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葛醒来,低声问:“甩掉了?”
没人立刻回答。
猎棚外,黑松林被风吹得呜呜作响,积雪从枝头落下,砸在棚顶,像有人在暗处轻轻敲门。
韩六蹲在门边,耳朵贴着冻硬的木板听了半晌。
“暂时甩开了。”
他说的是暂时。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林秋把火压得很低,只留一团暗红的炭光。她用雪水化开半片退烧药,喂给老葛,又撕下自己棉衣内衬,重新给石头大腿加压包扎。
石头疼得龇牙,却硬撑着不吭声。
苏勇靠在墙角,手里握着那支已经空了的驳壳枪。
孟林坐在另一边,背靠木柱,肩头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他脸色灰白,眼睛却还亮着。
林秋看了他一眼:“别睡。”
孟林扯了扯嘴角:“怕我睡死?”
“你要是敢睡死,我就把你扔出去喂狼狗。”
“那我可得醒着。”
韩六没有笑。
他掀开猎棚破帘,往外看了一眼。
天已经彻底黑了。
雪又大起来。
这对他们是好事,也是坏事。
雪能盖住脚印,也能冻死人。
“庙沟离这儿还有多远?”苏勇问。
“正常走,一个半时辰。”
韩六顿了顿。
“照咱们这样,得走到后半夜。”
“庙沟有没有路出山?”
“有条旧驮道,往西能进石门岭。过了石门岭,就是八路常走的山口。”
苏勇点了点头。
“那就不能在这儿过夜。”
林秋抬头:“老葛撑不住。”
老葛闭着眼,声音很轻:“我能撑。”
“你闭嘴。”
林秋这回没有骂,却比骂人更冷。
苏勇沉默片刻,说:“休息一刻钟。一刻钟后走。”
猎棚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火炭细微的噼啪声,还有众人压抑的喘息。
忽然,韩六猛地抬手。
所有人立刻僵住。
他慢慢趴到地上,把耳朵贴向雪下冻土。
片刻后,他脸色变了。
“狗。”
林秋眼神一紧。
“多远?”
“不远。绕回来了。”
孟林低声骂了一句:“小鬼子鼻子真灵。”
韩六摇头:“不是跟着血来的。”
他看向火堆。
“他们看见烟了。”
林秋立刻把火踩灭。
可已经晚了。
远处黑松林深处,传来一声犬吠。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这一次比之前更近。
苏勇扶着墙站起来。
“几个人?”
韩六听了听:“狗两条。人……不好说,至少十几个。”
孟林也撑着站起:“小队?”
“像是尖兵。”
苏勇看向猎棚外。
他们现在的位置在一道缓坡下面,猎棚背后是石壁,前方是一片稀疏黑松林。敌人若从林子里摸上来,猎棚就是死地。
“不能等他们围上来。”
苏勇道:“打一下就走。”
林秋皱眉:“我们没子弹。”
韩六从棚角翻出一只破木箱,里面有几枚生锈的兽夹和半捆铁丝。
“猎棚以前是我三叔用的。”
他抓起兽夹,咬牙掰开。
“没子弹,就用这个。”
孟林摸了摸腰间。
短刀丢在冰瀑了。
身上只剩那枚一直没拉开的手雷。
他把手雷放在掌心,看了看。
“这玩意儿还能响。”
苏勇盯着他:“不到最后别用。”
孟林笑了笑:“我知道。好钢用在刀刃上。”
林秋低声道:“是用在鬼子堆里。”
几人很快动起来。
韩六和石头把兽夹埋在猎棚前十几步外,用薄雪盖住。林秋把老葛挪到棚后石壁凹处,用破木板挡住风。苏勇拖着伤脚,在侧面雪地上踩出一串向西的假脚印,又折回来用松枝扫平真正退路。
孟林则靠着树,慢慢把那枚手雷塞进一截空心木头里,再用铁丝拴在猎棚门梁下。
韩六看见他的动作,眼皮一跳。
“你这是?”
“鬼子进屋,送他们个响。”
“引线呢?”
孟林把一根细铁丝拉到旁边枯枝上。
“门一推,铁丝一扯。”
韩六咽了口唾沫:“你们当兵的心真黑。”
“跟鬼子学的。”
布置完,他们把老葛重新绑好,由石头和韩六扶着,悄悄退到猎棚后方一条窄沟里。
窄沟往北延伸,沟底积雪没膝,走起来极慢。
但能避开正面。
众人刚进入沟中,前方林子里便有黑影晃动。
两条狼狗先钻出树丛。
它们低着头嗅雪,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声。狗后面跟着五六名日军,刺刀上挂着雪光。再远处,还有几道人影分散包抄。
苏勇抬手,示意所有人伏下。
狼狗越来越近。
一条狗忽然停在猎棚前,冲着棚内狂吠。
日军低声呵斥,端枪逼近。
最前面的鬼子用刺刀挑开破帘。
门梁下的铁丝轻轻一颤。
孟林死死盯着。
一息。
两息。
那鬼子没有进去,而是忽然转头,像察觉到什么,伸手去拨门边枯枝。
孟林眼神一沉。
“坏了。”
那鬼子看见了铁丝。
他猛地大喊。
几名日军同时趴倒。
可另一条狼狗却已扑进棚内,爪子绊上铁丝。
咔。
手雷引信被扯开。
孟林低喝:“趴下!”
轰!
猎棚猛然炸开。
火光与木屑一起冲上夜空,半边棚顶被掀飞。那条狼狗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便被炸碎,门前两名日军被气浪掀翻,滚进雪地里。
爆炸声在山谷间回荡。
苏勇立刻起身。
“走!”
可他们刚往北冲出十几步,侧面林中便响起枪声。
砰!
砰砰!
子弹打在沟沿上,雪粉扑了众人一身。
包抄的日军提前摸到了侧翼。
石头扶着老葛,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林秋扑过去托住老葛,韩六回身抓起一把雪甩向身后,骂道:“这边也有!”
苏勇一咬牙。
“进沟底!”
沟底太窄,敌人视线受阻,但他们行动也会更慢。
后方日军已经反应过来,喊叫声四起。
一束手电光穿过风雪扫来。
孟林靠在沟壁,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等光扫到近前,猛地砸出。
啪!
手电碎裂。
黑暗重新压下。
“好!”石头忍不住喊。
“闭嘴,留着气跑!”
韩六拖着他继续往前。
可没跑多远,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日语。
所有人脚步一顿。
沟口有人。
他们被堵住了。
苏勇抬头看向两侧。
左边是陡坡,坡上松树稀疏,积雪很深。右边是石壁,几乎直上直下。
“上坡。”
韩六急道:“上不去,雪太软!”
“那就挖着上。”
苏勇声音很低,却没有半点迟疑。
“快。”
孟林第一个扑到坡上,用左手抠住树根,半爬半滚往上挪。肩头伤口崩开,他只当不知道。林秋和韩六把老葛往坡上推,石头拖着伤腿在下面顶。
苏勇留在最后。
他从雪里摸到一支被炸飞的日军步枪。
枪托裂了,刺刀还在,弹仓里竟还有两发子弹。
他拉栓检查,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光。
沟口的日军已经摸近。
苏勇跪在雪地里,将枪架在石头上,等第一个黑影出现。
砰!
那名日军胸口中弹,仰面倒下。
其余鬼子立刻散开。
苏勇退壳,再上膛。
第二发不能乱用。
他把枪口微微偏向右侧。
那里有个日军试图绕到坡下,抬枪瞄准正在往上爬的林秋。
苏勇扣动扳机。
砰!
那人栽倒在雪里。
枪空了。
苏勇反手握住刺刀,拖着伤脚往坡上爬。
身后日军怒吼着冲上来。
一名鬼子速度最快,端着刺刀直刺苏勇后背。
“苏勇!”
林秋回头惊喊。
苏勇猛地侧身。
刺刀擦着棉衣扎入雪坡。
他一把抓住枪身,整个人顺势滚下半圈,用肩膀撞进那鬼子怀里。两人一起翻进沟底。
鬼子拔出腰间短刀,狠狠刺下。
苏勇用手腕架住,刀尖停在他眼前三寸。
他的伤脚被压住,疼得眼前发黑。
那鬼子狞笑着加力。
下一刻,一根粗木棍从上方砸下。
砰!
鬼子后脑一震。
韩六趴在坡边,半个身子探出来,吼道:“上来!”
苏勇踹开日军尸体,抓住韩六伸下来的手。
两人刚把他拽上坡,沟底便响起密集枪声。
子弹扫过坡面,打断几根松枝。
众人连滚带爬翻过坡顶,钻进一片更密的黑松林。
雪太厚。
老葛已经完全昏迷,呼吸断断续续。
石头的腿也支撑不住,几次跪倒在地。
孟林扶着树喘息,嘴唇发紫。
“这样跑不掉。”他说。
苏勇没有接话。
他知道孟林要说什么。
孟林看向他:“得有人留下。”
林秋猛地转头:“不行。”
孟林平静道:“我肩膀中弹,跑不快。手雷用了,枪也没子弹。再拖下去,谁都走不了。”
“闭嘴。”林秋声音发抖,“你刚答应撑到打完仗。”
“所以我还没死。”
孟林笑了笑。
“留下不是等死,是挡一挡。”
苏勇盯着他:“拿什么挡?”
孟林从怀里摸出两枚黑乎乎的东西。
韩六一愣:“你还有?”
“雷管。”孟林道,“炭洞里顺的。没来得及用。”
那是矿工炸石用的土雷管,外面裹着油纸,受潮严重,不知道还能不能响。
林秋的脸一下白了。
“孟林。”
孟林避开她的眼睛,看向苏勇。
“队长,给个命令。”
苏勇沉默很久。
风雪吹过黑松林,远处日军的喊声越来越近。
最后,苏勇伸手拿过一枚雷管。
“不是你一个人。”
孟林皱眉:“你脚成这样,还想逞能?”
“我是队长。”
“队长就能送死?”
“队长负责让大家活。”
两人对视,谁也不让。
林秋忽然夺过另一枚雷管。
“都别争。”
她的声音很冷。
“我去埋。你们两个,一个肩膀废了,一个脚废了,谁也跑不快。要挡,就在路上挡,不是留下等死。”
韩六咬牙道:“前头有个夹沟,窄得很。两边是石头,中间只过一个人。要埋雷,就埋那儿。”
苏勇立刻做了决定。
“走夹沟。”
众人向北偏东移动。
十几分钟后,韩六所说的夹沟出现在前方。
那是一道天然石缝,长约二十来丈,两侧怪石犬牙交错,中间雪道狭窄。若敌人追进来,队形必定被拉长。
林秋和孟林迅速把雷管塞进沟口两侧石缝里,用铁丝和布条做了简易绊线。
苏勇则带着韩六、石头,把老葛先送过夹沟。
刚布好一半,后方第一条狼狗已经追到。
它显然闻到了人的味道,狂吠着冲进雪道。
孟林从地上抓起一截枯枝,横在身前。
狼狗扑来的瞬间,他侧身一让,用左臂硬挡狗嘴。
狼狗咬住他的棉袖,牙齿扎进肉里。
孟林闷哼一声,右膝狠狠顶上狗腹,随后用枯枝卡住狗颈,把它死死压进雪里。
林秋抄起石头砸下。
一下。
两下。
狼狗终于不动了。
可日军也听见了动静。
“快走!”
林秋拉起孟林。
两人冲进夹沟。
后方七八名日军追到沟口,见地上死狗,立刻暴怒,端枪便射。
子弹追着他们打进石缝。
林秋脚下一滑,孟林回身一把拽住她。
“低头!”
两人几乎同时扑倒。
一颗子弹从他们头顶擦过,打在石壁上,溅起碎石。
前方苏勇伸手把林秋拖过去,韩六拖孟林。
他们刚翻过夹沟尽头,第一名日军已经追入沟中。
第二名、第三名紧随其后。
因为石缝太窄,他们只能排成一列。
林秋攥着绊线,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冻得没知觉了。
苏勇看着敌人位置。
“再等。”
第一个日军已过半程。
第二个踩进雷管埋设处。
第三个正好弯腰钻过窄石。
“拉!”
林秋猛地一拽。
没有响。
所有人心里同时一沉。
受潮了。
日军听见动静,立刻抬头,看见了石缝间露出的油纸包。
他惊恐大喊,转身想退。
孟林突然扑上去,一把抓住另一根备用引线,用牙咬住火柴头猛擦。
第一下没着。
第二下,火星被风吹灭。
第三下,终于冒出一点微弱火苗。
孟林用身体挡风,将火苗凑近引线。
林秋嘶声道:“回来!”
引线嗤地燃起。
孟林转身就跑。
苏勇和韩六同时扑出去抓他。
身后日军疯狂后退,挤成一团。
轰!
第一枚雷管炸了。
爆炸不大,却震得夹沟两侧积雪崩落,碎石乱飞。最前面的日军被炸翻,后面几人被堵在沟里,惨叫声混成一片。
紧接着,第二枚雷管被震燃。
轰隆!
这一次,石缝上方一块冻裂多年的巨石终于松动,带着厚厚积雪砸落下来。
整条夹沟入口被压塌半截。
追兵被隔在另一头。
雪雾翻涌,众人被气浪推倒。
孟林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林秋扑过去,发现他后背嵌了几片碎石,肩头绷带再次裂开,血流得厉害。
“孟林!”
孟林咳了两声,睁开眼。
“响了吧?”
林秋眼眶一下红了,却咬着牙没有掉泪。
“响了。”
“那就行。”
苏勇从雪里爬起来,看向塌掉的夹沟。
日军一时过不来。
但这声爆炸,也会把更多敌人引来。
“走。”
他的声音沙哑。
“趁现在。”
众人继续向庙沟方向撤。
后半夜,雪越下越大。
风从山梁间刮过,像刀在骨头上磨。没人再说话,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韩六走在最前,几次险些认错路。幸好他在山里跑了半辈子,靠着风向、松树长势和脚下坡度,硬是把队伍带到了庙沟上方。
庙沟是一条狭长山谷。
谷底有几间废弃石屋,旁边是一条冻结的溪沟。再往西,就是通向石门岭的旧驮道。
看见石屋时,石头差点哭出来。
“到了……”
韩六却猛地把他按倒。
“别动。”
谷底石屋旁,有火光。
不是一堆。
是三堆。
火边站着人。
日军。
他们竟然先到了庙沟。
苏勇趴在雪地里,脸色沉到极点。
谷底至少有二十多个鬼子,还有两名伪军向导。石桥那边的敌人发现扑空后,显然判断他们会走庙沟,提前绕了过来。
更糟的是,旧驮道就在敌人身后。
想进石门岭,必须穿过庙沟。
韩六低声道:“绕不开。两边都是绝壁。”
石头绝望地看着谷底。
“那咋办?”
苏勇没有说话。
他扫视山谷。
敌人以为他们还在后方林子里,所以火堆烧得不小,警戒却不算严。谷底东侧有一处雪坡,坡上堆着不少松枝和枯木,像是旧时山民砍柴留下的。
再往上,是一片悬雪。
如果能把那片雪引下来……
苏勇看向韩六。
韩六也看懂了他的目光,脸色微变。
“你想打雪崩?”
“能不能?”
“能。可动静大,咱们也未必跑得掉。”
孟林低声道:“总比冲下去拼刺刀强。”
林秋看向谷底。
“怎么引?”
韩六指了指东坡上的枯木堆。
“那里下面是空的,积雪压着。只要把木堆点着,再弄出响动,雪坡会塌。”
“火?”
众人身上只剩几根火柴。
雪这么大,点木头很难。
林秋忽然从药包最底层摸出一个小玻璃瓶。
里面只剩半瓶酒精。
这是最后用来消毒的。
她看了看老葛,又看了看孟林和苏勇,最终把瓶子递给韩六。
“用这个。”
韩六接过瓶子,没说话。
苏勇道:“我去。”
“不行。”林秋立刻道。
“你脚不行,动静太大。”韩六压低声音,“我去。我熟路。”
孟林道:“我跟你。”
“你跟个屁。”
韩六第一次对他发了火。
“你现在走路都晃,去了就是给我添乱。”
孟林还想说什么,苏勇按住他。
“让韩六去。”
韩六把酒精瓶揣进怀里,又拿走一根火柴。
临走前,他看了林秋一眼。
“我要没回来,记得别砸我酒坛。”
林秋低声道:“回来自己喝。”
韩六咧嘴一笑,随即像一只山里的瘦狼,悄无声息地滑下雪坡。
众人伏在山脊上,死死盯着他的身影。
韩六绕过两块大石,贴着阴影接近东坡枯木堆。
谷底火堆旁,两名日军正烤手,一名伪军缩着脖子抱怨天冷。
没人注意到雪坡上的影子。
韩六爬到枯木堆旁,先用手扒开湿雪,把几根干枯松枝露出来,再小心翼翼倒上酒精。
他擦亮火柴。
风太大,火苗一冒出来就险些灭掉。
韩六把火柴护在掌心,整个人伏到雪里,终于点燃了酒精。
蓝色火苗先是一闪。
随后沿着枯枝蔓延。
韩六刚要退,谷底一条狼狗忽然抬起头。
它闻到了酒精味。
“汪!”
狗叫声划破夜色。
日军同时转身。
手电光扫向雪坡。
韩六暗骂一声,抓起燃烧的枯枝,狠狠塞进木堆深处,然后转身就跑。
“有人!”
伪军尖叫。
枪声骤然响起。
子弹追着韩六的脚后跟打进雪里。
韩六在坡上连滚带爬,背后雪粉炸成一线。
苏勇一把抓起身边石块。
“砸!”
孟林、石头、林秋同时抓起石块、冻土,朝谷底扔去。
不是为了砸中人。
是为了制造响动。
石块滚下山坡,撞在冻石上,发出沉闷轰响。
东坡枯木堆火势忽然一亮。
雪下空洞被热气一冲,传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韩六脸色骤变。
“跑!”
他拼命往上扑。
身后整片雪坡忽然裂开。
先是一道白线。
随后,白线变成翻滚的雪浪。
轰隆隆——
积压数日的悬雪终于塌了。
雪浪裹着枯木、碎石,从东坡倾泻而下,直扑谷底火堆。
日军惊恐大喊,四散奔逃。
可山谷狭窄,雪崩来得太快。
最靠近东坡的十余人瞬间被吞没。
火堆熄灭,手电乱晃,枪声变成了惨叫。
韩六也被雪浪边缘卷住,整个人向下滑去。
“韩六!”
林秋惊喊。
孟林猛地扑出,伸手抓住一根从雪里露出的绳头。
那是韩六腰间的猎绳。
苏勇和石头同时抓住孟林。
绳子绷得笔直。
韩六被雪浪拖着向谷底滑,半个身子已经埋进雪里。他用猎刀死死插进冻土,手背青筋暴起。
“拉!”
苏勇嘶声吼。
几人拼尽全力往后拽。
绳子一点点回收。
韩六终于从雪里被拖出来,滚到众人脚边,满脸是血,却还活着。
他喘着气骂:“差点真喝不上了。”
没人有力气笑。
谷底已经乱成一团。
雪崩埋掉了大半敌人,也堵住了石屋前的火堆。但旧驮道方向仍有七八名日军活着,他们正惊慌地重整队形。
苏勇眼神一沉。
“现在冲。”
这是唯一机会。
众人扶起伤员,沿着山脊斜坡往谷底冲。
雪崩后谷底积雪松软,行动困难。日军同样没站稳,等他们发现苏勇等人时,双方距离已不足三十步。
一名日军举枪。
苏勇手中没有子弹,只能把空步枪当长棍抡出去,砸偏对方枪口。
砰!
子弹打上夜空。
孟林扑上去,用左肩撞翻那人,抢过刺刀,两人在雪里扭打。
林秋扶着老葛冲向旧驮道,石头一瘸一拐跟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尖石。
一名日军从侧面扑来,刺刀直刺林秋。
石头吼了一声,拖着伤腿撞过去。
刺刀扎进他的棉衣,擦着肋骨穿出。
石头像没感觉似的,双手抱住日军腰,硬把他扑倒在雪里,举起尖石一下一下砸下去。
“俺让你扎!”
“俺让你扎!”
血溅到雪上。
林秋回头,眼睛红了。
“石头!”
“走!”
石头满脸是血,抬头冲她吼。
“俺没事!”
韩六从旁边冲来,把他拖起:“没事个屁,快走!”
另一边,苏勇和一名军曹对上。
那军曹明显是老兵,刺刀极狠,连续两下逼得苏勇后退。苏勇伤脚一软,单膝跪地。
军曹狞笑,刺刀朝他喉咙扎下。
孟林从侧面扑来,硬用身体撞开枪身。
刺刀扎进孟林左肩下方。
孟林闷哼一声,双手死死抓住枪管,不让对方拔出。
“苏勇!”
苏勇猛地抬头,拔出那名死去日军腰间的刺刀,反手捅进军曹腹部。
一下不够。
第二下。
第三下。
军曹终于松手,跪倒在雪里。
孟林也跟着倒下。
苏勇抱住他:“孟林!”
孟林喘得像破风箱,低声道:“别嚎……还没死。”
林秋冲回来,看到他胸前又多一道血口,脸色白得吓人。
她什么也没说,只撕开布条,把伤口死死按住。
旧驮道口,最后两名日军试图架枪阻击。
韩六从怀里摸出最后一件东西。
一个锈掉半边的兽夹。
他冲过去,贴地一滚,把兽夹甩进其中一人脚下。
那日军刚后退一步,脚踝正踩进去。
咔嚓!
兽夹合拢。
日军惨叫倒地。
石头拖着伤腿扑上去,用刺刀结果了他。
剩下那名日军见势不妙,转身想跑。
苏勇捡起地上一支步枪,拉栓。
竟然还有一发。
他抬枪。
风雪中,他的手抖得厉害。
不是怕,是失血和寒冷让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林秋站到他身旁,伸手托住枪管。
苏勇吸了一口气。
砰!
那名日军栽倒在旧驮道尽头。
谷底终于安静下来。
只剩被雪埋住的敌人偶尔传出几声闷哼,很快也消失不见。
众人没有打扫战场的时间。
他们从日军尸体上搜出两支步枪、十几发子弹、几块压缩饼干,还有一小瓶碘酒。
林秋拿到碘酒时,手指微微一颤。
这东西现在比金子还贵。
她先给孟林止血,又检查石头肋下伤口。幸好刺刀没有扎穿要害,只是皮肉翻开,看着吓人。
老葛醒了一次。
他望着谷底狼藉,低声问:“冲出来了?”
苏勇把一块压缩饼干塞进他嘴里。
“冲出来了。”
老葛咬了一点,含糊道:“那就好。”
他们沿旧驮道往西。
雪崩堵住了庙沟,也暂时堵住了追兵。
但枪声和爆炸一定会引来更多日军。
天快亮时,众人终于翻上石门岭。
山岭另一侧,风雪稍缓。
远处灰白晨光中,隐约能看见一片低矮山村的轮廓。
韩六眯眼看了半天,忽然激动起来。
“炊烟。”
所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山坳里,确有一缕极淡的烟。
不是日军营火那种直冲的黑烟。
而是从灶膛里漏出的细烟。
韩六声音发哑:“那边有人家。”
苏勇却没有放松。
“可能是敌人据点。”
“不像。”韩六摇头,“庙沟往西这片,鬼子不熟。那村子叫小石洼,早年有咱们地下交通站。”
“早年?”
“去年扫荡后断了。”
没人知道那里还有没有自己人。
但他们已经没有别的路。
孟林被架着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苏勇看向他:“怎么?”
孟林望着身后雪岭。
远处,隐约传来犬吠。
很轻。
但确实存在。
鬼子又追上来了。
苏勇脸色沉了沉。
韩六咬牙:“这帮狗东西,真甩不掉。”
林秋看向村子方向,又看向身后的雪岭。
“我们现在进村,会把鬼子引过去。”
这句话让众人沉默下来。
如果小石洼还有百姓,他们就等于把灾祸带了过去。
苏勇握紧枪。
他看着远处那缕炊烟,半晌后道:“不直接进村。”
“绕到村北林子。”
“韩六,你去探。若是自己人,就让他们准备转移。若不是,我们不过去。”
韩六点头,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前摸。
剩下的人藏进山梁下一片灌木丛。
林秋继续给伤员处理伤口。
孟林忽然低声说:“要是后面追兵先到,你们带老葛走。”
苏勇看都没看他。
“再说这种话,我抽你。”
孟林笑了笑:“队长脾气越来越大。”
“被你们气的。”
石头靠在一旁,抱着缴来的步枪,眼皮直打架。
“俺不走了。”
他迷迷糊糊地说。
“俺就在这儿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