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风沙渐渐停了。
能看清东西了,这反而是更糟糕的事。
因为能看清,就能看见玉皇观外那些层层叠叠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尸体。
能看见苍蝇比人先醒,嗡嗡叫着到处飞,落在每一具尸体上。
能看见沙地上深一块浅一块的黑褐色,那是渗进土里的血。
索命那句话像一根鱼刺卡在表哥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希望,往往是失望的开始。”
表哥叼着烟,嘴微微张着,眼睛看着巷子口那一小片灰白色的天。
他很想反驳,同时也在脑子里反复演练了不知道多少遍。
“你他妈说得轻巧。”
“人活着不就是靠那点希望?”
“没有希望那还活个什么劲?活着干什么?等死吗?”
但每一次演练到第三句,索命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就会出现在他脑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句话都不用说。
他就会停下来,因为索命说得对。
希望是什么?是骗自己再撑一会儿的药。
可药效一过,却会疼得更厉害。
他虽然知道这个道理是对的,但他讨厌这种对。
讨厌索命那种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对。
讨厌到想抽刀砍他,想掐着他脖子问他——“你就没有抱过希望?你就没有怕过失去?”
尽管心里惊涛骇浪,但表哥什么都没说,嘴上叼着的烟还在烧,烟灰已经很长了。
然后,烟,被人抽走了。
表哥转过头,看见索命的手指间夹着那根烟。
烟头上的火光还在,烟灰在指间散落。
索命没有看他。
手指一松,烟掉在沙地上,然后一脚踩上去,脚尖一碾。
烟,被踩进沙地里。
表哥张了张嘴。
一股火从胸口窜上来,那是他为数不多的烟了!
但他同时也看见了索命的眼睛。
那双眼睛盯着某个方向,瞳孔微微收缩。
表哥认识索命这么多年了,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百中影,朝这边走过来。
表哥不说话了,靠着墙,低头装睡。
他们现在混在敌人堆里,周围全是金雕会的人,任何一点破绽都会暴露自己
特别是在百中影这样的人精面前,必须要更加谨慎。
好在百中影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两个“伤兵”身上,只是从旁边的路上经过,脚步匆匆。
等百中影走远了,表哥才睁开眼,扭头看了一眼索命。
索命早已经继续闭目养神了,和刚才一模一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表哥怀疑就算天塌下来,这人也还是这副死样子。
表哥不再理会索命,从沙地里把半截子烟刨出来。
烟上沾了细沙,他只是吹了吹,就叼回嘴里继续抽,顺便朝百中影的方向吐了一口口水。
风往脸上吹。
口水没吐出去,却落在自己肩膀上。
半个时辰后,天已经彻底亮了。
大批沙匪已整装待发,黑压压的人群聚集在玉皇观外围的空地上,刀出鞘,弓上弦,箭匣满装。
被围了多日的玉皇观,此刻在晨光中显露出残破的轮廓,墙头有几个人影在晃动,弩箭的寒光在墙垛间若隐若现。
百中影站在一处离玉皇观较远、不易被弩箭射击的位置。
那是一座坍塌了半边的民房土楼,墙体厚实,能挡箭矢,地势略高,视野开阔。
他是一个谨慎的人,从不轻易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
他旁边还有一个人,弓着腰,低着头,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衣衫破烂,满身尘土,看样子是个俘虏。
百中影掐着那个人的脖子,就像掐一只待宰的小鸡。
俘虏脸涨得通红,嘴张着,想喊却喊不出来,身体在止不住的发抖。
百中影深吸一口气,朝着玉皇观的方向喊话。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在空旷的沙地上回荡,大到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喂!里面的人听着!”
他顿了顿,把那个人往前又推了半步。
“赶紧出来投降!”
“要不然我现在就宰了他!”
表哥像个吊儿郎当的老兵油子,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朝百中影那边张望。
周围的人都在张望,他的动作不算突兀。
只看了几秒,他就认了出来,那个被抓的俘虏他认识。
就是玉皇观的年轻道士。
他是怎么被逮住的?表哥想不明白。
玉皇观被围了这么多天,飞虎把防守安排得滴水不漏。
这个家伙是怎么跑出来的?表哥百思不得其解,偷偷看了一眼索命。
索命就站在他旁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落在年轻道士身上,落在百中影掐着脖子的手上。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远处,玉皇观沉默着,没有任何回应。
百中影来气了,朝着年轻道士屁股狠狠踢了一脚,踢得他嗷嗷惨叫。
“救我啊!师父!救我!”
玉皇观没有回应。
百中影掐着年轻道士的后脖子,青筋凸起。
“你们追风楼不是一向自诩替天行道!锄强扶弱吗!”
“我现在丧心病狂!怎么不来锄我!!?”
“你们的朋友现在就要被我弄死了!你们怎么不来扶啊!!!”
终于,墙头上出现了飞虎的身影。
那道身影出现得很慢,慢得像一个人从深水中浮上来。
先是头顶,然后是额头,然后是那双疲惫布满血丝的眼睛。
终于,飞虎站在玉皇观墙头,看着百中影,看着那个被掐着脖子的俘虏,看着黑压压的沙匪。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沉默着。
百中影也在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一个站在墙头,一个站在废墟上,晨光在他们之间一寸一寸地推移。
百中影当然知道,想要用这样层级的激将法诱使飞虎露出破绽,显然还远远不够。
飞虎不是毛头小子,不会因为几句辱骂就热血上涌。
他见过太多生死,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动。
百中影也只不过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好好羞辱对方。
看飞虎没有一点出来救他的意思,年轻道士忍不了了,鼻涕眼泪横流,朝着玉皇观破口大骂。
“你们这些牛日的啊!”
“吃我们的住我们的,现在我要死了你们都不管我,还有没有天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