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晏没有催。
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等她。
良久,君莫愁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慢很慢,
像是要把周围的空气都吸进去,
好把心里翻涌的东西压下去。
然后她抬起头。
偏红色的眸子重新看向赵晏。
眼眶没有红。
表情也很平静。
但那种平静本身,
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她没有说那个凶手的名字。
一个字都没有说。
赵晏看着她那双眼睛,
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我陪你去。”
语气平淡。
不像在提建议,
更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下来的事。
君莫愁抬起头看着他。
偏红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又被她飞速地压了下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
像在找说辞。
最后只说出了三个字。
“看你自己。”
赵晏差点笑出声。
看你自己。
这三个字从九尾天狐嘴里说出来,
翻译过来就是:
“我想让你陪我去,
但我死都不会开口求你。”
他认识君莫愁这么久,
要是还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这些年就算是白混了。
她要是真不想让他跟着,
直接会说“不用”,
或者“关你什么事”。
她说“看你自己”,
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不过赵晏没有拆穿。
拆穿一只傲娇狐狸的下场,
他已经领教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都是她炸毛开始,
他哭笑不得结束。
这次换个策略。
“那我自己决定了。”
赵晏说。
“我陪你去。”
君莫愁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
像是忽然对旁边那棵灵树的树干,
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她的表情依然清冷,
下巴依然微扬。
嘴角依然抿着冷淡的弧线。
一切看起来都和她平时那副,
拒人千里的模样没什么两样。
但是她的尾巴出卖了她。
那条毛茸茸的白色狐尾,
在她身后轻轻地摇了一下。
幅度不大。
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赵晏的感知力何等敏锐,
那一瞬间的晃动用慢镜头看,
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气里。
尾尖微微上翘。
白色绒毛在月光下,
划过极轻极轻的弧线。
像春风拂过柳梢。
又像湖面被投石激起的涟漪。
那一摇没有声音。
但比任何语言都更诚实。
赵晏的目光在那条尾巴上,
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又在心里默默骂了自己一句。
你是龙族跟麒麟族的混血,
不是犬科动物,
不要被一条尾巴晃了心神。
但那尾巴确实好看。
白色的狐尾蓬松而修长,
毛发光泽柔润,
在月光下泛着淡银色光晕。
每一根绒毛都柔软到不可思议,
随着她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
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抚摸雪白云朵。
尾巴根部被裙摆遮住一部分,
只露出大半截在外。
线条从根部到尖端逐渐收细,
比例匀称而流畅,
像被精心设计过的弧线。
尾尖那一小撮特别蓬松的绒毛,
微微上翘。
像一朵白蒲公英刚绽开,
还没被风吹散。
而此刻那条尾巴正在摇。
不是欢呼雀跃的那种摇,
也不是讨好撒娇的那种摇。
而是一种压得很低、很克制、
连主人自己都可能没意识到的轻摇。
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蹦了一下,
尾巴就跟着跳了一下。
又像冰面下有一股暖流悄悄涌过,
冰面上只裂开了一道细缝,
连肉眼都难以察觉。
君莫愁显然没有意识到,
自己的尾巴在动。
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到,
生人勿近的表情。
偏红眸子淡漠地看着远处灵湖。
月白长裙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整个人站在那里,
像一尊用冰雪雕成的雕像。
如果只看她的脸,
任何人都会觉得她对赵晏刚才的话,
毫不在意,
甚至可能已在心里盘算怎么拒绝。
但那条尾巴在不紧不慢地摇着。
一下,又一下。
幅度很小,节奏很轻,
像在哼一首只有它自己听得到的歌。
赵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只狐狸,脸上写的是“关你什么事”,
嘴上说的是“看你自己”,
但尾巴上写的是“我很高兴”。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
最诚实的居然是那条尾巴。
也不知她要是知道了这个事实,
会不会气得把尾巴藏起来,
再也不让任何人看到。
不过也说不准。
以她的性子,
更大的可能是先脸红,再炸毛。
然后用更大声音骂他,
变态龙你盯着我尾巴看什么看。
然后背过身去把尾巴藏在裙子底下,
耳朵尖却红得滴血。
赵晏想到这里。
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又深了几分。
他没有继续逗她,
而是收起了笑意,正色道。
“什么时候出发?”
君莫愁没有立刻回答。
像在平复什么。
过了两息,她才转过头来。
偏红眸子重新看向赵晏,
表情依旧清冷。
“明天。”
赵晏点点头。
“好,明天一早我来找你。”
君莫愁没有反对。
她站在那里又沉默了几息,
然后忽然转过身,
朝着长老殿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快不慢。
背影挺得很直。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像是要把刚才那个尾巴乱摇的自己,
远远地甩在后面。
赵晏站在原地,
目送她离去。
夜风从广场尽头吹过来,
卷起几片落花,
拂过君莫愁的裙摆。
那条白色的狐尾在裙摆下面,
若隐若现。
走了好远之后,
赵晏还能隐约看到尾尖的轮廓。
而那个轮廓的弧度证明,
尾尖依然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