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耀神朝是她的家。
那三位至尊中,
也许有一位是她的至亲。
此刻坐在对面的龙族副脉主,
正在用漫不经心的语气,
把她家族的覆灭当成一段掌故来谈。
而她就坐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安静到让人心里发紧。
赵晏没有犹豫,
伸出手臂将君莫愁往自己身边一带,
动作很轻很自然。
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头,
手掌落在她的肩胛骨上,
隔着素白衣料能感觉到她整个肩膀都是僵硬的。
“是不是太累了?
脸色不太好。
这北域的寒气太重,
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恰好只有她一人能听见。
身体微微侧过来,
刚好挡住了龙阔的视线。
手掌在她肩胛骨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节奏很慢很稳。
君莫愁没有推开他,
也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
那双扣得死紧的手指在袖中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一根,
然后是第二根。
指节上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红印,
有些地方指甲已经嵌破了皮肤,
渗出极细小的血珠,
但很快就被她不动声色地用袖口拭去了。
她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偏红色的眸子依旧平静如初,
只是表层之下有什么东西比刚才更深了。
“没事。
雪风灌进来有些冷。”
她的声音平稳到连赵晏都差点被蒙过去。
赵晏低头看了她一眼,
确认她的情绪已经重新被控制住了,
才将手臂从她肩上移开。
他转过头重新面对龙阔,
表情没有任何异常。
“脉主对太古旧事如数家珍,
晚辈佩服。
遗迹那边现在还保留了多少旧时的东西?”
龙阔完全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摆了摆手。
“值钱的东西早就被各家搬空了,
剩下一些断壁残垣还在。
不过有几处地方还残留着当年大战的道痕,
至尊陨落时留下的法则碎片至今没有完全消散,
偶尔还会闹出点动静。
神子要是感兴趣,
老夫这就让人带路。”
赵晏微微点头,正要起身。
旁边安静坐着的敖汐歪了歪头,
发间的银白珊瑚龙角也跟着偏了一个角度。
她那双清澈到近乎呆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嘴唇动了动,
似乎想开口问什么,
但犹豫了一瞬又合上了。
至尊很强吗?
她心里是真的不太明白。
她从小在一个秘境里长大,
秘境里就三个人,
她和两个长辈。
长辈看着都很年轻,
她喊爷爷和奶奶。
小时候有一次,
一个自称至尊的人找上门来。
奶奶当时正在院子里晒鱼干,
头都没抬,
随手甩了一下袖子,
那个人就变成天边的一道光不见了。
后来她问奶奶那个人去哪里了,
奶奶说随手诛了。
她又问至尊到底是什么,
奶奶一边翻鱼干一边随口说了一句:
就是稍微大一点的蚂蚁。
所以她一直以为至尊大概水平也就那样。
可是刚才这位龙阔脉主说得郑重其事,
好像至尊是多了不起的人物。
北域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她爷爷奶奶随便一个袖子就能扇飞的至尊,
在这里怎么就成了顶尖存在?
敖汐把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没转明白。
她重新端了端自己的坐姿,
下巴微扬,
蓝发在火光中泛着柔润的光泽,
整个人看上去依旧是一副冷艳从容的御姐气场。
她最终什么都没有问,
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
原来至尊在外面这么稀罕。
回头得问问赵晏,
外面的至尊到底算什么水准。
赵晏点了点头,正要起身告辞,
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
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
目光落在龙阔那张粗犷黝黑的脸上,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
“对了,龙脉主,
晚辈还有一事不解。
天耀神朝好歹也是无上神朝,
坐拥三位至尊,
护国大阵覆盖千里。
就算太古皇族联手势大,
前后不到半个月就灭国,
是不是也过于顺利了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
语气里没有任何质疑的意味,
纯粹像是在向长辈请教一段旧事。
龙阔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双又细又长的眼睛里,
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用拇指在茶杯边缘来回摩挲了两圈,
像是在权衡什么。
沉默了几息之后,
龙阔放下茶杯,
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几分得意,
有几分狡黠,
还有一种憋了很久终于有机会说出来的炫耀。
“神子果然敏锐。”
他压低了几分声音,
身体微微前倾,
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秘密。
“当然是用了一点计谋。”
赵晏挑了挑眉,
做出一个洗耳恭听的表情。
龙阔显然很享受这个时刻。
他靠回椅背上,
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最后变成了一声浑厚的笑。
“太古皇族联手的确势大,
但若天耀神朝铁板一块,
三大至尊死守护国大阵,
真要啃下来至少也得磨上一年半载。
但我们的突破口不在外面,在里面。”
他竖起一根手指,
在空气中点了点。
“我们在天耀神朝有一个内应。
神子不妨猜猜,这个内应是谁。”
赵晏摇了摇头。
“晚辈对天耀神朝的旧事了解有限,
龙脉主还是直说吧。”
龙阔哈哈一笑,
笑声在石殿中回荡开来。
他显然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整个人都因为这股得意劲儿而显得年轻了几岁。
他再次前倾身体,
声音压得极低,
却压不住那股从字缝里往外溢的骄傲。
“这人不是别人,
正是天耀神朝的皇主本人。”
他顿了顿,
似乎是为了让这个名字的分量充分沉淀。
“君冥。”
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
带着一种猎人在清点猎获时的满足感。
“没想到吧。
神朝皇主,一国之君,
三位至尊之首的亲生儿子,
居然是太古皇族的内应。
当年要不是他在关键时候,
打开了护国大阵的阵眼,
那一战绝不会结束得那么快。”
龙阔还在继续说着什么,
语气越来越兴奋,
像是在回顾自己亲手指挥的一场经典战役。
但赵晏的脑子在听到“君冥”那两个字的时候,
已经炸开了一道闪电。
后面的话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