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冥。
姓君。
天耀神朝的皇主。
再联想到“君”这个姓氏在中洲并不常见,
他记得天耀皇朝皇室血脉确实有九尾妖狐。
他脑子里的碎片在这一瞬间全部拼在了一起。
君冥是君莫愁的父亲。
那个打开了护国大阵阵眼,
放太古皇族长驱直入,
亲手把天耀神朝推向覆灭深渊的人,
是她的父亲。
赵晏的后背瞬间绷紧。
但他的脸上一丝一毫的波动都没有。
他保持着微微点头的姿势,
甚至还配合着龙阔的笑声弯了一下嘴角。
但他的余光已经在拼命往君莫愁身上扫。
她还坐在那里。
背脊依然挺直,
双手依然交叠在膝盖上,
偏红色的眸子依然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甚至连嘴唇的弧度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如果不认识她的人看到这一幕,
会以为她根本没在听龙阔说话,
或者听到了但完全不在意。
但赵晏认识她。
他看到她交叠在膝盖上的那双手中,
右手食指的指甲已经无声地嵌入了左手手背。
这一次不是扣在指缝里,
而是一寸一寸地、
缓慢地、
不可控制地掐进了自己的血肉里。
鲜血从指甲边缘渗出来,
沿着手背的弧度滑落,
滴在月白色的裙摆上,
洇出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圆点。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她的身体没有任何颤抖,
她的呼吸没有任何紊乱,
她的眼睛甚至没有眨一下。
但她的指甲已经掐穿了手背的皮肤,
而她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
赵晏在这一瞬间做了一个判断。
再待下去,
这只狐狸能在龙阔面前把自己的手掐废了,
都不吭一声。
他站起身来,
动作自然流畅,不紧不慢,
还顺手理了一下袖口的褶皱。
然后对着龙阔微微拱手,
语气平和而礼貌。
“原来如此,
太古皇族的手段果然深不可测,
晚辈受教了。”
他不动声色地侧移了半步,
将君莫愁大半身形挡在了自己身后。
“龙脉主,时候不早了,
我们就不多叨扰了。
遗迹那边晚辈自己过去就行,
龙脉主事务繁忙,
派个人指个路就好。”
龙阔正说到兴头上,
被赵晏这么一打断倒也不恼。
他笑呵呵地点了点头,
从腰间取出一枚令牌朝赵晏抛了过来。
令牌通体暗青,入手冰凉,
上面刻着苍鳞一脉的龙纹徽记。
“也好也好,
神子拿着这枚令牌,
北域这边苍鳞一脉辖下的关卡畅通无阻。
老夫派个人在裂谷出口等你们,
带你们去遗迹。”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赵晏的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
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亲热。
“看完遗迹别急着走,
回来陪老夫再喝两杯。”
赵晏接过令牌道了声谢,
转身时顺手轻轻托了一下君莫愁的手肘。
那动作看起来像是在礼貌地请她先走,
实际上他用袖口的布料不动声色地盖住了她正在滴血的手背,
也盖住了裙摆上那几处触目惊心的暗红。
三人走出会客殿,
走过那条燃着地龙火的甬道,
走过裂谷底部冰河上的石桥,
走过苍鳞一脉驻地那扇沉重的暗青石门。
赵晏一路上没有回头,
步伐稳定,速度不快不慢,
和来时一模一样。
他甚至在路上还跟龙阔派来送行的随从,
随口聊了两句北域的风土人情,
语气轻松自然,
像是一个兴致不错的游客。
直到三人走出了裂谷的范围,
进入了北域那片广袤而荒凉的冰原。
凛冽的寒风重新裹挟着冰晶扑面而来,
极光在头顶的天幕上无声地流转。
四周除了风声和远处冰层开裂的细微脆响之外,
再没有别的声音。
赵晏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
君莫愁停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她没有继续往前走,
也没有看他。
她低着头站在那里,
白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看不清她此刻是什么表情。
她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手背上,
四个指甲印还在往外渗血,
血珠沿着手指滴落在地面的冰层上,
在洁白的冰面上绽开一朵又一朵刺眼的红花。
“莫愁。”
赵晏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她没有回应。
“君莫愁。”
他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她动了。
不是抬头,不是开口,
而是她整个人忽然晃了一下。
像是之前所有被死死压在身体里的东西,
在这一瞬间全部爆发了出来,
压垮了她强撑了太久太久的膝盖。
赵晏眼疾手快,
一步跨过去扶住了她的肩膀,
才没有让她摔倒在冰面上。
然后他看到了她的脸。
没有声音,没有嚎啕,没有歇斯底里。
她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
甚至可以说是麻木的。
但眼泪正从那双偏红色的眼睛里无声地淌下来,
一滴一滴地划过她苍白的脸颊,
滴在她素白的衣襟上。
她紧紧咬着嘴唇,
嘴唇上已经被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但她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
赵晏见过她炸毛的样子,
见过她嘴硬的样子,
见过她脸红的样子,
见过她尾巴在身后偷偷摇晃的样子。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哭。
这只狐狸在面对追兵时没有哭,
在被人骂成灾星时没有哭,
在最孤立无援的时候也没有哭。
但现在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连嘴唇上的血痕都跟着泪水的冲刷,
而微微泛起了淡红色。
赵晏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他没有说“别哭了”,
也没有说“都过去了”。
只是安静地站在她面前,
用身体替她挡住了北域刺骨的寒风。
他的手掌轻轻覆在她那只受伤的手背上,
灵气从掌心温润地渡过去,
无声地封住了那几个还在渗血的指甲印。
敖汐站在旁边,
偏着头看着君莫愁。
她的蓝发在寒风中被吹乱了几缕,
银白珊瑚龙角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她的脸上没有困惑,也没有震惊,
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安静。
她看了几息,然后开口,
声音很轻很轻。
“莫愁姐姐,怎么了。”
敖汐问这句话的时候,
表情依旧是那副端方矜持的御姐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