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六看他:“你们一个个嘴里就没句实话。”
石头嘿嘿一声,没敢再说。
林秋给孟林重新压住伤口,手指冻得发僵,却一点不敢松。草药粉很粗,混着血很快结成黑红一片。孟林额头冷汗往外冒,牙齿咬得咯咯响。
苏勇蹲在旁边,问二槐:“后沟能走多远?”
二槐喘着气道:“能绕到黑松洼。再往西就是八路常走的山口。可雪太深,老人娃娃走不快。”
“鬼子还有多少?”
韩六回头望了望炭窑方向。
黑烟正从山坳里往上卷,被风一吹,散成灰白一片。
“刚才进窑的十来个,死的死,堵的堵,剩下多少不好说。可他们后头肯定还有人。狗没了,向导也没了,他们找路慢些,但不会停。”
苏勇把枪膛打开看了一眼。
一发。
只剩最后一发。
孟林的枪已经没子弹。
石头那边还有四发,另外民兵两杆土枪,各装一发铁砂。除此之外,就是猎刀、镰刀、木棍,还有二槐背上的一小捆土雷。
土雷是黑陶罐子封的,外头缠着麻绳,看着粗糙,却沉甸甸的。
苏勇看向二槐:“会使?”
二槐点头:“老支书教过。拉火绳,数到三,扔出去。就是有时候不响。”
韩六道:“有时候?”
二槐抿了抿嘴:“受潮。”
韩六翻了个白眼:“祖宗,你们这是拿命赌老天爷眨不眨眼。”
二槐却认真道:“不赌也没别的。”
这话一出,没人再笑。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炭窑方向火光一闪,像是日军在炸堵住的坑道。
苏勇脸色沉下来:“他们出来得比我想的快。”
林秋把最后一圈布条打紧,抬头道:“孟林不能再走快了。老葛也撑不住。”
苏勇站起身。
风雪把他的军帽边缘吹得翻起,露出被煤灰和血污抹黑的脸。他望向后沟方向,那里林木密密,雪沟蜿蜒,一串人影正在艰难移动。
老人、孩子、妇人、伤员。
他们走得很慢。
太慢了。
如果日军追上山口,小石洼的人就全完了。
苏勇低声问二槐:“这附近还有能卡住人的地方吗?”
二槐想了想,指向后沟口。
“有个断崖。我们叫老鹰嘴。路从崖下面过,两边是石壁。过了老鹰嘴,后面就能进黑松林,林子深,鬼子不好追。”
韩六眼睛一亮:“一夫当关?”
二槐没听懂。
苏勇却已经明白:“能埋雷?”
“能。”二槐道,“崖上有松土,也有碎石。就是得有人留下点火、扔雷,把他们压在沟口。”
石头立刻道:“俺留下!”
林秋头也没抬:“你闭嘴。”
石头急了:“林大夫,俺真能打!”
苏勇看着后方。
枪声已经隐隐传来,日军在炭窑外重新集结。
他们没多少时间。
“我留下。”苏勇道,“韩六、二槐带路,护着乡亲们过老鹰嘴。石头,你跟林秋背老葛。孟林交给民兵。”
林秋猛地抬头:“又来?”
苏勇看她一眼:“不是送死。老鹰嘴我一个人拖不了多久,你们过了崖口,我就撤。”
“你拿什么拖?”林秋问,“一发子弹?”
苏勇把目光落在二槐背着的土雷上。
“还有这个。”
二槐赶紧把土雷解下来:“俺留下,俺熟地形。”
苏勇摇头:“你带路。乡亲们比我更需要你。”
二槐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这时,前面传来一阵哭声。
一个妇人抱着襁褓滑倒在雪里,怀里的婴儿被惊醒,哭得撕心裂肺。旁边老支书拄着木棍,弯腰去扶,自己也差点摔倒。
哭声在山沟里传得很远。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林秋立刻起身,奔过去。
她接过婴儿,把孩子裹进自己怀里,又把一小块压缩饼干用雪水化开,抹在孩子嘴边。婴儿抽噎着,哭声终于弱了些。
老支书满脸皱纹,胡子上挂着霜。他看见苏勇等人,抱了抱拳。
“同志,给你们添累赘了。”
苏勇道:“老支书,不是累赘。乡亲们是根。”
老支书眼圈一红,点了点头。
“根还在,春天就发。”
苏勇把土雷接过来,问:“老鹰嘴到黑松林多远?”
“过崖口,再走二里。”
“过了二里,不管后面什么动静,都别停。”
老支书沉声道:“明白。”
林秋把孩子还给妇人,转身走回来。
她看见苏勇正把土雷一个个挂在腰间,脸色白了白。
“苏勇。”
苏勇没有抬头,只检查麻绳和引火线。
林秋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你若再说命令,我就当没听见。”
苏勇手停了一下。
风声从两人中间刮过。
过了片刻,他低声道:“林秋,总得有人让他们多走一段。”
“每次都是你?”
“我是队长。”
“队长就该把自己留到最后?”
苏勇抬起眼。
“对。”
林秋咬住嘴唇,眼底那点红终于压不住了。
她没有再争。
因为她知道争不赢。
也因为她听见后方的枪声更近了。
她从药包里摸出一卷干布,塞给苏勇,又把那块他没来得及吃的压缩饼干重新按回他手里。
“吃了。”
苏勇低声道:“没胃口。”
林秋眼神一冷。
苏勇只好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嚼得满嘴都是粉末和血腥味。
林秋看着他吃下去,才说:“你若回不来,我不会替你哭。”
苏勇点头:“好。”
“我会骂你。”
苏勇嘴角动了动:“那我尽量少挨骂。”
孟林被两个民兵架着经过,听见这句,虚弱地笑了一下。
“队长,你这话也不算数。”
苏勇看他:“你先活着再说。”
孟林闭了闭眼:“行,咱们都活着。”
队伍重新动起来。
老人被年轻妇人搀着,孩子被塞进背篓,民兵用松枝不断扫去雪地上的脚印。韩六走在最前,二槐跟在侧面,石头背着老葛,一步一晃,却咬牙不吭。
老葛烧得昏昏沉沉,趴在石头背上,嘴里还在喃喃:“油布包……山口……交给……”
林秋跟在旁边,一遍遍低声道:“在我这儿,放心。”
苏勇站在原地,看着队伍消失在后沟的风雪里。
等最后一个人影也转过石弯,他才转身,朝老鹰嘴走去。
老鹰嘴确实是个好地方。
两侧石壁被风雪磨得像刀削,狭窄的沟道只能容两三人并行。上方斜伸出一块巨石,形似鹰嘴,积雪压在石沿,随时可能坠落。
苏勇爬上左侧石坡。
脚踝处一阵钻心的疼,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扶着石头停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继续往上挪。
崖顶有几棵矮松,根扎在石缝里。
他把二槐给的土雷埋在松根旁,又用碎石压住引线;另两颗放在沟道上方的雪窝里,用干草遮掩。最后一颗他没埋,挂在腰间。
做完这些,他趴在石后,端起步枪。
一发子弹。
苏勇将枪托抵住肩窝,慢慢调整呼吸。
风雪里,日军的声音越来越近。
先是犬吠残余般的哨声,接着是伪军叫骂,再然后,几个灰黄人影出现在沟口外的树林边。
他们走得小心了许多。
没了狼狗,没了向导,炭窑又吃了亏,日军显然不敢再贸然冲。
一个曹长模样的日军举着望远镜,朝后沟观察。旁边还有两个伪军,缩着脖子,不时用枪托拨雪。
苏勇没有开枪。
他等。
队伍需要时间。
哪怕多一刻,也许就能让老葛过了黑松林。
伪军发现雪地里被扫过的痕迹,喊道:“太君,他们往这边跑了!人不少!”
日军曹长骂了一句,挥手。
五六名日军端枪推进,伪军被赶在前面探路。
苏勇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他能清楚看到最前面那个伪军冻得发青的脸。那人满
苏勇的手指搭在扳机上。
他能清楚看到最前面那个伪军冻得发青的脸。那人满眼惊惧,枪口乱晃,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像是在求神,也像是在骂娘。
苏勇没有打他。
真正该打的是后面的曹长。
可曹长很谨慎,一直躲在两名日军后面,身子半藏在树干旁,只露出半张脸。
风雪忽然一急。
雪粒扑过沟口,刮得人睁不开眼。
那曹长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脸。
就是这一瞬。
苏勇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老鹰嘴上方炸开。
曹长的手还举在半空,脑袋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撞在树干上,慢慢滑了下去。
沟口瞬间乱了。
“八路!”
“上面!”
日军立刻朝崖顶开枪。
子弹打在石壁上,溅出火星,碎石和雪粉哗啦啦往下落。
苏勇打完最后一发,没有半点犹豫,抱着枪从原地滚开。几乎同时,几颗子弹钻进他刚才趴着的石缝,打得矮松树皮飞溅。
他伏在另一块石后,拔出腰间的土雷,咬开引线外裹着的蜡纸。
火折子被风吹得难点。
他用身子挡住风,手抖得厉害,不是怕,是冻僵了,也疼得厉害。
第一下没着。
第二下火星一闪,又灭了。
沟下日军已经分成两拨,一拨压制崖顶,一拨沿着石壁往前摸,想冲过老鹰嘴。
苏勇咬牙,第三次划火。
火苗终于窜起。
引线“哧”地燃了起来。
苏勇数也没数,抡圆胳膊把土雷扔下去。
陶罐在雪里滚了两圈,正落在最前面两个日军脚边。
其中一人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大变,刚喊出半声——
轰!
闷雷似的爆响震得整个山沟一颤。
黑烟、碎陶片、铁砂和冻雪一齐炸开。最前面的日军被掀翻,后面几个人也倒了一片,惨叫声立刻填满狭窄的沟道。
伪军吓得趴在雪里,抱着脑袋大叫:“有雷!有雷!”
日军后方军曹接替指挥,尖声吼叫,逼着人往前冲。
苏勇伏在石后,拔出刺刀,狠狠砍断一根早就系好的麻绳。
崖上第一窝雪和碎石松动了。
先是小块的雪往下滑,接着整片积雪像被掀翻的棉被,裹着石子从鹰嘴巨石上坠下。
轰隆隆!
雪浪砸进沟道。
几个刚冲到崖下的日军被埋到腰间,有人连枪都被压住了。狭窄道路被堵成一团,后面的人上不来,前面的人退不回。
苏勇趁乱转身,从崖顶向后撤。
他知道这些手段挡不了多久。
土雷不多,雪崩也不大,日军只要缓过劲来,还是能追。
他要做的是把他们彻底拖在老鹰嘴。
崖后有一条羊踩出来的小道,斜斜通向沟底另一侧。苏勇拖着伤脚往下滑,半滑半滚,手掌在石头上磨得鲜血淋漓。
刚落到一棵歪松旁,身后就响起枪声。
一颗子弹擦着他肩膀飞过,火辣辣带走一层皮肉。
苏勇闷哼一声,扑倒在雪里。
崖顶竟然有两个日军绕了上来。
他们动作很快,显然是山地兵,顺着另一侧陡坡摸到了高处。
苏勇的枪没子弹,刺刀又还在手边,却隔着几步。
两个日军看出他已经弹尽,端着刺刀逼近。
其中一个狞笑着说了句日语,苏勇听不懂,但从眼神里能看出那意思:抓活的。
苏勇慢慢往后挪。
他的右手悄悄摸向雪下。
那里埋着第二颗土雷的引线。
日军没给他时间,前面一人猛地突刺。
苏勇侧身躲开,刺刀擦着棉衣扎进雪里。他顺势一把抓住枪管,借力往旁边一扯。
日军力量极大,反手用枪托砸来。
苏勇肩上挨了一下,半边身子都麻了。
另一名日军已经从侧面扑上。
就在这时,崖下传来一声土枪轰鸣。
铁砂雨点般扫过来。
侧面那名日军脸上、脖子上同时开花,惨叫着滚下坡。
苏勇来不及看是谁,猛地拽出雪下引线,用火折子一点。
引线燃起的瞬间,他扑向第一个日军,把对方死死压住。
日军惊恐地挣扎,想推开他。
苏勇用额头狠狠撞在他鼻梁上。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日军鼻血喷了出来。
苏勇抓住机会翻身滚开。
“趴下!”
他吼了一声。
轰!
第二颗土雷在两人旁边炸开。
爆炸不是正中,但足够近。
日军被铁砂打得浑身一抖,倒在雪里抽搐。苏勇被气浪掀翻,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白茫茫的雪地在眼前转。
他趴了好一会儿,才感觉有人抓住他的胳膊。
“队长!队长!”
声音像隔着水传来。
苏勇费力睁眼,看到石头那张黑乎乎的脸。
“你怎么回来了?”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石头眼睛通红,手里抱着那杆还冒烟的土枪。
“俺不放心。”
苏勇怒道:“谁让你回来的?”
石头低下头,又立刻抬起:“俺把老葛送到地窖口了,林大夫让俺跟老支书走。俺……俺从半道绕回来的。俺没耽误他们!”
苏勇撑着坐起来,胸口疼得像被石头压住。
他想骂,可看见石头肩膀上渗出的血,话又堵住了。
“还有子弹吗?”
石头赶紧摸怀里:“有,两发。”
苏勇一把抓过步枪,压进一发。
“走,边打边退。”
石头点头,扶起苏勇。
两人刚往后撤,沟口又传来日军的吼声。
老鹰嘴的雪堵已经被炸开一角,日军正用手雷和刺刀清路。他们被彻底激怒了,不顾伤亡往前推进。
苏勇和石头退到第二道石坎后。
这里离黑松林还有一里多路。
若让日军越过石坎,后面的队伍就危险了。
苏勇把最后一颗埋好的土雷指给石头。
“看见那块黑石了吗?等他们到黑石旁边,你打土雷。”
石头愣住:“打雷?”
“打陶罐。能炸最好,不能炸也吓他们。”
石头深吸一口气,趴到石缝后,枪口稳稳伸出去。
苏勇看了他一眼。
这个在路上总打瞌睡、总说“俺不怕死”的小兵,此刻眼神出奇地稳。
风雪从他的头发缝里钻过,他一动不动,像山里长出来的一块石头。
日军很快追到。
最前面三人沿着沟道散开,后面还有伪军在喊:“八路没子弹了!抓活的有赏!”
苏勇冷笑一声,从雪里捡起一块石头,猛地扔向左侧灌木。
灌木一响,日军枪口立刻转过去。
石头扣下扳机。
砰!
子弹打在黑石边的陶罐上。
陶罐裂了。
没有炸。
石头眼睛一下瞪圆。
“咋不响?”
苏勇大吼:“再打!”
石头几乎凭本能拉栓,压下最后一发,对准那裂开的陶罐再次开枪。
砰!
这一枪像撞醒了地下的雷。
轰!
第三颗土雷炸了。
虽然受潮威力小了些,但铁砂贴着地面横扫,最前面两名日军腿上中砂,惨叫着倒下。后面的人惊慌卧倒,整个追击队伍再次停住。
“跑!”
苏勇抓住石头,转身就撤。
他们再没有子弹了。
身后日军疯狂射击。
子弹追着他们脚跟咬,打断松枝,打碎石皮。
石头扶着苏勇,苏勇却反过来推他:“别管我,往林子里钻!”
“俺不!”
“这是命令!”
“命令也不!”
石头吼了一句,眼泪被风雪吹得横飞。
“俺答应林大夫把你带回去!”
苏勇怔了一瞬。
就是这一下,后方一颗子弹打在石头背后的树干上,弹片划开他的脸,血一下糊住半边眼。
石头踉跄了一下,却仍死死拽着苏勇。
两人跌跌撞撞冲进黑松林边缘。
林子里积雪更深,树干密集,能挡住一部分枪线。苏勇一进林,立刻让石头往右拐,沿着低洼雪沟爬行。
日军追到林口,不敢立刻全部钻进来。
黑松林枝叶压顶,里面暗得像黄昏,到处都是树影,谁也不知道八路藏在哪里。
日军朝林中乱射一阵,派出五六个人分散搜索。
苏勇和石头趴在一棵倒木后,屏住呼吸。
两名日军慢慢靠近。
他们刺刀拨开灌木,靴子踩在雪上发出吱呀声。
石头摸向腰间,才发现枪里已经空了。
苏勇按住他的手,缓缓抽出猎刀。
这是韩六先前塞给他的,刀刃不长,但锋利。
第一名日军走过倒木。
第二名停在倒木旁,似乎发现雪里有血迹。
他刚要低头,苏勇猛地从雪下暴起,一刀割向他的喉咙。
日军捂着脖子倒下,喉间发出破风箱似的声音。
前面那名日军回身,刺刀已经扎来。
石头抓起空枪,用枪身硬挡。
刺刀卡在枪托上,日军抬脚踹中石头胸口。石头摔倒在雪里,空枪脱手。
日军再刺。
苏勇扑过去抱住他的腿,把人拖倒。石头红着眼从雪里爬起,摸到一块尖石,对着日军脑袋狠狠砸下。
一下。
日军挣扎。
两下。
日军还在动。
第三下、第四下,石头像疯了一样砸,直到那人彻底不动。
苏勇拉住他:“够了!”
石头喘着粗气,浑身发抖。
他看着自己满手的血,嘴唇哆嗦:“队长,俺……”
“你活下来了。”苏勇低声道,“继续走。”
两人扒下日军身上的子弹和手雷。
一支三八大盖,五发子弹,两颗手雷。
苏勇把枪递给石头:“你拿。”
石头接过枪,手还是抖,却很快压住。
“队长,你呢?”
苏勇拿了一颗手雷:“我还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