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天天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韩六看他:“你们一个个嘴里就没句实话。”

石头嘿嘿一声,没敢再说。

林秋给孟林重新压住伤口,手指冻得发僵,却一点不敢松。草药粉很粗,混着血很快结成黑红一片。孟林额头冷汗往外冒,牙齿咬得咯咯响。

苏勇蹲在旁边,问二槐:“后沟能走多远?”

二槐喘着气道:“能绕到黑松洼。再往西就是八路常走的山口。可雪太深,老人娃娃走不快。”

“鬼子还有多少?”

韩六回头望了望炭窑方向。

黑烟正从山坳里往上卷,被风一吹,散成灰白一片。

“刚才进窑的十来个,死的死,堵的堵,剩下多少不好说。可他们后头肯定还有人。狗没了,向导也没了,他们找路慢些,但不会停。”

苏勇把枪膛打开看了一眼。

一发。

只剩最后一发。

孟林的枪已经没子弹。

石头那边还有四发,另外民兵两杆土枪,各装一发铁砂。除此之外,就是猎刀、镰刀、木棍,还有二槐背上的一小捆土雷。

土雷是黑陶罐子封的,外头缠着麻绳,看着粗糙,却沉甸甸的。

苏勇看向二槐:“会使?”

二槐点头:“老支书教过。拉火绳,数到三,扔出去。就是有时候不响。”

韩六道:“有时候?”

二槐抿了抿嘴:“受潮。”

韩六翻了个白眼:“祖宗,你们这是拿命赌老天爷眨不眨眼。”

二槐却认真道:“不赌也没别的。”

这话一出,没人再笑。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炭窑方向火光一闪,像是日军在炸堵住的坑道。

苏勇脸色沉下来:“他们出来得比我想的快。”

林秋把最后一圈布条打紧,抬头道:“孟林不能再走快了。老葛也撑不住。”

苏勇站起身。

风雪把他的军帽边缘吹得翻起,露出被煤灰和血污抹黑的脸。他望向后沟方向,那里林木密密,雪沟蜿蜒,一串人影正在艰难移动。

老人、孩子、妇人、伤员。

他们走得很慢。

太慢了。

如果日军追上山口,小石洼的人就全完了。

苏勇低声问二槐:“这附近还有能卡住人的地方吗?”

二槐想了想,指向后沟口。

“有个断崖。我们叫老鹰嘴。路从崖下面过,两边是石壁。过了老鹰嘴,后面就能进黑松林,林子深,鬼子不好追。”

韩六眼睛一亮:“一夫当关?”

二槐没听懂。

苏勇却已经明白:“能埋雷?”

“能。”二槐道,“崖上有松土,也有碎石。就是得有人留下点火、扔雷,把他们压在沟口。”

石头立刻道:“俺留下!”

林秋头也没抬:“你闭嘴。”

石头急了:“林大夫,俺真能打!”

苏勇看着后方。

枪声已经隐隐传来,日军在炭窑外重新集结。

他们没多少时间。

“我留下。”苏勇道,“韩六、二槐带路,护着乡亲们过老鹰嘴。石头,你跟林秋背老葛。孟林交给民兵。”

林秋猛地抬头:“又来?”

苏勇看她一眼:“不是送死。老鹰嘴我一个人拖不了多久,你们过了崖口,我就撤。”

“你拿什么拖?”林秋问,“一发子弹?”

苏勇把目光落在二槐背着的土雷上。

“还有这个。”

二槐赶紧把土雷解下来:“俺留下,俺熟地形。”

苏勇摇头:“你带路。乡亲们比我更需要你。”

二槐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这时,前面传来一阵哭声。

一个妇人抱着襁褓滑倒在雪里,怀里的婴儿被惊醒,哭得撕心裂肺。旁边老支书拄着木棍,弯腰去扶,自己也差点摔倒。

哭声在山沟里传得很远。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林秋立刻起身,奔过去。

她接过婴儿,把孩子裹进自己怀里,又把一小块压缩饼干用雪水化开,抹在孩子嘴边。婴儿抽噎着,哭声终于弱了些。

老支书满脸皱纹,胡子上挂着霜。他看见苏勇等人,抱了抱拳。

“同志,给你们添累赘了。”

苏勇道:“老支书,不是累赘。乡亲们是根。”

老支书眼圈一红,点了点头。

“根还在,春天就发。”

苏勇把土雷接过来,问:“老鹰嘴到黑松林多远?”

“过崖口,再走二里。”

“过了二里,不管后面什么动静,都别停。”

老支书沉声道:“明白。”

林秋把孩子还给妇人,转身走回来。

她看见苏勇正把土雷一个个挂在腰间,脸色白了白。

“苏勇。”

苏勇没有抬头,只检查麻绳和引火线。

林秋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你若再说命令,我就当没听见。”

苏勇手停了一下。

风声从两人中间刮过。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林秋,总得有人让他们多走一段。”

“每次都是你?”

“我是队长。”

“队长就该把自己留到最后?”

苏勇抬起眼。

“对。”

林秋咬住嘴唇,眼底那点红终于压不住了。

她没有再争。

因为她知道争不赢。

也因为她听见后方的枪声更近了。

她从药包里摸出一卷干布,塞给苏勇,又把那块他没来得及吃的压缩饼干重新按回他手里。

“吃了。”

苏勇低声道:“没胃口。”

林秋眼神一冷。

苏勇只好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嚼得满嘴都是粉末和血腥味。

林秋看着他吃下去,才说:“你若回不来,我不会替你哭。”

苏勇点头:“好。”

“我会骂你。”

苏勇嘴角动了动:“那我尽量少挨骂。”

孟林被两个民兵架着经过,听见这句,虚弱地笑了一下。

“队长,你这话也不算数。”

苏勇看他:“你先活着再说。”

孟林闭了闭眼:“行,咱们都活着。”

队伍重新动起来。

老人被年轻妇人搀着,孩子被塞进背篓,民兵用松枝不断扫去雪地上的脚印。韩六走在最前,二槐跟在侧面,石头背着老葛,一步一晃,却咬牙不吭。

老葛烧得昏昏沉沉,趴在石头背上,嘴里还在喃喃:“油布包……山口……交给……”

林秋跟在旁边,一遍遍低声道:“在我这儿,放心。”

苏勇站在原地,看着队伍消失在后沟的风雪里。

等最后一个人影也转过石弯,他才转身,朝老鹰嘴走去。

老鹰嘴确实是个好地方。

两侧石壁被风雪磨得像刀削,狭窄的沟道只能容两三人并行。上方斜伸出一块巨石,形似鹰嘴,积雪压在石沿,随时可能坠落。

苏勇爬上左侧石坡。

脚踝处一阵钻心的疼,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扶着石头停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继续往上挪。

崖顶有几棵矮松,根扎在石缝里。

他把二槐给的土雷埋在松根旁,又用碎石压住引线;另两颗放在沟道上方的雪窝里,用干草遮掩。最后一颗他没埋,挂在腰间。

做完这些,他趴在石后,端起步枪。

一发子弹。

苏勇将枪托抵住肩窝,慢慢调整呼吸。

风雪里,日军的声音越来越近。

先是犬吠残余般的哨声,接着是伪军叫骂,再然后,几个灰黄人影出现在沟口外的树林边。

他们走得小心了许多。

没了狼狗,没了向导,炭窑又吃了亏,日军显然不敢再贸然冲。

一个曹长模样的日军举着望远镜,朝后沟观察。旁边还有两个伪军,缩着脖子,不时用枪托拨雪。

苏勇没有开枪。

他等。

队伍需要时间。

哪怕多一刻,也许就能让老葛过了黑松林。

伪军发现雪地里被扫过的痕迹,喊道:“太君,他们往这边跑了!人不少!”

日军曹长骂了一句,挥手。

五六名日军端枪推进,伪军被赶在前面探路。

苏勇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他能清楚看到最前面那个伪军冻得发青的脸。那人满

苏勇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他能清楚看到最前面那个伪军冻得发青的脸。那人满眼惊惧,枪口乱晃,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像是在求神,也像是在骂娘。

苏勇没有打他。

真正该打的是后面的曹长。

可曹长很谨慎,一直躲在两名日军后面,身子半藏在树干旁,只露出半张脸。

风雪忽然一急。

雪粒扑过沟口,刮得人睁不开眼。

那曹长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脸。

就是这一瞬。

苏勇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老鹰嘴上方炸开。

曹长的手还举在半空,脑袋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撞在树干上,慢慢滑了下去。

沟口瞬间乱了。

“八路!”

“上面!”

日军立刻朝崖顶开枪。

子弹打在石壁上,溅出火星,碎石和雪粉哗啦啦往下落。

苏勇打完最后一发,没有半点犹豫,抱着枪从原地滚开。几乎同时,几颗子弹钻进他刚才趴着的石缝,打得矮松树皮飞溅。

他伏在另一块石后,拔出腰间的土雷,咬开引线外裹着的蜡纸。

火折子被风吹得难点。

他用身子挡住风,手抖得厉害,不是怕,是冻僵了,也疼得厉害。

第一下没着。

第二下火星一闪,又灭了。

沟下日军已经分成两拨,一拨压制崖顶,一拨沿着石壁往前摸,想冲过老鹰嘴。

苏勇咬牙,第三次划火。

火苗终于窜起。

引线“哧”地燃了起来。

苏勇数也没数,抡圆胳膊把土雷扔下去。

陶罐在雪里滚了两圈,正落在最前面两个日军脚边。

其中一人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大变,刚喊出半声——

轰!

闷雷似的爆响震得整个山沟一颤。

黑烟、碎陶片、铁砂和冻雪一齐炸开。最前面的日军被掀翻,后面几个人也倒了一片,惨叫声立刻填满狭窄的沟道。

伪军吓得趴在雪里,抱着脑袋大叫:“有雷!有雷!”

日军后方军曹接替指挥,尖声吼叫,逼着人往前冲。

苏勇伏在石后,拔出刺刀,狠狠砍断一根早就系好的麻绳。

崖上第一窝雪和碎石松动了。

先是小块的雪往下滑,接着整片积雪像被掀翻的棉被,裹着石子从鹰嘴巨石上坠下。

轰隆隆!

雪浪砸进沟道。

几个刚冲到崖下的日军被埋到腰间,有人连枪都被压住了。狭窄道路被堵成一团,后面的人上不来,前面的人退不回。

苏勇趁乱转身,从崖顶向后撤。

他知道这些手段挡不了多久。

土雷不多,雪崩也不大,日军只要缓过劲来,还是能追。

他要做的是把他们彻底拖在老鹰嘴。

崖后有一条羊踩出来的小道,斜斜通向沟底另一侧。苏勇拖着伤脚往下滑,半滑半滚,手掌在石头上磨得鲜血淋漓。

刚落到一棵歪松旁,身后就响起枪声。

一颗子弹擦着他肩膀飞过,火辣辣带走一层皮肉。

苏勇闷哼一声,扑倒在雪里。

崖顶竟然有两个日军绕了上来。

他们动作很快,显然是山地兵,顺着另一侧陡坡摸到了高处。

苏勇的枪没子弹,刺刀又还在手边,却隔着几步。

两个日军看出他已经弹尽,端着刺刀逼近。

其中一个狞笑着说了句日语,苏勇听不懂,但从眼神里能看出那意思:抓活的。

苏勇慢慢往后挪。

他的右手悄悄摸向雪下。

那里埋着第二颗土雷的引线。

日军没给他时间,前面一人猛地突刺。

苏勇侧身躲开,刺刀擦着棉衣扎进雪里。他顺势一把抓住枪管,借力往旁边一扯。

日军力量极大,反手用枪托砸来。

苏勇肩上挨了一下,半边身子都麻了。

另一名日军已经从侧面扑上。

就在这时,崖下传来一声土枪轰鸣。

铁砂雨点般扫过来。

侧面那名日军脸上、脖子上同时开花,惨叫着滚下坡。

苏勇来不及看是谁,猛地拽出雪下引线,用火折子一点。

引线燃起的瞬间,他扑向第一个日军,把对方死死压住。

日军惊恐地挣扎,想推开他。

苏勇用额头狠狠撞在他鼻梁上。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日军鼻血喷了出来。

苏勇抓住机会翻身滚开。

“趴下!”

他吼了一声。

轰!

第二颗土雷在两人旁边炸开。

爆炸不是正中,但足够近。

日军被铁砂打得浑身一抖,倒在雪里抽搐。苏勇被气浪掀翻,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白茫茫的雪地在眼前转。

他趴了好一会儿,才感觉有人抓住他的胳膊。

“队长!队长!”

声音像隔着水传来。

苏勇费力睁眼,看到石头那张黑乎乎的脸。

“你怎么回来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石头眼睛通红,手里抱着那杆还冒烟的土枪。

“俺不放心。”

苏勇怒道:“谁让你回来的?”

石头低下头,又立刻抬起:“俺把老葛送到地窖口了,林大夫让俺跟老支书走。俺……俺从半道绕回来的。俺没耽误他们!”

苏勇撑着坐起来,胸口疼得像被石头压住。

他想骂,可看见石头肩膀上渗出的血,话又堵住了。

“还有子弹吗?”

石头赶紧摸怀里:“有,两发。”

苏勇一把抓过步枪,压进一发。

“走,边打边退。”

石头点头,扶起苏勇。

两人刚往后撤,沟口又传来日军的吼声。

老鹰嘴的雪堵已经被炸开一角,日军正用手雷和刺刀清路。他们被彻底激怒了,不顾伤亡往前推进。

苏勇和石头退到第二道石坎后。

这里离黑松林还有一里多路。

若让日军越过石坎,后面的队伍就危险了。

苏勇把最后一颗埋好的土雷指给石头。

“看见那块黑石了吗?等他们到黑石旁边,你打土雷。”

石头愣住:“打雷?”

“打陶罐。能炸最好,不能炸也吓他们。”

石头深吸一口气,趴到石缝后,枪口稳稳伸出去。

苏勇看了他一眼。

这个在路上总打瞌睡、总说“俺不怕死”的小兵,此刻眼神出奇地稳。

风雪从他的头发缝里钻过,他一动不动,像山里长出来的一块石头。

日军很快追到。

最前面三人沿着沟道散开,后面还有伪军在喊:“八路没子弹了!抓活的有赏!”

苏勇冷笑一声,从雪里捡起一块石头,猛地扔向左侧灌木。

灌木一响,日军枪口立刻转过去。

石头扣下扳机。

砰!

子弹打在黑石边的陶罐上。

陶罐裂了。

没有炸。

石头眼睛一下瞪圆。

“咋不响?”

苏勇大吼:“再打!”

石头几乎凭本能拉栓,压下最后一发,对准那裂开的陶罐再次开枪。

砰!

这一枪像撞醒了地下的雷。

轰!

第三颗土雷炸了。

虽然受潮威力小了些,但铁砂贴着地面横扫,最前面两名日军腿上中砂,惨叫着倒下。后面的人惊慌卧倒,整个追击队伍再次停住。

“跑!”

苏勇抓住石头,转身就撤。

他们再没有子弹了。

身后日军疯狂射击。

子弹追着他们脚跟咬,打断松枝,打碎石皮。

石头扶着苏勇,苏勇却反过来推他:“别管我,往林子里钻!”

“俺不!”

“这是命令!”

“命令也不!”

石头吼了一句,眼泪被风雪吹得横飞。

“俺答应林大夫把你带回去!”

苏勇怔了一瞬。

就是这一下,后方一颗子弹打在石头背后的树干上,弹片划开他的脸,血一下糊住半边眼。

石头踉跄了一下,却仍死死拽着苏勇。

两人跌跌撞撞冲进黑松林边缘。

林子里积雪更深,树干密集,能挡住一部分枪线。苏勇一进林,立刻让石头往右拐,沿着低洼雪沟爬行。

日军追到林口,不敢立刻全部钻进来。

黑松林枝叶压顶,里面暗得像黄昏,到处都是树影,谁也不知道八路藏在哪里。

日军朝林中乱射一阵,派出五六个人分散搜索。

苏勇和石头趴在一棵倒木后,屏住呼吸。

两名日军慢慢靠近。

他们刺刀拨开灌木,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吱呀声。

石头摸向腰间,才发现枪里已经空了。

苏勇按住他的手,缓缓抽出猎刀。

这是韩六先前塞给他的,刀刃不长,但锋利。

第一名日军走过倒木。

第二名停在倒木旁,似乎发现雪里有血迹。

他刚要低头,苏勇猛地从雪下暴起,一刀割向他的喉咙。

日军捂着脖子倒下,喉间发出破风箱似的声音。

前面那名日军回身,刺刀已经扎来。

石头抓起空枪,用枪身硬挡。

刺刀卡在枪托上,日军抬脚踹中石头胸口。石头摔倒在雪里,空枪脱手。

日军再刺。

苏勇扑过去抱住他的腿,把人拖倒。石头红着眼从雪里爬起,摸到一块尖石,对着日军脑袋狠狠砸下。

一下。

日军挣扎。

两下。

日军还在动。

第三下、第四下,石头像疯了一样砸,直到那人彻底不动。

苏勇拉住他:“够了!”

石头喘着粗气,浑身发抖。

他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嘴唇哆嗦:“队长,俺……”

“你活下来了。”苏勇低声道,“继续走。”

两人扒下日军身上的子弹和手雷。

一支三八大盖,五发子弹,两颗手雷。

苏勇把枪递给石头:“你拿。”

石头接过枪,手还是抖,却很快压住。

“队长,你呢?”

苏勇拿了一颗手雷:“我还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