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没再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钟正国盯着他:“今天在会上的发言,传得很快。”
“公安部要求如实汇报。”
“我说的不是发言内容。”
钟正国放下茶壶,语速慢了下来。
“我说的是发言之后,京都这边的反应。”
祁同伟没接话。
钟正国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好几个省的政法口递了申请,要把汉东的做法搬回去。部里有人在研究试点方案,培训中心也在准备专题材料。”
他停了一下,看向祁同伟。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制度有推广价值。”
“制度有推广价值,和某个人被认定为制度的推动者,是两码事。”
钟正国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在点上。
“在汉东省内,你是副省长推改革,别人说你敢干事。到了京都,几个省跟着学,部里点名表扬,性质就不一样了。”
祁同伟抬眼:“变成什么?”
“变成祁同伟在地方建了套自己的体系,现在开始往外输出了。”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很快远去。
钟正国看着他:“地方上说你能干,京都听到的是另一个版本——这个人有自己的一套,而且已经开始扩散。”
“有人在这么说?”
“不是有人在说。”
钟正国看向窗外,声音压得更低。
“是有人已经替你写好了。”
祁同伟手上的动作停了。
京都北方政务培训中心提前拿到推广方案,删掉三张清单,只留成绩清单。
随后,汉东模式被包装成个人推动。
这些动作不是临时起意。
有人想让他站起来,也有人等着他摔下来。
钟正国继续道:“接下来,少讲话,少出镜,少提汉东。能不参加的会议别参加,能让别人汇报的工作别自己汇报。”
“这是您的建议?”
“是提醒。”
“提醒我收敛?”
“提醒你别给别人递刀子。”
祁同伟端着茶杯,没喝。
钟正国的意思已经很清楚。
继续站在聚光灯下,汉东的制度就可能被解读成他的个人势力。
主动退到幕后,外界又会认为他心虚,默认那些说法。
这是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题。
祁同伟心里冷笑一声。
刀我没递,倒是有人抢着帮我磨刀。
钟正国看着他:“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证明自己有多能干,而是证明你没把汉东当成自己的地盘。”
祁同伟放下茶杯。
“如果制度不是我个人的,为什么要靠我收敛来证明它清白?”
钟正国的手停在半空。
几秒后,他慢慢收回手,靠在椅背上。
这句话不软,也不硬。
但他听懂了。
祁同伟不是没听懂提醒背后的风险。
他知道有人在给他贴标签,也知道继续曝光会被解读为个人扩张。
他只是拒绝用否定改革的方式,替别人完成污名化。
钟正国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还是这个脾气。”
“脾气改了不少。”
“以前你会先问,谁在背后动手。现在你先问,制度有没有问题。”
“因为人会变,制度不能靠猜。”
钟正国笑了一声:“这话拿到会上说,能让一半人难受。”
“剩下一半呢?”
“剩下一半会装没听见。”
两人对视片刻。
钟正国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还有一件事。”
祁同伟坐直了些。
“公安部副部长,有一个空缺。”
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按住了。
钟正国没急着往下说,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京都那边,已经有人提到你。”
“提我什么?”
“能破案,敢担责,懂制度,有基层经验。放到更大的盘子里,未必不能用。”
祁同伟表情没变。
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京都的副部。
这个位置放在任何一个地方官员面前,都是难以拒绝的诱惑。
但他很清楚,这不是机会,是试探。
钟正国盯着他:“当然,也有人不赞成。”
“理由?”
“地方色彩太重,容易变成旗帜。”
这次,祁同伟笑了。
“能破案是问题,敢担责是问题,地方认可也是问题。”
“官场上,优点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就是风险。”
“那就把优点拆开。”
“怎么拆?”
“破案归办案人员,制度归集体,责任归领导班子。我的名字不进机制标题,个人宣传全部退回。”
钟正国摇头:“你以为这样就够了?”
“不够。”
祁同伟的目光扫过墙上那张旧地图。
“所以还要把问题清单、责任清单、整改清单一起报上去。谁想把汉东写成个人成绩,就得先解释,为什么问题和责任没写进去。”
钟正国的眼神变了变。
这是祁同伟的做法。
不争名,但也不让名声被别人拿去做局。
“你对副部长这个位置怎么看?”
钟正国问。
“没看法。”
“没看法?”
“我还是希望留在汉东。”
钟正国没说话。
“汉东的案子没闭环。”
祁同伟继续道,“沈文涛还没找到,韩启明还没出现,北门账号背后的人也没查清。三宗旧案只是打开了口子,不是结束。”
“全国会议的掌声呢?”
“掌声不能当离开的本钱。”
钟正国的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一下。
“你知道,有些人会说你故意留在汉东,是想把汉东经营成自己的根基。”
“那就让他们查。”
“查到你头上怎么办?”
“如果制度经不起外部核验,宁愿不推广。”
祁同伟的声音不高,但没迟疑。
“如果我的工作经不起复盘,也不配去更大的盘子。如果汉东只能靠我留下来维持,那它就不是改革,只是换了个人掌权。”
钟正国看着他,久久没说话。
墙上那张旧地图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钟正国忽然问:“你就不怕别人说你搞什么汉大帮?”
“您之前在汉东,您都不怕,我怕什么。”
祁同伟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了点自嘲。
“再说了,我在汉东连个嫡系都没培养,这帮怎么个帮法?”
钟正国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你倒是想得明白。”
“不明白也得明白。”
“那你想在汉东待多久?地方呆久了,会限制你的发展空间。”
祁同伟沉默片刻。
“把该做的事做完。”
钟正国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透,他却没皱眉。
“你比以前稳了。”
“以前让您操心了。”
“现在也没少操心。”
这句话带着一点长辈的埋怨。
祁同伟笑了笑,没反驳。
钟正国从旁边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上。
“这是内部流转的岗位研判,不是正式文件。你看过就算了,别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