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零六章
自己似乎一直在让进忠妥协着满足她想让他当额驸的愿望,而忽略了他内心充斥却难以诉之于口的那一项癖好,嬿婉在领他进卧房时不由自主地思忖起来。
掩上门,她没有示意他坐下,而是松开他的辫子,转身认真问道:“进忠,你不会觉得我拿你当奴才使唤时,是在侮辱你的人格吧?”
“怎么可能?这种事分明是你情我愿,何来侮辱一说?”他被问得一愣,旋即想起她屡屡在自己跟前佯装出鄙夷厌恶的模样时眼底几乎掩不住的极度窃喜,又改口谄媚道:“奴才是真心喜欢伺候公主,就怕您嫌弃奴才的手脚污秽。”
他果然忍不住了,命他当额驸显然才是彻彻底底地委屈了他。嬿婉越想越好笑,不料他的手已悄悄攀到了自己的袖口上,她连忙瞪了他一眼,身子往边上一躲,还掸了两下手,咬牙骂道:“知道自己污秽还黏着本宫!”
“是是是,奴才知错。”他一勾唇角,没有半点知错的态度,仍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她虽知道自己此刻起越是折辱他,越能使他得趣,但还是禁不住又低声对他说了一句:“进忠,若你感到不适或是不愿意再继续了,千万要记得随时提出来,我不希望这样特殊的游戏是在你迁就我的情况下进行的。”
“不会的,我特别乐意如此,哪怕你永远让我奴颜婢膝地侍奉左右,不当所谓的哥哥、额驸,或是任何有些僭越的身份,这也是我这一生里莫大的幸事。”公主像是又怕吃着又怕噎着,光是她展现出的这副犹如做错事的稚童般的神色他都觉得无比可爱。但安她的心也是必要的,于是他温和地笑了笑,又伸出一根指头在她眼前虚虚一点:“实在不成,那就由一个‘停’字解决,若一个停字不够,三五个停字总归够透了吧?”
“你当吁马呢!哪儿跑出来的弼马温…”她一甩袖子,将头别至一旁偷笑起来。
与他说话还真是对牛弹琴,自己分明是怕他受委屈,结果被他理解成了要向自己表决心,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但他好歹还给出了一个玩笑意味十足的法子,已是很不错了,要求不可太高,她如此自我劝解着。
稍一瞟目,她见得进忠抿唇莞尔,横看竖看都是一副温文尔雅的贵公子样。她顶着若有若无的逼良为娼之感,骄矜地下令道:“进忠,随本宫过来,替本宫卸珠钗。”
“奴才遵命。”他挺直的腰杆立马略微弯下去了几分,低眉顺眼地应着,却挪步黏腻在自己身畔,还试图抚上她的手,被她不动声色地拂开了。
她坐回镜前,进忠立在她身后,双手不老实地攀上她的肩膀抚摸。按照此时扮演的身份来说,自己应当厌恶地躲闪甚至责骂他。但也仅有在这样的情形下他才会无所顾忌地作出令自己开心至极的举动,她微蹙眉头一瞥目,忽然就舍不得这么对他了。
于是,她在无意间作了一副使进忠万分熟悉又感慨的模样,嘴角不自然地下耷着,似咬牙隐忍又似心口不一地隐秘享受着身后奴才的抚触。这股强烈的矛盾感冲涌在他的眼帘内,令他恍惚了一瞬,竟下意识地想要退避。
“本宫让你卸钗,你那双爪子黏在本宫身上做什么?”她从铜镜中窥得进忠低落的神情,反应过来自己做法有些欠缺,或者说过于木讷。为了让他尽快恢复欣然的兴致,她忙不迭持起玉梳反手打了他一下,又将一抹笑意抿去。
他瞬时就高兴了起来,笑眉笑眼地称了声“是”,接着便摩挲在她的发髻上,为她把首饰一样一样取下来。
摘至最后一柄步摇簪时,他没有立时搁下,反而触摸着纤长的簪身,引至鼻间低笑着嗅了嗅。
她其实很懂他欲表达的意思,不外乎是昭示出他是个身份卑贱却一心垂涎自己美色的猥琐奴才。她假装忽略掉他此举实际上给自己带来的隽逸雅致之感,顺着他的想法睨视他阴阳道:“本宫的簪子有这么可心么?公公拿着都不肯放下了。”
“奴才不敢。”他嬉皮笑脸地放下簪子,手指又假装不经意地在她手背上一蹭而过。
他平常真有这么大胆就好了,她一心想笑,又不便打断他此刻沉浸其间的乐趣,可挖空心思想要寻个宠妃与太监之间该论的话题也一时琢磨不出。
她干脆拂袖起身,在卧房内踱步,余光瞟见他觍着脸亦步亦趋地跟随在自己身子的侧后方,几度想要伸手冒犯性地抚摩她的脸庞。
他甚至还有一瞬舔着舌头,似要表现出对自己垂涎三尺一般,她内心已笑得快要昏厥过去了。
为什么自己竭尽所能演绎出与前世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猥琐会让公主如此欢乐,她简直是油盐不进了,进忠心下哭笑不得,但决意卯足了劲儿让她喜悦。实在忍不了时,他趁她故作嫌恶地缩身移开目光的间隙,垂首略微笑上一小会儿,接着再继续扮好这个龌龊的奴才。
他若从一开始就以这样的面貌对待自己,天长日久下来自己或许也不会很讨厌他,毕竟他的确一直在帮自己,顶多是需要更长的时日来发掘他的好罢了。她无意间侧目见得进忠悄然把搁在地上的杂物以脚尖拨开几寸,为她留足走动的余地,又默默抬眸以虔诚的目光注视她时,莫名地起了这个念头。
自己再不出言“折辱”他,他就要郁郁寡欢了吧。她不太想打破这份静谧的美好,但瞅见他的笑意逐渐散去后,还是毅然选择跨步坐至床榻上,掷下一条绒毯团在自己面前,对他下令道:“进忠,跪在本宫脚边。”
为了让自己跪得足够舒适,公主简直是劳民伤财,不,准确来讲是劳春婵费水。他愣怔地望着地上的绒毯,一瞬间内做的心理斗争完全是自己是否该弯腰把它拾起来。
他为何对一条毯子都躬身垂首,俨然一副恭敬之态。嬿婉蓦地联想到方才他对春婵也是恭顺无比,心料他莫不是认命了,觉着这儿下至一草一木上至已在永寿宫当差的和将要在永寿宫当差的宫人都对他看不顺眼,所以干脆就夹着尾巴对此皆施以最大的敬意。
他想得挺开的,总比接着杠下去好。她不置可否,只是再度冷声出言:“别忘了你还是个奴才,跪下!”
她丢都丢到地上了,就算自己看不过去一把将它捧起来,也不合适再搁回她的床上了。他想通了这一层,终究是强忍住尴尬的哂笑,跪下去扬着脸谄媚地望向她。
“宫中的局势如何?皇阿玛偏宠哪位嫔妃?”无论自己身为公主还是宠妃,问出这一句总不算错,而且的确也事关额娘的处境,她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对进忠幽幽道。
“依奴才所见,皇上偏爱德贵妃已是最寻常不过的事儿了,除此以外还有几个轮番召幸的官女子,这倒不足为惧,毕竟至多两回,皇上也就将她们抛诸脑后了。”其实皇上近日与慈文在一处的时光也比以往多些,但他误以为公主想探听的是旁人。
“我额娘呢?”她对旁人没有额外的关心,且从进忠口中听得的也是她本就大致知晓的情况,并未见得有什么异变,所以她忙不迭又追问。
公主关心她额娘属实是好事,他沉吟片刻,正打算将自己所见所闻的零星片段都一一告知她,脑中忽然又闪出了另一个念头。
自己已开诚布公地对慈文讲过她有更高的位份才能更好地助力公主,她归宫后难免旁敲侧击地对公主提示过。而经承敏远嫁一事,公主对自己的未来很可能已变得越发敏感和忧惧,否则就很难解释她为何会在今日突然竭力冷静地告知自己要将额驸一职任到她真正组建家庭为止。
所以公主想知晓的未必是细节,反而更有可能只是慈文是否得偿所愿。他作出讨好的模样,手指在她脚踝上一溜而过,见她未反应过来要躲,便大胆地替她按揉起来,微眯着眼笑道:“您额娘争气得很,奴才虽不保证每回都瞧得明明白白,但奴才在养心殿见到您额娘时,她总与您皇阿玛相处得很融洽,您皇阿玛也时常笑着赐她饮茶吃点心。若她能在下月的万寿节上献支歌舞才艺,哪怕学不来这些,只是献个新意十足脱颖而出的贺礼,想来封贵人也是指日可待的事了。”
“哦?你惦记着帮本宫的额娘晋位份,你是什么打算?”公主眉心微蹙,脚尖挑起一勾他的下巴,令他一时瞧不出她究竟是佯装不解,还是当真起了疑心在质问他。
最差不过公主不知自己为了使她嫁得更好而试图在慈文的位份上动脑筋,但他无论如何也不至于真正惹恼她,毕竟这只是一场游戏,她对自己很显然不会产生切实的怨恨。
思量至此,他抚了抚自己被她勾过的下颌处,又一嗅指尖,神色轻佻道:“您额娘的位份越高,您将来嫁的额驸门第也就越好。”
她怔然不语,他蓦然又觉自己过于唐突了。但假借这个自己与她以主仆身份相处的机会对她说清利害关系远比平常要好得多,哪怕言至一半她不愿再听,也可推脱称这是自己扮演她的奴才时才故意而为之的荒唐暴论。
膝下的毯面将他的双膝柔软地包裹着,与跪在硬冷的地砖上截然不同。他用心感受着她带给自己的极度安适之感,勾唇奸笑真假参半地道出:“公主您肯委曲求全让奴才过一把手瘾,吃上几年热腾腾的嫩豆腐,那奴才自然要好好为您筹谋将来呀,不然怎么对得起您赏下这天大的面子?”
他大抵是在借所谓的垂涎自己来暗示出他真正的内心所想,嬿婉盯着他正揉捏自己被棉袜帮口覆盖的脚踝的双手,心间本就乱作一团,又猛然意识到他既说得如此露骨,可动作全然是发乎情止乎礼的保守之态,怎可能只是为了使他自己得趣的角色扮演?那他理应对自己上下其手才是。
她本就为自己将来不知飘零于何方而愁苦着,虽盘算了各种各样的可能性,也筹谋了多条或许可行的法子,但设想终究是设想。万一自己到了那日实则一样手段都使不出,或是更糟,习惯他的陪伴后骤然的失去使她措手不及,根本就无心再去与额驸一家缠斗又怎么办…
她似坠入了一片混沌的悬置之境,眼帘中映现的分明是近在咫尺的进忠,可恍惚间见得的影影绰绰又似四额驸般的元奸巨恶者和一座将要吞噬她的深不见底的府邸牢笼。
门第越高,岂不是越难摆平?若自己一个不慎,再也无法与其维系表面上的和平关系,被迫要施以帝女身份的压制、甚至是要加以暴力去换取自己清静存世的一丝夹缝,选择更高的门第大概率反而是劣于寻常家门的。
“高门额驸就一定好吗?你这奴才安的什么心?”她难以自抑地露出了狂怒的神态,嘶声向进忠喝问着,实则只是为了求一个答案而已。
他究竟是怎么想的,自己这般莽撞暴戾的公主怎能与身处金尊玉贵之下多半自命不凡的纨绔子弟相配?自己根本就无法迁就、无法容忍,还几乎斗不赢,更不可能全身而退,难不成他是真打上了迫使自己与望之作呕的人琴瑟和鸣的主意。
进忠似被她骇得愕然怔目,手触在她的脚踝上都忘了缩回去,也没有作出任何请罪的动作,只抬首静默地看着她。她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过分得令他分不清真假,遂连忙想要向着约定俗成的另一端补救。
“本宫瞅着你这卑贱不自知的奴才就觉着无比恶心,你看看你这副涎着口水肖想本宫的丑样,还好意思对本宫以后嫁什么样的额驸指手画脚,你倒是配吗?”她嫌恶地瞪他,又试图作出欲用脚踹他的姿势。估摸着他往侧边倒下刚好可以扑在柔软的绒毯上,她便改而绷直脚背轻轻触他的腰窝。
不曾想,进忠不太理解她的意思,也没有如她所愿躺下暂歇,而是战战兢兢地叩首道:“奴才对公主绝无利用之心,只是想着若您额娘位高,您就可不受额驸家欺负,奴才不想见到您受制于人的愁容。”
“荒唐,本宫在你口中所谓的高门额驸家就一定不受欺负?就一定过得好?”他的想法果然与自己有偏差,但又不能说他的考量全然错误。嬿婉忍着要对他高呼几声“停”并把他拎上床榻的冲动,继续冷着面孔,不紧不慢地问出。
全怪自己非要与公主论这个话题,他如今骑虎难下,想硬着头皮继续扮作急色的奴才都不成了。他从公主的眸中窥得一丝乍泣乍收的清莹水汽,内心几乎只想丢盔弃甲地溃逃。
罢了,既说到了这个份儿上,已是无可回头。他暗酸一曲,轻轻抚触了片刻她犹在颤栗的双脚,抬首郑重道:“仓廪实而知礼节,家世好的额驸相对来说总是更有可能以礼待公主。若家境不算富足,光是理念就有可能与您相差过大,如冬日少用炭、夏日少用冰等这些不起眼的小事叠加起来就够人受的了。更何况还有一种可能,若非几代传承的钟鸣鼎食之家,中途乞儿暴富?者反倒更容易因尚得公主而心态愈发膨胀出现耀武扬威的架势,这必得筛选掉。虽说您额娘争得的宠幸晋得的位份未必完全与您未来额驸的家世挂钩,但您额娘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越高,挑拣匹配额驸的选择范围就一定会越广,可能您额娘吹两阵枕头风就可轻而易举地改变您后半辈子的命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