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机降落在发射井边缘。机身发出一声闷响，引擎彻底熄火。
井壁上的血管状纹路已经褪色，变成灰白的死肉。跃迁舱的舱门关着，应急灯灭了，制冷系统的嗡嗡声也停了。舱里一片漆黑。
沈书瑶从穿梭机里爬出来，站在井边，往下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
芸娘在意识里轻声问：“书瑶姐姐，这是哪？”
“发射井。七十四世纪的。”
“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找答案。”
萧烬羽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苏昙和林娅也下了穿梭机，站在远处。
沈书瑶转头看他。“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已经死了。”
萧烬羽沉默了很久。“你忘了？1404年，我和你从明朝第七锚点回到7319年末日降临前。然后你执意要再跃迁到7316年，去阻止林毅牺牲。楚明河派人追杀你们。你为阻止他杀林毅，挡在前面，被楚明河的武器击中。身体当场分解。”
沈书瑶攥紧晶石。晶石没有光。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些被尘封的记忆碎片翻涌上来——1404年的鄱阳湖，第七锚点的蓝光，楚明河的武器，林毅的喊声。她按住额头，画面一闪而过，抓不住。
“原来是这样。”她的声音很轻。指尖在发抖，但她攥紧了拳，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方塞在你死前最后一刻启动了意识备份。方塞和你的意识是实时同步的，从7316年一直持续到7319年末日降临前。所以你的记忆是完整的。你不是备份，你的意识从来没有断过。”
芸娘的心跳漏了一拍。“书瑶姐姐……”
沈书瑶在心中答：“我在。”
“方塞的能量还能撑多久？”她问。
“视环境而定。”萧烬羽的声音很轻，“如果困在沙盒里出不去，能量消耗会加快。乐观估计，最多三个月。”
芸娘在意识里轻声问：“那三个月之后呢？”
“暂且无暇思虑。”沈书瑶应声。锁骨下原件微弱搏动，像快灭的灯。
“发射井里保存的是量子态镜像备份，独立于方塞。”萧烬羽继续说，“楚明河毁了大部分，唯独你的镜像备份还在。”
“他为什么留着？”
“他想用你的镜像备份威胁你。”萧烬羽看着她，“现在备份也没了。发射井的能源系统昨天彻底耗尽，镜像备份数据全部丢失。你的镜像备份也不在了。”
沈书瑶沉默了很久。“那方塞里的算什么？”
“方塞里的是原生意识。不是备份，是你自己。镜像备份只是复制品。丢了就丢了。”
芸娘在意识里轻声问：“书瑶姐姐，那你还是你吗？”
沈书瑶在心中答：“是。一直都是。”
萧烬羽抬头看了一眼发射井的穹顶。灰白色的光均匀地洒下来，没有温度。
“这个沙盒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楚明河从真实的7316年到7319年间截取、复制进来的。”他的声音发沉，“发射井、办公室、飞车、发电机，都是真的，但不是原版。是复制品。”
苏昙环顾四周，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讽刺：“萧处长，你父亲曾是时空管理局局长，这究竟是福是祸？这个沙盒将‘科技即神权’发挥得淋漓尽致。上百亿人类意识，半机械人类意识失联，我真怀疑是他干的。”
沈书瑶冷哼了一声。“也不全是。可能连他自己也被蒙在鼓里。但肯定与他那个AI智能拥有自主意识有关。7316年之前，我曾在时空管理局总部地下室看见那些被囚禁的意识，是在AI的催眠下自愿上交自己的意识。”
苏昙的声音发紧：“楚明河意图奴役所有意识？”
“或许他自身也深陷其中，并未察觉。”沈书瑶声音平淡。
苏昙：“我们该如何脱身？”
沈书瑶攥紧无光的晶石。“只能逃。现在我们还动不了他。”
芸娘在意识里轻声问：“书瑶姐姐，你以前见过那些被囚禁的意识？”
“见过。在地下室。他们漂浮在容器里，闭着眼，像睡着了，又像永远醒不来。”沈书瑶在心中答，没有再说下去。
林毅站在井边，没有说话，但手指已经按在了短刃上。
苏昙沉默了。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扫描仪，屏幕上的数据还在跳动。大气成分、温度、重力，一切都正常，正常得不像真的。
“科技即神权。”她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古代传说中的神，也不过如此。呼风唤雨，移山填海，创造生灵，洞悉万物。楚明河在沙盒里全做到了。他只是不亲自下场。”
萧烬羽没有接话。他的左眼蓝光闪烁了一下，像在警告。
沈书瑶正想继续问，脚下的地面突然震动。
不是地震。是整个发射井在上升。
井壁擦着泥土和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速度越来越快，风从井口灌进来，呼啸着像无数人在尖叫。
芸娘在意识里惊呼：“书瑶姐姐，怎么了？”
沈书瑶在心中答：“不知道。抓紧。”
她抓住井边栏杆，指甲陷进铁锈里。
“沙盒在变。”萧烬羽的声音发紧，“楚明河在操控这里。这不是真实的发射井，是沙盒的一部分。我们一直没出去。”
林毅拔出短刃，扫视四周。“出口在哪？”
“不知道。”萧烬羽抬头，井口的光越来越亮，“但不会让我们好过。”
发射井拔地而起，像一枚被点燃的火箭。泥土和碎石从井壁四周剥落，坠入脚下的深渊。上升的加速度把所有人压在地面上，沈书瑶感觉身体重了三倍，连抬手都费力。
芸娘在意识里喘不上气：“书瑶姐姐……我……”
“别说话。省力气。”
升到更高处，氧气含量断崖式下跌。沈书瑶的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真空，肺里像压了一块铁板，怎么也撑不开。耳膜鼓胀，外面的风声突然变闷，像隔了一层棉花。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从四周往中心收拢。
芸娘的意识在痉挛，不是怕，是窒息的本能。
林娅靠在井壁上，脸色发紫，嘴唇没了血色。苏昙蹲下来，大口喘气，但喘进去的全是没用的空气。
萧烬羽的声音在风中断断续续：“跳……必须跳……”
他抓住芸娘的身体——沈书瑶主导的身体。另一只手抓住林娅的手腕。
“林毅，抱林娅。苏昙，自己跳。抓紧我。”
林毅一把抱起林娅。林娅没有挣扎，只是闭上眼。
萧烬羽看向沈书瑶。“你控制芸娘的身体，不要松手。”
沈书瑶在心中对芸娘说：“闭眼。别动。信我。”
芸娘的声音微弱：“我怕……”
“我知道。但我在。”
五个人跃出井口。
不是跳，是被甩出去的。
失重感在第一秒就攫住了沈书瑶的胃。不是翻涌，是整副内脏被往上提，像有一只手从喉咙伸进去攥住了她的五脏六腑。风从下面灌上来，不是吹，是砸。皮肤像被无数根冰针扎，每一寸都在尖叫。
芸娘的意识在坠落的第一时间就崩了。不是尖叫，是失语。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炸出来，血管里的血液像被离心机甩向头顶，大脑一片空白。
沈书瑶死死箍着萧烬羽的脖子。芸娘的手臂太细，力气太小，指甲嵌进萧烬羽的衣领。她感觉自己在滑脱，一寸一寸。
“萧烬羽，她要脱手了。”她在心中喊，但风把声音撕碎了。
萧烬羽的左臂突然收紧。不是肌肉用力，是液压驱动的机械力。沈书瑶听见他左臂关节处传出的低沉嗡鸣，那是机械义肢全力运转的声响。五根手指像钢爪一样扣住芸娘的腰，指节嵌入衣服布料，勒得她喘不上气。
但喘不上气不是因为勒的，是因为空气没了。
每一次呼吸都变成徒劳，肺像被抽空的袋子。耳膜鼓胀，外面的风声突然变闷。黑暗从四周往中心收拢，芸娘的意识在意识海里痉挛。
萧烬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断断续续：“别松手。”
他右手从腰间扯出一个巴掌大的面罩，扣在芸娘脸上。拇指按下按钮，嗤的一声，高压氧气释放。面罩内侧涌出一股凉飕飕的气流，灌进芸娘的鼻腔。
芸娘的本能反应比意识快。她猛地吸了一口。肺里像着了火，但火里有氧。又一口。瞳孔从涣散中收拢，意识从深渊里浮上来。
“呼吸。一下一下。不要急。”沈书瑶在心中说。
芸娘没有回答，但她的心跳从失控的边缘降了下来。手臂的力气回来了，指甲重新嵌进萧烬羽的衣领。
沈书瑶低头看了一眼下方。云层在脚下，灰白色的，密不透风。看不见地面，看不见任何参照物，只有坠落，坠落，坠落。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过了一辈子。
她听见林毅的声音从左侧传来，被风切得支离破碎：“林娅，撑住。”
林娅没有回应。沈书瑶偏头看了一眼。林娅闭着眼，嘴唇翕动，在念瀛洲的咒文。她的脸色从发紫变成了灰白，但她的表情没有恐惧。巫女死后会回到瀛洲，她信这个。
林毅抱她抱得很紧，但沈书瑶看见他的手臂在抖。不是怕，是冷。高空气温零下二十度，他穿的是秦朝的甲胄，扛不住。
苏昙在最远处，自己蜷成球状，双臂抱膝。她的姿势标准得像训练过。不是不怕，是知道怕没用。
萧烬羽的后背突然炸开一道金属声。
不是断裂，是展开。两片银白色的机械翼从背部的翼盒中弹射出来，合金骨架在风中绷直，薄膜翼面兜住气流，发出闷响。
下坠停了。
从坠落变成了滑翔。加速度从垂直变成水平，血液从头顶流回脚底，沈书瑶感觉自己的身体重新有了重量。风声从尖叫变成了呜咽。
萧烬羽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安全了。”
机械翼带着他们划过云层下方。云层上面还是灰白色的穹顶，云层下面是荒原。没有城镇，没有废墟，只有碎石和枯草，一望无际。
芸娘的意识彻底清醒了。她睁开眼，看见自己悬在半空中，脚下的荒原像一幅摊开的地图。她吓得又想闭眼，但眼睛不听使唤，僵住了。
“别往下看。”沈书瑶在心中说。
芸娘没听。她看了。然后她的身体开始抖。眼泪从眼角溢出来，被风刮走。
滑翔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萧烬羽控制着机械翼，在一个相对平坦的荒原上空盘旋下降。落地前的最后一刻，他收起机械翼，抱着芸娘轻落在碎石地上。
双腿沾地的那一瞬，芸娘的腿软了。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一滴一滴砸在碎石上。
沈书瑶在心中说：“好了。没事了。”
芸娘的声音带着哭腔：“书瑶姐姐，我以为我要死了。”
“没有。我在这里。”
萧烬羽蹲下来，检查左臂的液压管。机械手从钢爪模式切换回仿生模式，手指弯曲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供氧面罩从芸娘脸上取下来，折叠好塞回腰间。
林毅把林娅放下来。林娅站得很稳，脸上没有泪痕，只是闭着眼，念完最后一句咒文才睁开。
“你刚才在想什么？”林毅问。
林娅看了他一眼。“海。瀛洲的海。”
林毅没有再问。
苏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萧处长，机械翼的能量还剩多少？”
萧烬羽看了一眼左眼投射的数据。“百分之四十三。够再飞一次。”
“一次就够了。”苏昙说。
沈书瑶站起来，望向荒原。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模糊的灰白色光带。
“那是出口吗？”她问。
萧烬羽的左眼切换成扫描模式，蓝光闪烁了几下。“不是。是沙盒的边界。出口在别处。”
林毅拔出短刃。“先找载具。徒步走不到。”
萧烬羽指向北方。“那里有能量波动。很弱，像是设备待机的信号。”
五个人朝北方走去。芸娘走在最后，腿还在抖，但她咬着牙没有掉队。沈书瑶能感觉到她的心跳，还是快，但不再是擂鼓。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露出废弃城镇轮廓。楼房坍塌开裂，街巷间散落着飞车。
不是古时马车。车身呈泪滴形，哑光银灰，陶瓷复合材质，触感温润。车底有环状推进器，依靠反重力悬浮，离地半尺。多数车辆挤压损毁堆叠，仅有一辆车窗碎裂，露出内里的半透明凝胶座椅。
萧烬羽接连查验数台车辆，大多冷聚变电池电量耗尽。
林毅径直走到街角一辆完好银灰色飞车旁，掀开外壳。能量导流槽泛着微弱蓝光。
“这辆能用。”
苏昙启动扫描仪。“冷聚变电池剩余百分之十二，沙盒环境会加剧能耗，足够单程突围。”
萧烬羽坐入驾驶舱。舱内没有方向盘和仪表盘，透明曲面光屏悬浮在眼前。手掌核验身份后，光屏亮起。飞车无声抬升。
“上车。”
林毅坐进副驾驶，短刃横在膝上。苏昙和林娅坐在后座。沈书瑶坐在中间。
萧烬羽开启全域扫描。“排查百里内能量异常点，大概率是出口。”
全息面板迅速锁定北方八十里处的一个光点。
“找到了。”
飞车升空，环状推进器亮起蓝光。没有轰鸣，只有低频嗡鸣。车身加速，风从舷窗外呼啸而过。荒原在下方倒退。
芸娘在意识里轻声问：“书瑶姐姐，这车没有轮子，是怎么动的？”
“反重力。把地面推开的。”沈书瑶答。
芸娘不懂，但没有再问。
飞车在灰白穹顶下疾驰，天际破开一缕金光，暖意宛若落日。
萧烬羽的左眼蓝光闪烁。“能量异常点就在前面。”
全息面板上突然跳出一行红色警告。不是故障，是拦截信号。
楚明河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你以为找到一辆破车就能逃出我的沙盒？”
萧烬羽没有理他。林毅盯着全息面板。“它在干扰扫描信号。出口坐标在漂移。”
萧烬羽快速调整参数。“锁定。距离不变，方向偏移五度。”
飞车转向，冲进那道光。
光吞没了一切。
沈书瑶闭上眼。芸娘在意识里尖叫。
再睁开眼时，飞车停在一片陌生的荒原上。天空是紫色的，有两颗太阳，一大一小，挂在地平线上。
苏昙看了一眼扫描仪。“大气含氧量百分之二十一，温度二十二度，重力零点九八。适合人类生存。但这不是7319年。不是任何已知时空坐标。”
林毅开门下车，拔刀扫视四周。荒原上没有建筑，没有路，只有远处一片黑压压的森林。
“载具还在。能源还剩百分之三。”
萧烬羽关闭引擎。“不够再飞一次。”
沈书瑶攥紧没有光的晶石。
楚明河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很远，很轻：“实验还在继续。别急。”
她抬眼，盯住那两颗太阳。
我连死都不怕。让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