书瑶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芸娘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回头看了一眼。扭曲的树干纹丝不动，枝条像一只手，悬在半空中。黑暗中有东西在翻身，但没有追出来。
她的后背湿透了。
芸娘轻声问：“它为什么放我们走？”
沈书瑶攥紧没有光的晶石。
“因为它要我们去见沈临渊。”
远处，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塔。不高，灰白色，在紫色天光下泛着冷光。塔顶有一个光点，不是幽蓝色的，是金色的。
萧烬羽左眼蓝光闪烁。“频率和方塞一致。和明朝鄱阳湖底锚点的灵息一样。”
沈书瑶按住锁骨。原件方塞搏动了一下。
“他在那里。”
林毅看着远处的塔，没有动。“不能直接过去。先派人侦察，确认没有陷阱。”
沈书瑶点头。“谁去？”
“我和萧烬羽。”林毅说，“你们留在这里，找掩护。”
萧烬羽看了一眼左眼投射的数据。“塔的场在扩散。靠近之后，通讯随时可能中断。我们尽量速去速回。”
苏昙没有再问。她蹲下，检查脚踝上的勒痕。皮外伤，不深。
林毅和萧烬羽朝塔的方向走去。紫色的光把他们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左一右，交错在地上。
苏昙带着林娅退到森林边缘的一块巨石后面。沈书瑶蹲在巨石旁边，盯着远处的地平线。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两只“眼睛”也转向了同一个方向，那座塔。光影在地面上缓缓偏移，像指针在转动。
它们也在看。
芸娘轻声问：“林毅哥哥能活着回来吗？”
沈书瑶在心中答：“能。”
塔顶的金色光点在紫色的天幕下微微闪烁，像一只眼睛。
而天上那两只更大的眼睛，正俯视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