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湖的寒风裹挟着水汽,吹在岳阳城百姓的脸上,却吹不散他们脸上的亢奋。
宽阔的校场上人头攒动,刚经历过水患般混乱的岳阳城,此刻却爆发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喧嚣。
高高的木台上,李承乾穿着杏黄色的太子常服,身姿站得笔直。
他从未在如此多的平民百姓面前讲话,手心有点冒汗,但胸口那股被柳叶点燃的热流支撑着他。
台下,是密密麻麻,衣衫破旧却眼神晶亮的岳阳百姓。
他们推搡着,踮着脚,努力想看清这位给他们带来太平的太子。
“洞庭水匪,盘剥乡里,劫掠无辜,实乃朝廷之耻,百姓之痛!”
李承乾的声音通过简易的扩音装置传出去。
他顿了顿,扫视着台下安静下来的面孔,那些皱纹里刻着苦难的眼睛让他心头一紧。
“朝廷天威浩荡,岂容魑魅魍魉横行!”
“今,匪首彭铁彪,雷彪等一干渠魁,已伏诛示众!”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远处城门外高高竖起的几根木杆,上面隐约可见狰狞的首级影子。
人群骚动了一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喝彩,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哭泣,那是被害苦主终于等到的宣泄。
“肃静!”
李承乾提高了音量,压下鼎沸的人声。
“本太子在此立誓!”
“朝廷必遣精兵良将,肃清余孽,重整洞庭!”
“岳阳之地,将复昔日安宁!”
“朝廷绝不会置百姓于水火而不顾!”
“本太子回长安,即刻奏明陛下,遣干吏,拨钱粮,抚民生,复百业!”
“凡我大唐子民,皆可得享太平!”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
柳叶教他的堵不如疏,被他化作了具体的承诺。
百姓们听得真切,尤其那句“遣干吏,拨钱粮,抚民生”,直戳他们的心窝子。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狂热,更加真挚的欢呼。
“太子千岁!”
“太子仁德!”
“朝廷万岁!陛下万岁!”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几乎要将简陋的木台掀翻。
无数粗糙的手掌奋力拍击,无数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感激和对未来的希冀。
李承乾站在欢呼的漩涡中心,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涌遍全身,脸颊微微发烫,这感觉,比在岭南指挥一场厮杀更让他心潮澎湃。
原来,被人真心拥戴,是这样一种沉甸甸又滚烫的力量。
柳叶站在远离人群的一处高坡上。
他看着台上意气风发的李承乾,听着山呼海啸般的拥戴,脸上没什么表情。
“瞧瞧,民心可用啊。”
一个带着点戏谑,又有些复杂味道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柳叶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李泰裹着一件火狐毛领的裘袍,把自己打扮得像只过冬的熊。
他没去看台上的热闹,反而眯着小眼睛,望着远处烟波浩渺,恢复了平静的洞庭湖面。
湖面上,他那三艘如同移动堡垒的海鹄舰正静静停泊,在冬日苍白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李泰咂咂嘴,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柳叶说。
“以前在东宫,就知道斗鸡走狗,跟孔颖达那几个老夫子磨牙,何曾见过这般场面?”
“这两年…是真摔打出来了。”
柳叶淡淡的接口道:“人总得长大,这担子,迟早得落他肩上。”
李泰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湖面收回,投向台上那个被万民拥戴的杏黄色身影。
寒风卷起他裘袍的毛领,拂在他胖乎乎的脸上。
他肥胖的脸上,表情有些变幻不定。
曾几何时,这原本是他拼命想抓在手里的位置。
看着那个曾经在自己眼里只会惹祸的兄长,如今竟也能如此光芒万丈地站在高处,接受万民欢呼。
各种滋味在他心头翻搅,像打翻了五味瓶。
最终,他使劲晃了晃脑袋,仿佛要把那些纷乱的念头甩出去,长长地,带着点释然地呼出一口白气。
“算了算了。”
他像是跟谁赌气,又更像是彻底说服了自己,声音轻快了些,但那丝复杂并未完全散去。
“争来抢去的,忒累。”
“哪有造几艘大船,出去溜达一圈,看看万里海疆,找个地方盖座园子舒舒服服养老来得自在?”
“这破位置,谁爱坐谁坐去!”
柳叶侧头瞥了他一眼,看到他脸上那点纠结散去后,剩下的更多是轻松。
柳叶嘴角微微向上扯了一下,没拆穿他。
李泰这小子,心思玲珑剔透,以前是钻了牛角尖。
如今亲眼看到李承乾的成长,亲身经历了岭南和洞庭湖的波折,又被柳叶敲打过,那点争储的心思,恐怕是真的被洞庭湖的寒风吹散了。
批判大会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才结束。
李承乾在百姓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走下木台,脚步都有些发飘,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他快步走到柳叶和李泰跟前,眼睛亮得惊人。
“柳大哥,青雀,你们看到了吗?百姓是真心拥戴朝廷!”
柳叶点点头。
“记住这种感觉,但更要记住你答应他们的事,回长安,吏部,兵部,民部,有的你跑。”
“放心吧柳大哥!”
李承乾用力点头,只觉得肩上沉甸甸的,却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
“我一定办妥!”
一切尘埃落定。
次日清晨,岳阳码头依旧寒风凛冽。
巨大的海鹄舰再次起航,这一次,目标直指西北方的长安。
庞大的战舰沿着长江逆流而上,船头劈开浑浊的江水,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
船舱内温暖如春,与舱外的凛冬形成鲜明对比。
李承乾几乎粘在了柳叶身边,摊开从岳阳府衙要来的简陋地图和记录水匪劫掠,地方赋税,府兵状况的卷宗,问题一个接一个。
柳叶靠在软垫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耐心地解答着。
他不再给出具体的答案,更多的是引导李承乾思考各种可能性。
权衡利弊,像一个耐心的师父在点拨徒弟。
李承乾时而皱眉苦思,时而恍然大悟,在本子上飞快记录着。
李泰则瘫在另一边铺着厚厚毛皮的软榻上,面前的小几上堆满了从岳阳搜罗来的各种零嘴小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