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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0章 侯亮平短信钓鱼再踩坑,山水庄园茶室二进宫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侯处,我来汉东之前,我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汉东的水深,不是深在明面上,是深在你看不见底。”林华华说。“他说你查案子,别只看卷宗,要看卷宗外面站着谁。”

侯亮平没说话。

他盯着林华华,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眼前的这个姑娘,跟三个月前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那时候她说话很快,走路很快,翻卷宗翻得哗哗响,眼睛里全是“我要把这个案子办成”的光。

现在她说话慢了,走路轻了,翻卷宗的时候会先停顿一下,像是先想一想该不该翻这一页。

光还在。

但上面蒙了一层东西。

一层很薄、很透明、但确实存在的东西。

“华华。”侯亮平说。“你最近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没有。”

“有人找你谈话了?”

“没有。”

“家里有事?”

“没有。”林华华笑了一下,笑得很勉强。“侯处,您别问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手扶在门框上,没有回头。

“侯处。”

“嗯?”

“祁厅做事,滴水不漏。”她说。“如果真是他布的局,账面上肯定找不到破绽。”

“您别在账上耗着了。”

门关上。

中午十二点零五分,办公室。

侯亮平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盯了很久。

门是磨砂玻璃的,能看见外面人影晃动,看不清脸。有个人影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敲门,最后没敲,走了。

林华华那句话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

如果真是他布的局,账面上肯定找不到破绽。

这不是猜测。

这是一个结论。

结论的前提是,她已经默认了“有局”这件事。

一个查案的人,什么时候会从“查不查得到”跳到“查不到是正常的”?

答案很简单。

当她不再相信能查到的时候。

侯亮平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这次不烫了,温的,苦味全出来了,苦得他舌根发麻。

他放下杯子,揉了揉太阳穴。

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来汉东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前,他是带着信心来的。不,不止信心,是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他相信证据,相信程序,相信只要把账翻到底,把线捋到头,真相自己就会跳出来。

他师父教过他这套方法,他用这套方法办成了七个案子,每一个都结了,每一个人都判了,每一个判决书上都写着他的名字。

这套方法从来没失手过。

直到他来了汉东。

在这里,账是干净的,人是沉默的,线索是整齐的,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有一堵墙,每一堵墙后面都有一句客客气气的“不好意思”。

在这里,他查了一个月,查到的东西拼在一起,是一张什么都说明不了的拼图。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怀疑。

不是怀疑自己不够努力。

是怀疑自己用的那套东西,在这里根本不管用。

中午十二点二十,窗边。

侯亮平站起身,走到窗前。

七楼,不高不低,刚好能看见对面那栋楼的楼顶,和楼顶上一排晒着被子的铁架。被子五颜六色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

楼下是一条小街,卖盒饭的、卖水果的、修自行车的,还有一个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举着自拍杆,对着镜头说得眉飞色舞:

“家人们,今天给大家讲讲汉东最近的瓜。大风厂那场火,烧出了一个惊天大瓜。你以为烧的是厂房?烧的是人心!你以为死的是工人?死的是规矩!”

弹幕刷得飞快。

“支持严查!”

“背后肯定有大鱼!”

“蹲一个后续!”

“已关注,更新踢我!”

侯亮平看着那个年轻人,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很荒谬。

一个查了一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的人,和一个对着手机讲了三天就涨了两万粉的人。

到底谁更接近真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弹幕里有一句话是对的。

背后肯定有大鱼。

问题是,这条鱼在水里,他在岸上。他手里只有一根钓竿,而水里的人,手里有整个湖。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亦可发来的消息:

“晚上回不回来吃饭?我妈包了饺子。”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悬着,迟迟没落下去。

最后他回了三个字:

“不回了,加班。”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不想让她看见一个查了一个月、连对手衣角都没碰到的丈夫。

下午一点,办公桌。

侯亮平坐回椅子上,重新翻开那份关系图。

红笔、黑笔、蓝笔,箭头、问号、圆圈。

他拿起一支新的红笔,在图的正中间画了一个很大的圈。

圈里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问号。

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不是查不到,是不让查。

写完他把笔放下,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是凉的,吹在他出汗的后背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忽然想起了陈海。

想起了那个躺在医院里一年多还没醒过来的人。

想起了陈海出事之前跟他说的那句话:亮平,汉东的水很深,你别一个人蹚。

那时候他不信。

他觉得水深不深,蹚一下就知道了。

现在他知道了。

水深不深,不是蹚出来的,是淹出来的。

“侯处。”门口又有人叫他。

是局里的一个小年轻,手里抱着一摞新打印的材料。

“刚从工商局调回来的,大风厂历次股权变更的原始档案。”

“放着吧。”

“还有。”小年轻犹豫了一下。“工商局那边说,山水集团的法人上周变更了。”

“换成谁了?”

“高小琴。”

侯亮平的手指停住了。

“高小琴?”

“对。就是之前被拘留的那个总经理。”小年轻说。“而且……工商登记显示,新增了一名监事。”

“谁?”

小年轻翻了一下手里的材料。

“祁同伟(王龙)。”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能听见楼下街上汽车的喇叭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一下,一下,很慢,很重。

侯亮平慢慢抬起头。

“你说谁?”

“祁同伟(王龙)。”小年轻又说了一遍。“省公安厅厅长,兼任山水集团监事。”

侯亮平没说话。

他伸出手,把那份材料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法人变更那一页。

高小琴的名字,清清楚楚。

翻到监事登记那一页。

祁同伟(王龙)的名字,清清楚楚。

登记日期:上周三。

也就是高小琴走出看守所的第二天。

侯亮平把材料合上,放在桌上,双手平平整整地压在上面。

他的手很稳。

稳得不像他自己的手。

“知道了。”他说。“放这儿吧。”

小年轻出去了,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份材料,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也很冷。

“滴水不漏。”他低声念了一遍林华华的话。

然后他加了一句。

“何止是滴水不漏。”

“这是把水直接装进了自己的瓶子里。”

下午一点四十,走廊尽头的楼梯间。

侯亮平站在楼梯间里,点了一支烟。

他不常抽烟,这支烟是陈海床底下翻出来的,放了快两年了,烟丝都干了,抽起来一股霉味。

他抽了两口,呛得直咳嗽。

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扶着墙,弯着腰,咳了很久才缓过来。

缓过来之后,他没把烟扔掉,又抽了一口。

烟雾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散开,灰白色的,慢慢往上飘,飘到天花板那里,被通风口吸走。

他脑子里在过一件事。

祁同伟(王龙)为什么要当这个监事?

一个省公安厅厅长,去兼一家民营企业的监事。不合规矩,不合常理,不合任何一个正常人的行事逻辑。

除非。

除非这个监事根本不是用来管公司的。

是用来告诉所有人的。

告诉所有人这家公司是谁的。

告诉所有人别再动这家公司。

告诉所有人,包括他侯亮平。

烟抽完了。

他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那里已经堆了五六个别的烟头。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手扶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推开。

他在想一件事。

想林华华那句话。

想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想她三个月前后的变化。

他想明白了。

那不是变懒了。

那是被人教过了。

教得很温和,很客气,没有威胁,没有暗示,甚至可能只是一次吃饭,一次闲聊,一句随口的提醒。

可效果是一样的。

一个人一旦知道自己该在什么地方停下来,他就不会再往前走了。

侯亮平推开门,走进办公室。

他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档标题他打了六个字:

大风厂案疑点汇总。

然后他开始打字。

一行,一行,一行。

不快,但很稳。

打到第八行的时候,他停下来,删掉了最后一句。

那句写的是:建议对祁同伟(王龙)同志启动初步核实。

他盯着那个空白的地方看了很久。

然后他敲下了另一句话:

建议调取山水集团法人变更全流程原始档案,含经办人、审批人及全部附件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