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专业。
很合规。
很挑不出毛病。
也很清楚地告诉所有看到这份报告的人。
他没有停。
也不会停。
打完最后一个字，他保存，关闭，把文件拷进一个加密U盘，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做完这些，他靠回椅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暗了一点。
云层压下来了，灰白色的，厚厚的，像是要下雨。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雷阵雨。
“下得好。”他低声说。
“下雨能把灰冲干净。”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周五下午四点，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第三遍。祁同伟（王龙）接起来，听筒里传来秘书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厅长，家里来电话。师母说，让您周末去吕州老宅吃顿饭。”
祁同伟（王龙）握着听筒，没说话。
“师母说，好久没聚了。”秘书又补了一句，“还说……梁璐同志也过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份《大风厂职工安置工作推进会会议纪要》上，把“依法依规”四个字照得发亮。
“知道了。”祁同伟（王龙）说。“几点？”
“师母说六点开饭，让您五点半到。”
“好。”
挂了电话，他把听筒放回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两下。
节奏很慢，很稳。
吕州老宅。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沉了下去，沉到一个他很不想去的地方。那栋房子他去了二十年，每一次进门都要先在门口站三秒，调整一下脸上的表情，把该收起来的收起来，把该露出来的露出来。
高育良退休之后搬去了京州的政xie宿舍，吕州老宅空着，吴惠芬偶尔回去住两天，说那里安静，适合写东西。
这次约饭，不是吴惠芬的风格。
吴惠芬从不主动张罗饭局。她这个人，一辈子只研究两样东西：人的脸，和脸后面的东西。她能在一个人说“我很好”的时候，看出他心里正在盘算怎么把你送进坑里。
所以这次饭局，是高育良的意思。
祁同伟（王龙）太清楚了。
高育良退了，可退了的人最擅长的事，就是借着别人的嘴说话。借老婆的嘴，借老部下的嘴，借一顿家常饭的嘴。
他拉开抽屉，拿出日程本，翻到下周一那一页。
上午九点，省wei政法委季度例会。
他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周六吕州，周日备材料。
写完他又在下面加了一句小字：
吴惠芬在场，少说话。
下午五点十分，车子驶出省厅大院。
司机开的是那辆黑色奥迪，车身刚洗过，锃亮得能照见人影。祁同伟（王龙）坐在后排，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眼睛看着字，心思却不在上面。
手机震了一下。
是高小琴发来的消息：“建行那边谈完了，八千万续期，下周一放款。”
他回了两个字：“好。”
然后又补了一条：“晚上不回来吃饭，去吕州。”
高小琴回了一个字：“嗯。”
祁同伟（王龙）盯着那个“嗯”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扣在腿上。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什么都没说，可她一定在想，他去吕州见的是谁。
一个退下来的省wei副书ji，一个心理学教授，还有一个他二十二年没好好说过话的妻子。
这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随便哪一句闲聊，都可能变成一把刀。
“厅长。”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走高速还是走老路？”
“走老路。”祁同伟（王龙）说。“慢一点。”
“好嘞。”
车子拐上滨河路，沿着河往东开。河面上漂着一层夕阳的碎光，岸边有人在跑步，有人牵着狗，还有个年轻人举着自拍杆在直播。
祁同伟（王龙）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
风吹在脸上，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
也是这条路，也是这个季节。他坐在同一辆车的后座上，手里拿着一份要送给高育良的材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那时候他觉得，只要把这份材料送到位，他就能往前挪半步。
后来他送进去了，也挪了半步。
再后来他发现，那半步是用膝盖换来的。
“改变我命运的不是知识，是权力。”他低声念了一句。
司机没听清，回头问了一句：“厅长您说什么？”
“没事。”祁同伟（王龙）说。“开车。”
下午六点零五分，吕州老宅。
房子还是那栋房子。两层小楼，白墙灰瓦，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秋天还没到，叶子绿得发暗。门口的石阶被踩了几十年，中间凹下去一小块。
祁同伟（王龙）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吴惠芬。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没化妆，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六十岁的人了，背挺得很直，眼神清亮得像刚洗过。
“同伟（王龙）来了。”她说。
“师母。”祁同伟（王龙）叫了一声，把手里的东西递上去。“带了点茶叶，今年的新茶。”
“人来就行了，还带什么东西。”吴惠芬接过袋子，侧身让他进来。“你老师在里面泡茶，你自己进去吧。”
祁同伟（王龙）换鞋，走进客厅。
高育良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中式上衣，头发比上次见时又白了一些，但精神头不错，脸色红润，眼睛里还有光。
退了的人能有这个状态，说明心里那口气还没散。
“老师。”
“来了。”高育良抬起头，笑了笑。“坐。”
祁同伟（王龙）在对面坐下。
高育良给他倒了一杯茶，动作很慢，很稳，水线拉得笔直，一滴都没洒出来。这是几十年练出来的手上功夫，倒茶如做事，讲究一个分寸。
“尝尝，今年的铁观音。”
“谢谢老师。”
祁同伟（王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香很足，回甘也快，可他尝不出味道。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耳朵上，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有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不快不慢。
然后门开了，梁璐走了进来。
祁同伟（王龙）抬起头，愣了一下。
梁璐穿了一件素色的连衣裙，米白色，领口绣着一圈很小的花，袖子到肘部，裙摆到小腿。头发扎起来了，在脑后挽成一个低髻，露出整张脸。脸上化了淡妆，眉毛修过，口红是很淡的豆沙色。
她看起来比以前清爽了很多。
不是那种精心打扮出来的清爽，是一种卸下什么东西之后的轻松。肩膀不再绷着，走路不再低着头，眼睛里那种常年积着的怨气，淡了不少。
“回来了。”高育良说。
“嗯。”梁璐应了一声，走到沙发边坐下，离祁同伟（王龙）隔了一个人的位置。
“路上堵吗？”高育良问。
“还好。”梁璐说。“滨河路在修管道，绕了一段。”
“吃饭了吗？”
“没呢，等着一起吃。”
对话很平常，平常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家庭。可祁同伟（王龙）听出来了，这里面每一句都是排练过的。高育良问路况，是为了确认她是一个人来的。问她吃没吃饭，是为了确认她的情绪状态。
二十年的夫妻，早就练出了一套不用明说的沟通方式。
“同伟（王龙）最近忙吧？”高育良转过头看他。
“还行。”祁同伟（王龙）放下杯子。“大风厂那件事收尾，安置费发完了，股权回购也在走流程。”
“李达康那边配合得怎么样？”
“很配合。”祁同伟（王龙）说。“李书ji亲自抓的，效率很高。”
高育良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在祁同伟（王龙）脸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可祁同伟（王龙）感觉到了。
那不是长辈看晚辈的眼神。那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温和，耐心，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评估。
祁同伟（王龙）在心里拉响了警报。
晚上六点四十，餐厅。
饭桌摆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红烧排骨，炒时蔬，凉拌黄瓜，还有一锅冬瓜排骨汤。很家常，很朴素，一点都不像省wei副书ji家的饭桌。
四个人围坐。高育良坐主位，吴惠芬坐他右手，梁璐坐左边，祁同伟（王龙）坐对面。
菜是保姆做的，保姆上完菜就进屋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四个。
“动筷子吧。”高育良说。“别等凉了。”
没人先动。
吴惠芬拿起公筷，给每个人夹了一块鱼，然后才自己动。这是她一辈子的习惯，饭桌上她永远是最后一个动筷子的人，因为她要照顾所有人的节奏。
“同伟（王龙）瘦了。”她说。
“最近事多。”
“事多也要吃饭。”吴惠芬看着他。“胃不好的人，熬夜是最伤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