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侯处,我来汉东之前,我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汉东的水深,不是深在明面上,是深在你看不见底。”林华华说。“他说你查案子,别只看卷宗,要看卷宗外面站着谁。”
侯亮平没说话。
他盯着林华华,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眼前的这个姑娘,跟三个月前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说话很快,走路很快,翻卷宗翻得哗哗响,眼睛里全是“我要把这个案子办成”的光。
现在她说话慢了,走路轻了,翻卷宗的时候会先停顿一下,像是先想一想该不该翻这一页。
光还在。
但上面蒙了一层东西。
一层很薄、很透明、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华华。”侯亮平说。“你最近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没有。”
“有人找你谈话了?”
“没有。”
“家里有事?”
“没有。”林华华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侯处,您别问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手扶在门框上,没有回头。
“侯处。”
“嗯?”
“祁厅做事,滴水不漏。”她说。“如果真是他布的局,账面上肯定找不到破绽。”
“您别在账上耗着了。”
门关上。
中午十二点零五分,办公室。
侯亮平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盯了很久。
门是磨砂玻璃的,能看见外面人影晃动,看不清脸。有个人影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敲门,最后没敲,走了。
林华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
如果真是他布的局,账面上肯定找不到破绽。
这不是猜测。
这是一个结论。
结论的前提是,她已经默认了“有局”这件事。
一个查案的人,什么时候会从“查不查得到”跳到“查不到是正常的”?
答案很简单。
当她不再相信能查到的时候。
侯亮平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这次不烫了,温的,苦味全出来了,苦得他舌根发麻。
他放下杯子,揉了揉太阳穴。
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来汉东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前,他是带着信心来的。不,不止信心,是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他相信证据,相信程序,相信只要把账翻到底,把线捋到头,真相自己就会跳出来。
他师父教过他这套方法,他用这套方法办成了七个案子,每一个都结了,每一个人都判了,每一个判决书上都写着他的名字。
这套方法从来没失手过。
直到他来了汉东。
在这里,账是干净的,人是沉默的,线索是整齐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一堵墙,每一堵墙后面都有一句客客气气的“不好意思”。
在这里,他查了一个月,查到的东西拼在一起,是一张什么都说明不了的拼图。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
不是怀疑自己不够努力。
是怀疑自己用的那套东西,在这里根本不管用。
中午十二点二十,窗边。
侯亮平站起身,走到窗前。
七楼,不高不低,刚好能看见对面那栋楼的楼顶,和楼顶上一排晒着被子的铁架。被子五颜六色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
楼下是一条小街,卖盒饭的、卖水果的、修自行车的,还有一个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举着自拍杆,对着镜头说得眉飞色舞:
“家人们,今天给大家讲讲汉东最近的瓜。大风厂那场火,烧出了一个惊天大瓜。你以为烧的是厂房?烧的是人心!你以为死的是工人?死的是规矩!”
弹幕刷得飞快。
“支持严查!”
“背后肯定有大鱼!”
“蹲一个后续!”
“已关注,更新踢我!”
侯亮平看着那个年轻人,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很荒谬。
一个查了一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的人,和一个对着手机讲了三天就涨了两万粉的人。
到底谁更接近真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弹幕里有一句话是对的。
背后肯定有大鱼。
问题是,这条鱼在水里,他在岸上。他手里只有一根钓竿,而水里的人,手里有整个湖。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亦可发来的消息:
“晚上回不回来吃饭?我妈包了饺子。”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悬着,迟迟没落下去。
最后他回了三个字:
“不回了,加班。”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不想让她看见一个查了一个月、连对手衣角都没碰到的丈夫。
下午一点,办公桌。
侯亮平坐回椅子上,重新翻开那份关系图。
红笔、黑笔、蓝笔,箭头、问号、圆圈。
他拿起一支新的红笔,在图的正中间画了一个很大的圈。
圈里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问号。
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不是查不到,是不让查。
写完他把笔放下,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是凉的,吹在他出汗的后背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忽然想起了陈海。
想起了那个躺在医院里一年多还没醒过来的人。
想起了陈海出事之前跟他说的那句话:亮平,汉东的水很深,你别一个人蹚。
那时候他不信。
他觉得水深不深,蹚一下就知道了。
现在他知道了。
水深不深,不是蹚出来的,是淹出来的。
“侯处。”门口又有人叫他。
是局里的一个小年轻,手里抱着一摞新打印的材料。
“刚从工商局调回来的,大风厂历次股权变更的原始档案。”
“放着吧。”
“还有。”小年轻犹豫了一下。“工商局那边说,山水集团的法人上周变更了。”
“换成谁了?”
“高小琴。”
侯亮平的手指停住了。
“高小琴?”
“对。就是之前被拘留的那个总经理。”小年轻说。“而且……工商登记显示,新增了一名监事。”
“谁?”
小年轻翻了一下手里的材料。
“祁同伟(王龙)。”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能听见楼下街上汽车的喇叭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下,一下,很慢,很重。
侯亮平慢慢抬起头。
“你说谁?”
“祁同伟(王龙)。”小年轻又说了一遍。“省公安厅厅长,兼任山水集团监事。”
侯亮平没说话。
他伸出手,把那份材料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法人变更那一页。
高小琴的名字,清清楚楚。
翻到监事登记那一页。
祁同伟(王龙)的名字,清清楚楚。
登记日期:上周三。
也就是高小琴走出看守所的第二天。
侯亮平把材料合上,放在桌上,双手平平整整地压在上面。
他的手很稳。
稳得不像他自己的手。
“知道了。”他说。“放这儿吧。”
小年轻出去了,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份材料,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也很冷。
“滴水不漏。”他低声念了一遍林华华的话。
然后他加了一句。
“何止是滴水不漏。”
“这是把水直接装进了自己的瓶子里。”
下午一点四十,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侯亮平站在楼梯间里,点了一支烟。
他不常抽烟,这支烟是陈海床底下翻出来的,放了快两年了,烟丝都干了,抽起来一股霉味。
他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
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扶着墙,弯着腰,咳了很久才缓过来。
缓过来之后,他没把烟扔掉,又抽了一口。
烟雾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散开,灰白色的,慢慢往上飘,飘到天花板那里,被通风口吸走。
他脑子里在过一件事。
祁同伟(王龙)为什么要当这个监事?
一个省公安厅厅长,去兼一家民营企业的监事。不合规矩,不合常理,不合任何一个正常人的行事逻辑。
除非。
除非这个监事根本不是用来管公司的。
是用来告诉所有人的。
告诉所有人这家公司是谁的。
告诉所有人别再动这家公司。
告诉所有人,包括他侯亮平。
烟抽完了。
他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那里已经堆了五六个别的烟头。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手扶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推开。
他在想一件事。
想林华华那句话。
想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她三个月前后的变化。
他想明白了。
那不是变懒了。
那是被人教过了。
教得很温和,很客气,没有威胁,没有暗示,甚至可能只是一次吃饭,一次闲聊,一句随口的提醒。
可效果是一样的。
一个人一旦知道自己该在什么地方停下来,他就不会再往前走了。
侯亮平推开门,走进办公室。
他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档标题他打了六个字:
大风厂案疑点汇总。
然后他开始打字。
一行,一行,一行。
不快,但很稳。
打到第八行的时候,他停下来,删掉了最后一句。
那句写的是:建议对祁同伟(王龙)同志启动初步核实。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他敲下了另一句话:
建议调取山水集团法人变更全流程原始档案,含经办人、审批人及全部附件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