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一时安静,李清玄命人重新添上灵茶,陪着郑贤智静静等候。
不多时,一阵平缓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
一名满头白发、一身灰布长袍的妇人缓步走入大殿,面容布满岁月沟壑,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锋,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阵道灵光,正是玄机阁三长老,天源界为数不多的六阶阵法师。
三长老目光扫过大殿,看向李清玄,淡淡开口:“阁主唤我,有什么事?”
李清玄连忙起身介绍:“三长老,这位便是长生殿殿主郑贤智道友,此番是郑殿主有事寻你。”
白发妇人抬眼,漫不经心地打量郑贤智一番,灵识悄然一扫,嘴角漫起一丝不以为然的笑意,语声带着几分讥诮:
“长生殿殿主?化神四层修为?传闻当年长生殿强者如云,如今竟沦落到这般地步了么。”
郑贤智闻言心头一阵无语,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礼数,微微拱手:“晚辈郑贤智,见过三长老前辈。”
三长老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直说吧,找我何事,我阵道推演正到紧要关头,没空耽搁。”
郑贤智不绕弯子,缓缓开口:“晚辈恳请前辈出手,帮忙修复一座破损的传送阵。”
“传送阵?”三长老嗤笑一声,当即转身,“这种小事不必寻我,没空。”
她抬脚便要往外走。
“前辈且慢。”郑贤智开口叫住她,声音清晰,“那不是普通的域内传送阵,是天源界通往灵界的跨界传送阵。”
一句话落下,正要踏出殿门的三长老脚步猛地顿住,猛地回过头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死死盯住郑贤智:“你说什么?你找到了天源界通往灵界的传送阵?”
“正是。”郑贤智点头,“只是大阵早已破损,阵基崩裂,需要高阶阵法师合力修复。”
三长老目光闪烁,生出几分兴趣,随即又摇了摇头:“跨界传送阵修复工程浩大,仅凭我一人之力断然无能为力,恕我爱莫能助。告辞。”
说完又要动身离开。
“前辈不必孤身前往。”郑贤智从容开口,“此番集结的并非前辈一人,一共十二位六阶阵法师,一同赴往阵址,合力修复大阵。”
“什么?十二人?”三长老骤然停下脚步,眼神里满是怀疑,冷笑一声,“小子,你莫不是拿我寻开心。
天源界六阶阵法师本就凤毛麟角,除去长生殿大长老,世间余下之人寥寥无几,哪里凑得出十二位六阶阵法师?你当我是傻子不成。”
郑贤智神色淡然:“是真是假,前辈随我前去一看,自然便知。”
三长老沉默片刻,跨界灵界传送阵,是阵道修士毕生都梦寐以求的奇观,若是真的,错过便再无机会。她抬眼看向郑贤智,沉声问道:
“大阵现在何处?”
“前往两界战场,寻长生殿大长老,便可会合其余阵法师,一同前往阵址。”郑贤智回道。
三长老盯着郑贤智,眸中掠过一丝厉色,冷声警告:“好,我答应走一趟。小子,你若是胆敢戏耍于我,骗我空跑一趟,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郑贤智微微拱手:“晚辈不敢欺瞒前辈。”
三长老微微颔首,枯瘦的手掌理了理身上灰布长袍的褶皱。
“我回洞府收拾一番行装与阵道器具,三日后动身,去两界战场。”
郑贤智拱手道谢:“有劳前辈。晚辈尚有要务缠身,便不能陪同前辈一路前往。
前辈与长生殿大长老素来相识,抵达两界战场之后,大长老自会出面,引荐其余诸位阵道大师。”
三长老摆了摆手,面色倨傲:“不必你来叮嘱带路,我自有分寸。”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李清玄,淡淡开口:“阁主,我要外出一段时日,阁内阵务暂且搁置。”
李清玄眉头微蹙,面露忧色:“眼下中域风云动荡,各处流言四起,外面世道不太平,三长老独身远行,终究让人放心不下。
我安排两名阁内化神长老随行,一路照料。”
三长老没有推辞,漫不经心应了一声:“随你安排便是。”
说完,不再多言,转身迈步,径直踏出大殿,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云雾回廊之间。
大殿之内只剩下郑贤智、狂雪与李清玄三人。
郑贤智看向李清玄,拱手道谢:“此番多谢李阁主从中周旋。”
李清玄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殿主不必谢我。三长老此行乃是她自己应允,与玄机阁无关,阁中不会为此背负任何干系。”
短暂沉默过后,李清玄像是下定了决心,抬眼望向郑贤智,迟疑片刻缓缓开口:“李某尚有一事,想要一问。”
“阁主请讲。”郑贤智道。
“那重开飞升通道之事,传闻是真的吗?”李清玄目光紧紧盯着郑贤智,等候答复。
郑贤智神色郑重,缓缓点头:“千真万确。”
李清玄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轻轻一笑:“既然如此,便祝郑殿主早日功成。”
“借阁主吉言。”郑贤智微微颔首,“时候不早,郑某还有要事待办,就此告辞。”
“殿主慢走。”李清玄侧身,亲自送二人走出白玉大殿。
山间灵雾缭绕,青石山道蜿蜒向下。李清玄一路将郑贤智与狂雪送至山门石阶之下,彼此再行一礼。
郑贤智与狂雪转身,踏着石阶缓步离去,两道白衣身影很快汇入远方山道的薄雾之中。
山风漫过玄机阁的千重云霭,李清玄目送郑贤智与狂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之后,独自一人沿着后山蜿蜒的小径,往山后的清漪池行去。
后山林木幽深,古松斜斜临水,一汪碧潭清可见底,水面浮着淡淡的灵雾。
潭边一块平整青石之上,玄机老祖一身素白长袍,头戴竹编斗笠,垂竿临水,安安静静钓着池中的灵鱼。
鱼竿轻晃,鱼线垂入澄澈池水之中,老者头也没回,淡淡开口。
“他们走了?”
李清玄缓步走到青石旁,望着平静的潭面,轻声应道:“嗯,已经离开玄机阁,下山去了。”
玄机老祖握着鱼竿的枯手微微一动,鱼漂在水面轻轻点了两下。
“心里是不是还有疑惑,想问老夫,为何不肯让玄机阁正式加入诸天抗魔同盟。”
李清玄沉默片刻,坦然点头,眼底藏着不解:“正是。郑殿主来意诚恳,抗魔乃是天下人族大事,若是玄机阁加入同盟,中域众多依附我们的宗门便可一同响应,人族的力量也能更快聚拢起来。老祖为何执意不加入联盟?”
玄机老祖低低笑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水面浮动的鱼漂之上。
“联盟之内鱼龙混杂,各怀私心。有人真心抗魔,有人借机扩张势力,还有人暗中藏着魔族奸细。
一纸盟约捆不住人心,看似抱团,实则内部暗流汹涌,并不可靠。
一旦入局,玄机阁便被绑在那同盟的战车之上,进退由不得自己。与其早早入局受人掣肘,不如置身局外,保留进退的余地。”
李清玄眉头微蹙:“可老祖方才亲口许诺,魔族入侵之时,玄机阁不会袖手旁观,愿出手灭魔。”
“唇亡齿寒的道理,老夫活了这么久,怎么会不懂。”玄机老祖缓缓收了收鱼线,水面荡开一圈细碎涟漪。
“魔界大军一旦冲破封印,踏平天源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魔族铁蹄踏过之处,不分长生殿、玄机阁,不分大宗小门,所有人族修士,谁都不可能独善其身。
今日作壁上观,他日大祸临头,便再无退路。答应出手,是为人族存续,不加入同盟,是为玄机阁留一线自主之机,两件事,并不冲突。”
李清玄长长叹了一口气,内心郁结渐渐散开,躬身道:“弟子明白了。”
潭边一时安静,只有林间松涛随风起伏。
玄机老祖侧过头,瞥了一眼身侧的李清玄,语气悠然:“郑贤智此人,身负天地气运,往后少不了还要与他打交道,不可轻易交恶。”
李清玄忍不住问道:“老祖何以见得他身负气运?”
玄机老祖微微仰头,花白长须随风轻扬,嘴角噙着一缕淡笑:“三件通天灵宝先后认其为主,这般际遇,世间罕见,岂是寻常修士能够拥有。”
李清玄目光一闪,心底掠过一丝贪念,下意识开口:“可他如今仅仅是化神四层修为,修为尚且浅薄。以老祖半合体的修为,若是出手,未必不能将灵宝夺过来……”
玄机老祖摇了摇头,一声轻笑打断了他。
“小李子,你贪心了。”
他将手中鱼竿轻轻搁在青石边,缓缓站起身,望向远方云雾翻涌的天际。
“通天灵宝固然是世间至宝,长生殿传承数十万年,底蕴深不可测,殿内潜藏的强者,远非你我如今所见这般简单。
一旦强夺灵宝,便是与整个长生殿不死不休,两强厮杀、两败俱伤,最后只会白白便宜了暗处虎视眈眈的魔族。”
玄机老祖顿了顿,看向池面泛起的波光,继续道:“再者,通天灵宝自有器灵,灵智圆满,心有所向,从来不是靠武力可以强行抢夺的。
外力强夺,只会激起灵宝本源反噬,到最后宝物拿不到手,反倒惹来杀身大祸,得不偿失啊。”
李清玄闻言心头一凛,瞬间惊出一身冷汗,连忙躬身一礼:“多谢老祖点醒,弟子险些被宝物蒙蔽了心智。”
玄机老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目光望向山下广阔的中域大地,风掠过斗笠,声音悠远。
“乱世将至,眼光要放长远一点。眼前的至宝,未必是福;日后人族的存续,才是头等大事。”
潭面灵雾悠悠散开,池中的灵鱼摆尾沉入深水,鱼漂静静浮在水面,再无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