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河拿起笔,在方案空白处补了一行:随机抽取原始卷宗,交叉复核。
“谁来抽?”
“部里、纪委、试点省厅三方各出人员。随机封存,随机调阅。”
顾长河笔尖顿了下,抬头:“三方共同负责?”
“对,共同负责,也共同留责任。”
祁同伟靠回椅背。
“单靠一个系统监督另一个系统,最后还是会变成内部循环。”
会务室的门被推开。
公安部案件管理部门一位负责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工作人员。
“这方案,我支持。”
他没坐,直接拿起四张清单扫了一遍。
“成绩和问题捆一起报,责任和整改同步落地,这才有推广价值。”
旁边一名外省代表皱起眉:“但我担心,这样搞,基层人人自危。每个决定都要留痕,每个疑点都要复核,以后谁还敢办案?”
祁同伟转过头。
“常规包装会删责任认定吗?”
那人没吭声。
“会删基层办案人姓名吗?”
还是没回答。
祁同伟从文件袋底部抽出一份发黄的材料,放在桌上。
纸张边角卷起,右上角盖着枚褪色的蓝印章。
“赵守义。十五年前的调查报告。”
他翻开第一页。
“他当年不是不敢办案。”
翻到第二页。
“他查到了车辆轨迹异常,写了六页报告。”
第三页。
“报告没进正式案卷。”
第四页。
“他被告知,暂不处理。”
祁同伟合上报告,抬起头。
“让人不敢办案的,从来不是追责。”
他手指压住那枚印章。
“是认真办案的人,被沉默了十五年。”
屋里静了几秒。
那名外省代表张了张嘴,最后没再说话。
顾长河把赵守义的报告收进自己文件夹。
“这份原件,部里暂存。”
周书语立刻看向祁同伟。
祁同伟点头:“可以。交接必须登记,复制件加水印,阅卷人逐一签名。”
顾长河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你连部里的材料也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
祁同伟说。
“是不能让任何人替事实保管记忆。”
顾长河没再接话。
他让工作人员拿来交接单。
一式三份。
公安部一份,汉东省厅一份,纪委留存一份。
每一页都签了名字。
窗外,下一场会议的提示铃响了。
走廊里的代表陆续散去,闪光灯也停了。
但关于“汉东模式”的消息,已经通过不同渠道传出去了。
有人说祁同伟敢讲真话。
有人说他借全国会议敲打汉东领导。
还有人说,四项机制一旦全国推广,汉东公安系统将拥有向外输出规则的资格。
最后这句话,被人悄悄改成了另一种说法——
汉东正在借改革扩张影响力。
顾长河站在窗边,接完一个电话,脸色沉了下来。
“材料安全出了问题?”
祁同伟问。
“推广方案的初稿,已经出现在京都北方政务培训中心的邮箱里。”
周书语立刻翻开平板:“他们怎么拿到的?”
“不清楚。”
顾长河看向桌面,“但有人把四张清单删掉了三张,只留下成绩清单。”
祁同伟伸手接过平板。
删改后的标题很醒目——
《汉东省公安机关基层治理创新模式》。
正文第一段,写的是祁同伟亲自部署。
第二段,写的是汉东在全国会议上的示范意义。
问题、责任、整改,全没了。
祁同伟看完,把平板搁回桌上。
“这不是宣传。”
顾长河问:“那是什么?”
“替我造势。”
祁同伟抬头,语气没加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造到最后,就会变成证据。证明我在汉东培植个人声望,借公安改革搞地方影响力。”
顾长河手指在桌沿轻敲两下,没说话。
“有人想把你的制度,改写成你的势力。”
“那就让他们改不动。”
祁同伟拿起笔,在原方案最后一页写下两行字。
第一,所有推广材料必须附问题、责任、整改清单。
第二,任何个人署名不得出现在机制名称和推广标题中。
他把文件递给顾长河。
“请部里正式发文。”
顾长河接过来:“你要把自己名字摘出去?”
“机制不能靠名字运行。”
“可没有你的名字,很多人不会把它当回事。”
“那就让他们先把事情做成。”
顾长河看了他几秒,把文件收进公文包。
“我支持。”
祁同伟走出会务室。
长廊尽头,夕阳从玻璃窗切进来,照在那只没合上的文件袋上。
袋口露出半页旧报告。
上面只有一句被红笔圈出的字。
请核查当晚进入城南旧砖厂的车辆。
祁同伟脚步停了下。
周书语跟上来:“祁省长,今晚还回驻地吗?”
“先见钟书记。来了京都,总要去他那里报个到。”
祁同伟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里面传来钟正国平稳的声音:
“你小子还记得我这要退休的老头?晚上八点,东城的小茶馆,上次你来过。”
停了两秒,他又补了一句。
“同伟,你在汉东声望太盛,未必是好事。”
东城的茶馆藏在一条老胡同里。
门脸不大,招牌也旧。
院墙里种着两棵梧桐,树皮裂开,枝叶遮住半面屋檐。
祁同伟推门进去时,钟正国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墙上挂着枚褪色的警徽,旁边是张汉东省旧地图。
地图边缘卷起,几个县市的名字看不清了。
桌上的茶壶冒着热气,杯里的水早凉了。
钟正国没起身,只抬头看了他一眼。
“来了?”
“本来到京都那天就想叨扰老领导,结果直接被拉去会场,这几天总想着去找您,又怕您忙,想着会后再联系。”
“是忙还是怕见我。”
钟正国爽朗地打趣祁同伟,指了指对面,“坐。”
祁同伟落座。
周书语和司机留在院外。
钟正国拿起茶壶,给他倒了杯大红袍。
“咱们快有一年没见了吧,喝点茶,这可是那棵大红袍上的茶。”
祁同伟看了眼杯子:“老领导,汉东是我没控制住,辜负您的信任。”
“你说老李的事,那不是你的问题,他也到点了。”
钟正国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同伟,你在公安厅屈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