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景宸知晓,父皇这是下定决心了,他快步上前道:“儿臣愚钝了,父皇圣明。宝和县主乃是萧将军嫡女,萧家世代戍守边关劳苦功高。此番远赴荣国和亲,可令使团先行启程离京,待县主领旨叩谢皇恩后,再前往燕城完成大婚仪式。如此安排,既能周全两国邦交行程,亦能彰显陛下体恤功臣、厚待萧家的仁厚之心。”
莫长川指尖轻轻摩挲着御案上冰凉的玉玺纹路,目光沉沉地落在太子身上,片刻之后缓缓舒展眉宇,低沉的嗓音带着帝王深思后的笃定。
“太子此计周全妥帖,思虑甚密。”
莫景寒倒是没想到还会有这一茬,上前还想说些什么,皇帝抬手打断了他,道:“就这么办吧。”
“福来。”
随即,帝王拿起御笔,朱墨落纸,圣旨敲定:
“宝和县主萧晚,心怀家国,深明大义,自请和亲,稳固邦交。”
“今册封永宁公主,赐仪仗、赏金印,择吉日前往荣国和亲,永固两国盟约。”
御笔落下,朱砂鲜红,尘埃落局。
崔伯玉、莫景寒、裴炎等人同时躬身:“陛下圣明!”
莫长川微微颔首,拿起朱笔,在拟定好的册封圣旨旁添上一行批注,语气威严定音:
“传朕旨意,和亲使团三日后整装先行离京,沿路整备驿馆仪仗,等候永宁公主在燕城汇合成婚。萧晚领受公主封号,叩谢皇恩之后,便可择日动身前往燕城。”
话音顿了顿,帝王目光望向殿外,暗含几分对萧家的安抚之意,补充道:“另外着内府司额外备下丰厚嫁妆,调拨禁军沿途护送萧晚前往燕城。萧绝戍守北疆忠心耿耿,朕不能寒了忠臣之心。”
“臣等遵旨!”
众臣齐齐躬身领命,声落满堂。
皇帝抬手,微微揉了揉眉心,眼底掠过一丝倦怠,也掠过一丝沉沉笃定。
燕王莫景寒躬身行礼,唇角压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浅淡笑意:“父皇英明决断,此举必定让萧家感念圣恩,边关军心愈发稳固。”
太子僵直着身躯,拱手听命,胸腔里翻涌着满腔不甘,却只能硬生生咽下所有情绪。
他眼睁睁看着原本攥在掌心的棋子彻底脱离京都,脱离他能掌控的范围。
养心殿内檀香缭绕,帝王的决断尘埃落定。
“都退下吧。”
帝王挥袖散朝。
众人依次躬身告退,鱼贯退出养心殿。
踏出殿门的一刻,压抑的气氛终于散开。
莫景寒走在最末,故意慢了半步,落后太子半步距离。
看着太子挺拔却僵硬的背影,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清的笑意。
“大哥,听闻这几日娘娘心情不好,弟弟准备去看看,要不……大哥一起?”
莫景宸转过身看向他,笑道:“好啊,母妃这几日也常常念叨你呢。”
……
养心殿圣旨既定,不过半刻,内侍福来便携明黄圣旨,率一队持仗内监、禁军仪仗,浩浩荡荡出皇城,直往城西萧府而去。
京中街巷尚飘着沈府丧仪的素白冷意,满城还沉浸在红颜猝逝、朝堂动荡的余波中。
萧府素来清寂肃静,无世家奢靡喧闹,唯有青石院道整洁,松柏森森,透着将门府邸的沉稳凛冽。
此刻萧绝刚回府不久,一身朝服未换,立在院中廊下,听着暗卫回禀沈府的相关事宜。
“公子,宫里传旨仪仗已至府门!”管事快步入内,神色恭谨。
萧绝抬眸,淡淡颔首:“规整仪仗,迎旨。”
话音落,他转身去往正厅。
庭院深处,萧晚一身素色常服,清雅素净,缓步走出。
她刚刚从沈府归来,衣袖尚带雨雾微凉、香火淡气,眉眼却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清明安定。
正厅内外,萧府下人尽数垂首肃立,气氛肃穆。
福来手捧明黄卷轴,缓步踏入正厅,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声音穿透整座萧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宝和县主萧晚,性资敏慧,秉心忠贞。值邦交未定之际,挺身自请远赴荣国,心怀家国,深明大义,堪为女中表率。
今特册封永宁公主,赐金印、仪仗、公主俸禄,许荣国和亲之尊。
钦此!”
一字一句,煌煌天威,落得清清楚楚。
满室寂静。
萧晚立于厅中,脊背挺直,眉目从容,无半分狂喜,无半分惶恐。
她微微屈膝,端端正正行跪拜大礼,声音清透平稳,字字端庄:
“臣女萧晚,领旨,谢陛下圣恩。”
不卑不亢,不惊不乍。
没有半分被迫远嫁的凄楚,唯有尘埃落定的释然与笃定。
福来卷起圣旨,亲手递至萧晚手中,态度较之从前恭敬数倍:“公主请起,恭喜公主晋封尊号,此后便是我大俞正统永宁公主,荣宠加身。”
从今往后,她是身负邦交重任、御口亲封的永宁公主。
不再是受制于人的质子。
身份、名分、体面、退路,一应俱全。
萧晚起身接过圣旨,指尖抚过细腻锦缎、烫金龙纹,心底一片澄澈安宁。
百日隐忍,步步筹谋,朝堂拉扯,生死赌局。
今日,终于换得一纸圣谕,换得一身自由。
萧绝立在一侧,静静看着妹妹。
旁人只看见她一朝封主、风光尊荣。
唯有他知晓,这一身荣光,是她以孤勇搏来,以智谋换来,以绝境翻盘挣来。
福来笑着恭贺:“陛下特意吩咐,使团三日后先行离京,公主可在谢恩领旨后,择日赴燕城待嫁,沿途禁军护送,内府厚备嫁妆,一路荣仪,不得简薄。”
“燕城行宫提前修葺,一应规制皆按长公主礼遇,极尽尊荣。”
“陛下说了,萧家忠良,不可辜负,公主此去为国分忧,朝廷必不负公主。”
萧晚微微颔首,淡然应答:“有劳公公回宫复命,臣女谨记圣恩。”
“冬雪。”
冬雪从身后上前,拿出一个荷包递给福来。
福来:“公主,这可使不得。”
“能册封公主,也得感谢福来公公,一点点心意,就当是庆贺之意,公公拿去吃酒。”
福来也不再拒绝,笑着接过,塞进袖兜里。
传旨内侍尽数退去,萧府正厅终于重归安静。
堂门开合,清风穿堂而入,拂动明黄圣旨边角。
偌大正厅,只剩兄妹二人。
萧绝转头看向她,声音低沉温柔,卸下所有朝堂冷锐:“如愿了。”
简简单单三字,道尽所有。
萧晚垂眸看着掌心圣旨,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极浅、极松的笑意。
“嗯。”
不用再困在京都看人脸色,不用再被太子忌惮拿捏,不用再做牵制萧家的软肋。
她的前路,是辽阔山海,是彻底属于自己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