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玄机阁山门，二人顺着盘旋山道一路下行，身后云雾裹着楼阁渐渐远了。
狂雪走在郑贤智身侧，忍不住开口。
“五哥，方才大殿之中，为何拦着我不让我再多劝说几句？
我看玄机老祖态度尚有缓和余地，若是再陈明利害，晓以大义，说不定玄机阁当真愿意正式加入诸天抗魔同盟。”
郑贤智目光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中域群山，轻声回道：“玄机老祖已经许诺，魔祸来临之时，玄机阁愿意出手对抗魔族，这便足够了。
至于正式入盟，不好强求，也不必强求。”
狂雪微微蹙眉：“这是为何？只要签下盟约，玄机阁便与我们站在同一阵线，中域大小宗门顺势归附，联盟声势立刻便能壮大不少。”
“玄机前辈心中自有他的考量。”郑贤智缓缓说道，“他活了数十万年，见惯宗门兴衰、世间纷争，凡事留有退路，不愿被一纸盟约捆住手脚。这一点，强求不来。”
顿了顿，他侧过头看向狂雪，眼底带着几分深思。
“退一步说，若是方才玄机阁一口应允，答应正式加入同盟，于我而言，反倒会陷入两难。”
狂雪一怔，脚步顿住，疑惑问道：“五哥此话怎讲？玄机阁加入同盟，本是好事，何来为难一说？”
“一山不容二虎。”郑贤智望着山下平原之上星罗棋布的城镇，声音平静，“玄机阁在中域经营数十万年，威望根深蒂固，依附它的中小宗门数不胜数。
一旦玄机阁正式入盟，联盟之内立刻便会生出两股声音。长生殿与玄机阁，两股庞大势力同在盟中，遇事各有主张，各方宗门选边站队，分歧、猜忌、派系争斗便会接踵而至。
到时候联盟内部先乱起来，人心涣散，反而更难统筹调度，对抗魔族的大事，便容易被内耗拖住脚步。”
狂雪听完，默然片刻，轻轻点头：“原来如此，是我只看见了眼前的声势，没有想到往后的纠葛。还是五哥考虑周全。”
郑贤智轻轻摇头，脚下继续向前走去，两道身影踏上山下的官道。
“谈不上周全。只是如今局势，每往前踏一步，都容不得半分差错。我们要的是天下人族合力抗魔，不是再拉起一个新的势力纷争。”
玄机阁愿在危难之时出手，便已是最好的结果。”
狂雪抬眼望向天边沉沉的云色，出声问道。
“五哥，接下来我们去往何处？直接前往极灵殿吗？”
郑贤智脚步微顿，侧头看向她。
“极灵殿，在中域的影响力如何？”
狂雪略一思忖，缓缓回道：“硬论整体实力，极灵殿略逊玄机阁一筹，可在中域南部的号召力，各方宗门之间的影响力，相差无几。”
郑贤智轻轻摇了摇头。
“那便作罢。以眼下的局面，正常情形之下，他们多半不会答应入盟，不必白费功夫。”
狂雪眉头微蹙，有些茫然：“极灵殿不去，玄机阁已然谈完，那我们接下来去往哪里？”
郑贤智目光望向遥远的东南方，海面方向云雾隐隐，沉声道：
“去阵阁。”
“阵阁？”狂雪脸上露出一丝讶异，“中域各大势力我大多了然于心，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是大长老之前告诉我的。”郑贤智缓缓解释，“他说，倘若我们要寻最后一名六阶阵法师，可以去往阵阁。”
狂雪眼中满是疑惑：“我行走中域数百年，大大小小宗门拜访过不少，从未听闻此阁。”
“大长老说，阵阁素来行事低调，避世久矣，极少现身世人眼前，平日里几乎不参与世间纷争，寻常修士自然无从知晓。”
狂雪恍然点头：“原来如此，难怪从未听过名号。那阵阁坐落何方？我们即刻动身？”
“无忧海。”郑贤智一字一顿。
狂雪脸色微变，脚步骤然停下，失声开口：“无忧海？那可是中域八大禁地之一。”
郑贤智看向远方海天相接之处，淡淡开口：“大长老传讯，阵阁便隐于无忧海之中。”
狂雪神色凝重，出声道：“无忧海与别处不同。海面常年笼罩迷障，海域之内暗流无数，阵法层层叠叠。
古往今来，无数修士入海寻宝、探寻秘境，进去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凭空失踪，杳无音讯，久而久之，便被划入八大禁地，世人谈之色变。”
十二位六阶阵法师，如今只差最后一人，跨界传送阵的修复，全系于此。
“禁地也好，险地也罢，这一趟，不得不去。”
狂雪望着那一片被云雾遮蔽的东南天际，沉默片刻。
“那我们即刻动身？”
郑贤智颔首：“即刻动身，奔赴无忧海。”
两道白影脚下灵光一闪，身形腾空而起，踏破长空，朝着东南无垠海域疾驰而去，很快消融在天边厚重的云霭之间。
长空之上一路风烟，二人御风疾驰，沿途少有交谈。
三天赶路，时光悄然而逝。
远方天际，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浓雾横亘在海路尽头，将整片海面尽数笼罩。
浓雾深处雷光隐隐，闷雷滚滚，紫蓝色的电光在雾幕之中不停游走撕裂，一声声沉闷雷鸣自雾里传来，震得虚空微微震颤。
“无忧海的雾障。”狂雪低声开口。
郑贤智没有多言，袖袍一挥，护体灵光升腾，率先向着浓雾之内掠入。
狂雪紧随其后，两道身影一头扎进茫茫雾海。
刚冲入浓雾不过数十丈，骤然之间，数道手臂粗细的紫电自混沌雾气里轰然劈落。
狂暴的雷电直接轰碎二人外层护体灵光，剧痛顺着灵脉传遍全身。
“退！”
郑贤智一声低喝，灵力猛地爆发，二人身形急速向后倒掠，刹那之间便退出了浓雾雷电的范围，落回雾外的半空。
郑贤智一身白袍大半焦黑，衣摆还冒着淡淡的青烟，肩头布料被雷电灼烧出不少破洞。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焦痕，轻轻吐了一口浊气。
“山河前辈不在身边，少了灵宝护持，果然不能硬抗无忧海之内的雷电。”
一旁的狂雪发丝凌乱，几缕长发被电光烤得卷曲，她抬眼看向郑贤智，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
“五哥，你的脸……”
郑贤智凝起一面水镜，水面映出自己的模样，半边脸颊被雷电熏得黢黑，只有一双眸子依旧清亮。
他抬眼看向笑得止不住的狂雪，淡淡开口：“雪儿，你也好不到哪里去。”
狂雪脸上笑意一僵，慌忙抬手抚过凌乱的长发，灵力轻轻拂过发丝，迅速将焦卷乱发梳理整齐，又以灵力拭去脸颊沾染的黑灰，片刻之间便恢复了往日利落的模样。
二人不再强行凌空闯雾，双双敛去飞行灵力，身形缓缓下坠，踏上海边一处布满礁石的滩涂，落在地面。
眼前茫茫雾海横亘在前，雷鸣电光在白雾深处此起彼伏，阻住了入海的前路。
郑贤智望向翻滚不息的浓雾，眉头轻轻皱起。
“直接凌空闯雷区行不通，得另寻法子穿进无忧海。”
礁石滩上海风呼啸，咸涩的海水一浪浪拍在嶙峋的黑石上，溅起细碎白沫。
狂雪望着前方翻涌不息的浓雾与雾中游走不休的紫电，收回目光开口。
“凌空硬闯肯定行不通了。既然天上走不通，不如我们试着从海面游过去。”
郑贤智垂眸看向脚下漆黑翻涌的海水，沉吟片刻，抬眼问道。
“雪儿，你可知这片海域为何名为无忧海？”
狂雪神色微微凝重，望着无边雾海缓缓回道：“我早年听过坊间传闻，闯入无忧海的修士，十不存一。
大部分永远沉尸海底，少数侥幸活着逃出来的，最后全都疯疯癫癫。
疯了之后便再无烦忧，整日嬉笑快活，仿佛世间再无烦心事，无忧无虑，久而久之，世人便将这片海域称作无忧海。”
郑贤智目光穿透茫茫白雾望向海域深处。
“可大长老明确告知，阵阁便隐于无忧海之中。
阵阁世代盘踞此地，便说明一定有人能够安然进出这片禁地。”
“五哥说得没错。”狂雪点头，眼底掠过一丝光亮，“与其在这里凭空猜测，不如先去附近城池打探消息。总有往来的修士知晓入海的门路。”
“正有此意。”郑贤智微微颔首，“阵阁再避世，终究是一方势力，丹药、灵材、炼器原料，诸多资源不可能自给自足，定然要和外界交易。沿海城池，多半留有线索。”
二人同时散开神念，向四周漫卷开来，掠过海面、荒滩与远处起伏的海岸山峦。
片刻之后，郑贤智抬手指向西北沿海方向。
“雪儿，我探到一座临海城池。规模和临风城相差无几，只是城内涌动的灵力气息，比临风城强盛不少，城中修士整体实力更强。我们过去看一看。”
狂雪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方海岸线，遥遥看见一点淡淡的城郭轮廓隐在海雾边缘。
“走。”
二人不再停留，身形贴着海面低空掠起，顺着海岸线，朝着那座临海小城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