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年轻道士这样一个已经吓得屁滚尿流的人来说,百中影十分不屑。
他见过很多将死之人,有硬骨头,有软骨头,有的骂到最后一口气,有的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他不评价哪种更好,那是活人才有资格做的事,但他从来看不起懦夫。
谁都看不起懦夫,哪怕是敌人。
懦夫的身上有一种让人恶心的东西,那种为了活命什么都可以出卖的肮脏东西。
年轻道士跪在地上,满脸血污泪痕,身体在剧烈地发抖。
百中影戏谑的看着他。
“看到没有?他们没有一个人想救你。”
“我看你活着也老火,不如送你一程,早死早超生算了。”
百中影摸刀。
年轻道士慌了,身体却不再发抖了,不是不怕了,是恐惧到了极点。
“不要!不要杀我!别啊!”
“我还有用!我还有用!”
他拼命往后缩,但脖子被百中影掐着,缩不动,只能在原地像一条虫子一样扭动。
“我知道他们很多事情!别杀我!别杀我……”
“只要不杀我!我什么都跟你说!”
空气忽然安静了,百中影看着他。
那种眼神就像你在菜市场看一棵白菜,琢磨这玩意儿到底值不值两文钱。
百中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听着让人后脊梁发凉。
“哦?”
“你知道些什么?”
年轻道士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股脑的话像决堤的洪水,从那张被鼻涕眼泪糊满的嘴里涌出来。
“我知道玉皇观里的布防!知道他们还有多少人!知道他们的粮食还够吃几天!知道他们几点换岗……”
“我什么都可以跟你说!只要你不杀我!”
他说完又开始哭,嗷嗷的,额头杵在地上,像条丧家犬。
百中影眯着眼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怂人他见多了,还没见过这么怂的,或许这个不叫怂,叫日浓。
匪群里,表哥越听越来气。
他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反骨仔没见过?
但这个道士不一样,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反骨仔了,这简直是粪坑里爬出来的蛆,让人恶心。
三言两语,就把自个儿人卖了个干干净净。
这种人说好听点叫叛徒,说难听点,就是条喂不熟的狗。
表哥偏过头,压低声音跟旁边的索命嘀咕。
“待会儿找机会,一定弄死他。”
索命没吭声,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年轻道士,像看一块石头,又像看一具已经死了还没埋的尸体。
那边,百中影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是高兴,是嘲讽。
“你说的这些东西,对于我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大用。”
他蹲下来,跟那道士平视。
“不好意思,你还是得死。”
道士愣了一下,身子一软,又趴下去继续磕头了。
“我还知道其他的!!我还知道其他的!能换条命吗哥?能换条命吗?求你了哥!”
百中影看着他。
“你觉得……你有资格跟我谈条件?”
“愿意说,你就说,或许我还可以考虑考虑,不愿意说……”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现在就让你死。”
道士立马服软了。
“我说!我说!我全说!”
他几乎是嚎出来的。
“前几天!就在前几天!还有三个追风楼的人从玉皇观后面溜出来跑了!”
“有可能是逃了!也有可能就混在你们中间!伺机搞破坏!”
“我就是看见他们跑了,觉得玉皇观肯定守不住了,我才也跟着跑的……”
“没想到一翻出来就让人给堵了……”
他那张糊满眼泪鼻涕的脸抬起来,可怜巴巴地看着百中影,像一条等着主人扔骨头的狗。
百中影的眉头拧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了那道士的衣领,把人从地上薅起来半截。
道士被他这一下吓得浑身一哆嗦,发出一声惊叫。
百中影的声音也变了。
“你说什么!?有三个追风楼的人跑了?”
“是哪三个?说!”
道士跪在地上,身体还在抖,但声音比刚才还大了,恨不得把知道的全倒出来。
“那三个人我全都认识!”
“一个叫公子!一个叫表哥!还有一个叫索命的!”
他说到这儿,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眼睛里的恐惧还没散,嘴角却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
那是献媚的表情,是奴才在主子面前证明自己还有用的恶心笑容。
“特别是那个叫索命的,杀人如麻,丧心病狂!”
“连十来岁的小女孩都杀,眼睛都不眨一下!简直不是人!畜生都不如!”
匪群里,表哥的脸色已经变了。
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像蚯蚓在皮下拱。
他的右手不知不觉已经摸到了腰间的连弩。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旁边的索命能听见。
“一定要弄死他……要不然什么都被他卖了……”
他的手已经把连弩抽出来一半了,弩臂上的铁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冷光。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是索命的手,他把表哥的手和那柄连弩一起压了回去。
表哥扭头,眼里的火几乎要烧到索命脸上。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索命已经凑了过来。
“你要干什么。”
这不是问句,是警告。
表哥急了,额头上青筋直跳。
“一定要弄死他……他把咱们全卖了!再让他说下去,还不知要抖出什么来!”
索命没有松手,也没有急。
他的脸上还是那个表情——或者说,没有表情。
表哥手里的连弩被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索命的声音平静得像一碗凉水。
“那个家伙一定得死。”
“但不是现在。”
“你现在一放箭,岂不是不打自招?坐实了那家伙说的话?”
他用眼神瞟了瞟四周,表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四下里全是人,明晃晃的刀。
几百号人都在看着那个道士和百中影。
只要表哥这一箭射出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转移到他们两个身上。
索命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
“一旦暴露,我俩也得死。”
表哥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那是他在使劲咬着后槽牙。
但他没有再往上抬那柄连弩,因为他知道,索命说的是对的。
现在他们身边少说有几百把砍刀,就算是关公在世,也得让人砍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