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叶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浩渺的金色水面。
“扛不住也得扛。”
“你不是一个人扛,太平盛世怎么来?不是光靠太平就有的。”
“得有人下笨功夫,把淤塞的河道一点一点挖通,把朽烂的木头一根一根换掉。”
“地方上这些积弊,不只是岳阳水匪,各地都有。”
“堵不如疏,有时候,得借点力,顺水推舟。”
他停住话头,湖风吹动他鬓角的发丝。
“竹叶轩也得个安稳地方做生意不是?大家一起使劲,路才能走通。”
李承乾怔怔听着,柳叶的话像一股沉缓的水流,冲淡了心头那股骤然压下的烦躁。
他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六部的差事。
夕阳沉得更低了,湖面的金光褪去了耀眼的炽烈,染上一抹深沉的暖橘,远处湖面上,几艘熟悉的小快船正乘风破浪朝着岳阳楼码头疾驶而来。
领头船上,贺兰楚石按刀挺立的身影已清晰可见。
楼下游人多了起来,噪杂的人声夹杂着远处湖面的水声,嗡嗡地传上楼头。
两人沉默着,直到楼梯口响起极轻微的脚步声。
玄奘法师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他没上前,也没言语,只是双手合十,垂着眼睑,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融在楼角渐浓的阴影里。
夕阳的余晖只吝啬地在他脚边投下一小片光。
柳叶眼角余光扫到了那抹灰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他没理会,李承乾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玄奘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仿佛成了岳阳楼本身的一部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楼下的店家挂起了灯笼,星星点点的火光在水边摇曳。
湖风变得有些刺骨。柳叶搓了搓手,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玄奘身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法师,站了许久,过来坐吧。”
玄奘这才缓缓抬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静。
他微一颔首,步履无声地走到柳叶和李承乾旁边的空位坐下。
李承乾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一路跟着他们,却很少说话的和尚。
柳叶则开门见山,语气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直接。
“法师回长安后,东西都备齐了吗?休整不了几日,就得出发了。”
“劳柳檀越挂心,所需经卷、度牒、随行弟子皆已齐备。”
“那就好。”柳叶点点头,目光转向楼下越来越近的贺兰楚石的船队。
“东南群岛那边,跟咱们这边规矩不同。”
“竹叶轩要做生意,立据点,光靠钱和货物不够。”
“那地方的人,信这个。”
他用下巴朝玄奘的方向点了点。
“法师此去,播下的不只是佛种,也是安稳的根基。”
“让岛上的人知道,跟着大唐的好处,不止是看得见的货和钱,还有心里的安顿处。”
“岛上那些酋长头人,信了佛,对我们这边的规矩接受起来也顺当些。”
这话说得平淡,但李承乾听明白了,柳大哥这是要用佛法当粘合剂,去粘合那些化外之地的土地和人心。
玄奘双手依旧合十,眼帘微垂,似乎对那些直白说法并无波澜,只低低诵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
“弘法利生,本是贫僧之责。”
“东南湿热瘴疠,民众困苦,能带去佛法清凉,结下善缘,亦是功德。”
柳叶扯了扯嘴角,没再接玄奘那个“功德”的话茬,反而转头看向李承乾。
“承乾,看见没?”
“竹叶轩那边一群小子抢破头的东南差事,可不单单是堆银子盖仓库。”
“这摊子事,里头套着外头,一环扣一环。”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些。
“你回长安,肩上的担子重。”
“这次东南的事,于竹叶轩是开疆拓土,于你,就是个绝佳的历练场。”
“地方官怎么选,钱粮怎么调,军备怎么押运,甚至和这些法师们怎么打交道。”
他指了指玄奘。
“都得你拿主意,学着统筹。”
“纸上谈兵一百遍,不如真刀真枪干一场。”
李承乾的心猛地一跳,像被柳叶的话戳中了某个隐秘的期待。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目光灼灼地望着那片已经笼罩在暮色下的辽阔湖面。
东南群岛的景象在他脑海里模糊地铺展开来。
竹叶轩的船队、银钱,父皇给的权柄,还有眼前这位沉默和尚代表的佛门力量…
这些都将是他棋盘上的子。
“柳大哥,我明白了。”
李承乾声音有点发紧,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贺兰楚石一行人已经靠岸,正大步流星地登上码头。
他盔甲上带着水气,腰间的横刀柄上裹着的皮革颜色深了一块。
他抬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三层楼头的柳叶和李承乾,抱拳行了一礼,随即做了个“准备回禀”的手势。
玄奘的目光掠过楼下甲胄鲜明的贺兰楚石,掠过意气渐生的李承乾,最后落在柳叶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
“柳施主。”
他忽然开口道:“眼中见天下,心中有利钝。”
“东南之行,亦是太子殿下的一块试心石。”
柳叶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这和尚,总能在最不经意的时刻,点破某些他不愿宣之于口的东西。
他没反驳也没接话,只是对玄奘淡淡道:“法师多虑了,天色已晚,此地风大,回船上歇息吧。”
玄奘依言起身,合十一礼,灰袍一角拂过粗粝的木地板,没发出一点声音,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楼梯口。
楼下,贺兰楚石已经踏上三楼,带来一股湖水和硝烟混合的冷冽气息。
他刚站定,正要开口禀报今日清剿余匪的战果,柳叶却摆摆手打断。
“彭铁彪的人头,挂在岳阳城门外示众三天。”
“让王刺史的府兵,押着抓回来的舌头,把雷阎王那伙人躲藏的蛇盘窝也给我掀了,动静闹大点。”
贺兰楚石眼中精光一闪,抱拳铿锵道:“是!”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泄愤,而是要把洞庭湖最后一点水匪的脊梁骨彻底打断。
更要让岸上那些藏污纳垢的人心惊胆战。
他转身,大步流星下楼传令去了。
李承乾目睹这一切,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湖风,转身看向柳叶。
“柳大哥,回长安的路上,跟我再仔细说说统筹钱粮军备吏员的事,行吗?”
柳叶看着眼前这张显出棱角的脸,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
他抬手,重重拍在李承乾的肩上。
“好,边走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