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二十分,牡丹酒店九楼的走廊早已恢复了绝对的静谧,厚重绵密的深色地毯吸走了所有多余的、可能扰人清梦的声响,只剩下墙壁两侧间隔安装的廊灯,散发着柔和而恒定的暖黄色光晕,将走廊墙壁上悬挂的几幅抽象风格油画映照得朦胧而雅致,为这深夜的酒店空间增添了几分艺术气息与安宁感。
笠原真由美和沈清婉快步走出903房间,动作默契而利落。笠原真由美反手轻轻带上厚重的房门,确保锁舌发出最轻微的“咔哒”一声,生怕惊扰了房间里刚刚经历情绪波动、此刻或许正需要片刻宁静的宿羽尘和林妙鸢。
站在走廊柔和的灯光下,笠原真由美抬手理了理身上那件因为长途飞行和刚才一番冲突而略显褶皱的丝质上衣下摆,脸上早已没了面对那个纨绔阔少时冰冷刺骨的戾气与杀意,重新恢复了属于财团女家主的那份沉稳、干练与从容。她侧过头,看向身边同样神色凝重的沈清婉,将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干脆直接,毫不拖泥带水:
“走,清婉,别在这儿耽搁时间了。酒店的监控室通常都设在地下一层或者后勤区域。咱们得尽快下去,找到值班经理,把刚才那个时间段的监控录像调出来看个清楚。早点确认那个丫头的身份,也好让羽尘那小子心里有个底,彻底放下心来。不然以他现在这个状态,东想西想,今晚恐怕是别想睡个安稳觉了,明天还有正事呢。”
沈清婉微微颔首,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随身黑色挎包光滑的皮质表面,那里稳妥地收着她的国安警官证。她的眉宇间带着职业侦查员特有的凝重与审慎,低声回应道:
“没错,真由美姐,时间确实紧迫。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尽快掌握准确信息。如果监控画面确认那个女孩真的是黛维,那我们就必须立刻调整应对策略。不仅要尽快摸清她独自出现在平京的目的、行踪轨迹,更要高度警惕她的爷爷诺罗敦是否就潜伏在附近,或者在暗中遥控指挥。诺罗敦这个人太过老奸巨猾,实力又深不可测,一旦他真的在平京布下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局,对咱们明天晚宴的任务来说,绝对是极大的、不可预测的威胁。必须防患于未然。”
两人意见高度一致,不再多言,并肩朝着走廊尽头的电梯厅快步走去。深夜的酒店走廊空旷安静,只有她们极轻的脚步声被地毯彻底吸收。按下下行按钮,电梯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两人走进狭小的轿厢。金属门缓缓合拢,将走廊的暖光隔绝在外,轿厢内只剩下顶部照明灯苍白的光线和电梯运行时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微嗡鸣声。
笠原真由美向后微微靠在冰凉光滑的金属轿厢壁上,双臂习惯性地环抱在胸前,眼神有些放空地注视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刚才在房间里,宿羽尘提起“黛维”这个名字时,脸上那混合着痛苦、挣扎、愧疚与迷茫的复杂神色。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低声感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说起来,羽尘这小子,这辈子……也算是被诺罗敦那老魔头,还有他这个身份特殊的孙女,给‘缠’上了。有些债,有些缘,真是躲都躲不掉。他经历过的生死搏杀不少,可那段深埋在心底的过往,牵扯了仇恨、恩情、愧疚和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对他来说,恐怕比面对任何强大的敌人、打任何一场硬仗,都要更折磨人啊。”
沈清婉闻言,也露出了几分深有同感的唏嘘之色。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带着理解:
“是啊,一边是有着血海深仇、不共戴天的仇人爷爷;一边却是在仇人身边长大、本身或许无辜、甚至可能曾给过他黑暗中一丝温暖的小姑娘。这种极端对立又诡异交织的关系,换做是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会陷入巨大的情感撕裂和道德困境里,难以自拔。我们能做的有限,但至少可以尽力帮他查明眼前的真相,既不能放任潜在的危险威胁到他和任务的安全,也尽量……避免让他本就沉重的心,再承受更多无谓的煎熬和猜疑。”
“叮。”
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响起,电梯平稳地停在了一楼。金属门向两侧滑开,明亮却略显冷清的大厅灯光透了进来。
此刻的酒店大堂,早已没了深夜时分他们入住时的那点喧嚣与波折,显得空旷而宁静。巨大的水晶吊灯已经调暗了亮度,只留下基础照明。前台区域,那两名经历过刚才“风波”的接待小姐,虽然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紧张,但已经重新恢复了职业性的端庄姿态,正低着头,轻声细语地核对、整理着台面上的单据和表格。听到电梯声响,两人下意识地抬头望来,当看到走出来的笠原真由美和沈清婉时,脸上立刻浮现出恭敬的神色,站起身想要开口问好。
笠原真由美却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用眼神和轻微的手势示意她们不必多礼、继续工作。两名接待小姐立刻会意,乖巧地重新坐下,低下头,但眼角的余光仍忍不住悄悄关注着这两位“大人物”的动向。
笠原真由美对前台的反应视若无睹,她的目标明确。她径直朝着大厅一侧、那扇挂着“经理办公室”铭牌的实木门走去,沈清婉则如影随形地跟在她的侧后方。两人的步伐都很快,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性和不容耽搁的紧迫感。
来到经理办公室门前,笠原真由美没有犹豫,抬手,用指节在光洁的门板上不轻不重、但清晰有力地叩了三下。
“叩、叩、叩。”
敲门声在安静的大堂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感。
屋内立刻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房门被从里面拉开。
开门的是一位约莫四十岁上下、身着笔挺黑色西装、打着深色领带的中年男人。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带着明显刚被从睡梦中或休息中唤醒的疲惫痕迹,眼圈下方有些淡淡的阴影。不过,长期职业训练养成的素养让他瞬间打起精神,眼神迅速恢复清明。当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两人身上,尤其是落在气质不凡、面色平静却自有一股上位者气场的笠原真由美脸上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疑惑和辨认,但多年的服务行业经验让他保持着基本的礼貌与恭敬。他微微躬身,语气谨慎而客气:
“晚上好,两位尊贵的客人。请问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吗?我是本店的值班经理。”
笠原真由美没有多余的寒暄或客套,直接切入正题。她从随身那款设计简约却质感高级的手包里,再次掏出了那张泛着独特哑光黑、边缘镶嵌着细密精致金线的家主专属黑卡,用两根手指夹着,递到这位值班经理的面前。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每个字都带着绝对的权威和身份确认:
“我是笠原真由美,笠原财团现任家主,也是这家牡丹酒店以及笠原集团旗下所有产业的董事长。”
值班经理的视线落在那张造型独特、工艺精湛的黑卡上,当他的目光触及卡片中央那朵浮雕盛放、细节栩栩如生的牡丹花,以及环绕其侧、代表着笠原家族古老传承的家徽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疲惫之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震惊、恍然,以及迅速涌起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恭敬与惶恐!
他双手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连忙伸出双手,极其小心地接过那张仿佛有千钧之重的黑卡,只是快速而恭敬地看了一眼,甚至没敢多做端详,便又用双手更加恭敬地、近乎捧奉般将黑卡递还到笠原真由美面前。他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局促、敬畏与激动:
“董、董事长!原来是您大驾光临!属下……属下真是有眼无珠,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您来,还请您千万恕罪!不知董事长深夜莅临,是有什么重要指示吗?您尽管吩咐,属下一定竭尽全力,绝对不敢有丝毫怠慢!”
看着这位值班经理瞬间转变的态度和诚惶诚恐的模样,笠原真由美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代表“还算识相”的满意神色。她伸手接过黑卡,随意地放回手包,语气比刚才缓和了少许,但指令依旧清晰、不容置疑:
“不必多礼,我今晚过来,不是来检查工作或者追究什么责任的。现在有一件紧急事情需要处理。”
她侧过身,示意身边的沈清婉上前,继续对经理说道:
“我怀疑,最近一两天,可能有一名身份比较特殊、甚至带有潜在危险性的可疑人物,住进了我们酒店。为了查明情况,确保酒店客人和员工的安全,也为了配合这位警官的调查,我现在需要立刻查看酒店内部的监控录像。你马上带我和这位沈警官去监控室,我们需要调取酒店所有公共区域,尤其是刚才——大概凌晨一点到一点二十分之间——二号电梯内部、九楼走廊相关区域,以及酒店大门出入口的全部监控画面。立刻,现在。”
随着她的话语,沈清婉适时地上前一步,从证件夹中取出自己的国安警官证,打开,清晰地展示在值班经理面前。她的语气清晰、严谨,带着公事公办的权威:
“你好,经理同志。我是江南省国安厅侦查科科长,沈清婉。现奉命调查一起涉及国家安全的案件线索,需要贵酒店协助调取相关监控资料。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值班经理双手接过沈清婉的警官证,就着走廊灯光,非常仔细地核对了上面的照片、姓名、单位印章和编号,确认无误,且与眼前这位气质干练、目光锐利的女士完全吻合。心中的敬畏顿时又加深了一层——董事长深夜亲自前来,还带着一位来自省级国安厅的警官!这事情的分量,显然非同小可,绝非普通的治安事件!
他连忙将警官证双手递还给沈清婉,腰弯得更低了,语气愈发恭敬,甚至带上了几分斩钉截铁的保证:
“沈警官,您好!完全配合!我们酒店一定全力配合国安部门的调查工作!两位请随我来,监控室就在地下一层,我这就带您们过去!路上我立刻通知安保部值班人员,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调取您们需要的所有画面!”
说完,这位值班经理不再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走在前面引路,同时迅速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一边快步走向员工通道的专用电梯,一边快速拨通了安保部的内部直线电话。电话刚一接通,他便用急促但依旧努力保持条理清晰的语气吩咐道:
“喂,安保部值班室吗?我是值班经理!听着,现在有紧急情况!董事长和一位国安厅的警官马上要到监控室调取监控录像!立刻通知监控室所有值班人员,停止手头一切其他工作,全力配合!重点调取最近两天,尤其是今天凌晨一点到一点二十分这个时间段,二号电梯内部、九楼走廊全部区域、以及酒店正门出入口的所有监控画面!要快!必须保证画面清晰、完整,不能有任何遗漏或延迟!我马上带人下来,准备好!”
挂断电话,经理转过身,脸上堆着既紧张又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对跟在身后的笠原真由美和沈清婉小心解释道:
“董事长,沈警官,实在抱歉,深夜还要打扰大家休息。不过我已经紧急通知下去了,监控室那边应该已经动起来了。咱们坐这边的员工电梯下去,很快就能到。保证以最快速度,让两位看到需要的录像。”
笠原真由美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言,眼神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只有偶尔掠过的锐利光芒,显示着她此刻头脑正在高速运转,思考着各种可能性。沈清婉则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但带着明确的催促:
“辛苦你了,经理。请尽量快一些,我们的时间非常紧迫,这件事关系重大,任何一点线索都可能至关重要,绝对不能有丝毫疏漏或延误。”
“明白,明白!沈警官放心!”经理连连应声,率先走进已经打开门的员工电梯,并用手挡住电梯门,恭敬地请两人进入。
电梯下行,很快抵达地下一层。门一打开,一股与楼上酒店区域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的灯光明显比楼上昏暗许多,采用的是节能日光灯管,光线偏冷白。空气中隐约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味、电子设备长时间运行产生的微弱焦糊味,以及地下空间特有的、略显潮湿的气息。走廊相对狭窄,两侧整齐地排列着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上分别挂着“安保部办公室”、“中央监控室”、“弱电设备间”、“消防控制中心”等标牌。偶尔有一两名穿着深蓝色安保制服的值班人员匆匆走过,看到经理带着两位气质不凡的女士(尤其是走在前方、气场强大的笠原真由美)走来,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挺直身体,恭敬地行礼问好。
经理只是简单点头回应,脚步不停,径直带着两人来到了走廊中段一扇标有“中央监控室”的厚重金属门前。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比走廊明亮得多的白光,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略显急促的键盘敲击声和低语声。
经理上前一步,轻轻推开房门,对着屋内提高声音说道:
“董事长,沈警官到了!”
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这是一个面积不小的房间,约有三四十平米。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门口的那一整面墙壁,被分割成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液晶显示屏,密密麻麻,如同电影里的指挥中心。屏幕上实时显示着酒店各个角落的动态画面:金碧辉煌的大堂、安静的各层走廊、灯光幽暗的停车场、忙碌的后厨通道、甚至包括酒店外围的街角……画面清晰,视角多样,几乎做到了无死角覆盖。房间中央是几排弧形排列的控制台,上面布满了各种按钮、旋钮和额外的显示器。此刻,控制台前坐着两名同样穿着安保制服、但看起来更偏技术岗位的年轻男子,他们显然已经接到了通知,正全神贯注地在键盘和操控杆上快速操作着。
听到经理的声音,两名技术人员立刻如同触电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转身看到走进来的笠原真由美,脸上瞬间露出了与之前值班经理如出一辙的震惊与敬畏,连忙快步小跑上前,在控制台前站定,深深鞠躬:
“董事长好!”
“嗯。”笠原真由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简短的回应,算是打过招呼。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面令人眼花缭乱的监控墙,随即落在其中两名技术人员身上,没有任何废话,直接下达指令,语气干脆利落:
“把刚才,具体时间是凌晨一点到一点二十分左右,二号电梯内部的全程录像调出来,同步播放。还有同一时间段,九楼走廊,特别是靠近903房间和电梯厅那个拐角区域的画面,全部调出来,放到主屏幕上来。要快。”
“是!董事长!”一名看起来像是负责人的技术人员立刻大声应道,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扑回控制台前,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同时对着旁边的同事快速下达几个简短的指令。只见主控台中央几个最大的显示屏画面迅速切换、闪烁,很快便锁定并开始播放指定时间段的录像。
沈清婉立刻上前一步,几乎将脸凑到了主显示屏前,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开始跳动的画面,不肯放过任何一帧可能包含线索的图像。笠原真由美也缓缓走上前,站在沈清婉身侧,双手习惯性地环抱在胸前,目光落在不断变化的画面上,脸上的神色随着画面的播放,渐渐从平静转为凝重。
显示屏上,首先出现的是九楼走廊的俯瞰视角画面。时间戳显示在凌晨一点零几分。画面清晰度很高,可以看到宿羽尘一行人提着行李,从电梯里走出,沿着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朝着903房间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他们的步伐带着长途旅行后的些许疲惫,但依旧沉稳有序。
很快,就在宿羽尘即将走到那个通往房间的拐角时,画面对面的方向,一个穿着黑色连帽卫衣的纤细身影,低着头,步履略显匆忙地走了过来。宽大的兜帽将她整个头部罩住,在监控俯视角度下,完全看不到面容。她似乎刻意避让着走廊中央,紧贴着墙壁一侧行走,与宿羽尘一行人在那个狭窄的拐角处,几乎是擦着肩膀交错而过。随后,那个黑色身影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步伐更快了一些,头埋得更低,匆匆朝着电梯厅的方向小跑而去,整个姿态充满了“不想被注意”、“急于离开”的意味。
“停!”沈清婉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侦查员特有的果断。她指着画面中那个已经走过拐角、背对镜头的黑色身影,“把画面倒回去十秒,就是她刚刚从对面出现,到与羽尘擦肩的那个过程。放慢播放速度,用最慢的逐帧模式。重点看她的身形比例、步态特征、还有擦肩瞬间有无任何细微动作或身体语言的异常。”
操控台前的技术人员立刻照办。画面被精确倒回,然后以极慢的速度一帧一帧地播放。在慢镜头下,那个黑色身影的许多细节变得更加清晰:身形确实异常纤细,甚至有些单薄;步幅不大但频率很快,显示出内心的某种急切;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肩膀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向内缩了一下,那是一种下意识的躲避或紧张反应。虽然兜帽和角度依旧遮脸,但那纤瘦的体型、苍白的脖颈皮肤、以及那种独特的、混合着孤寂与仓促的气质,与宿羽尘之前的描述高度吻合。
紧接着,技术人员按照指示,将画面切换到了二号电梯内部的监控视角。时间点恰好是那个黑色身影进入电梯之后。电梯门合拢,轿厢内灯光明亮。画面中,那个身影依旧低着头,宽大的兜帽前沿几乎完全遮挡住了她的脸,只能看到一抹线条精致却异常白皙、仿佛久不见阳光的下巴轮廓,以及一截同样苍白、能看到淡青色血管的纤细脖颈。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但手指却不自觉地微微蜷缩着,指节有些发白。她静静地站在电梯角落,面对着金属门,整个姿态透露出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和一丝淡淡的……仿佛背负着什么的沉重感。电梯下行指示灯闪烁,很快抵达一楼,门打开,她立刻迈步走了出去,没有丝毫迟疑。
“继续调取她出电梯后,直到离开酒店的所有画面!一楼电梯口、大堂主要通道、正门出入口,全部连贯播放!”沈清婉语速加快,眼神更加专注。
技术人员熟练地操作着,将多个摄像头的画面按时间线串联播放。可以看到那个黑色身影走出电梯后,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态,步伐很快但并不慌乱,径直穿过此时已颇为安静的大堂。她没有在任何地方停留,没有看前台,没有张望,目标明确地走向旋转玻璃门。出门后,身影在门口稍作停顿(似乎辨别了一下方向),随即迅速向左一转,便融入了门外深夜街道浓重的阴影之中,监控画面再也捕捉不到她的踪迹。
笠原真由美看着画面中那个自始至终都透着孤寂与匆忙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这丫头……看身形,年纪确实不大,瘦瘦小小的,感觉风一吹就能倒似的。怎么看……也不像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危险人物,倒让人觉得……有点可怜。不过,她这种全程刻意低头躲避摄像头、步履匆匆的样子,确实很反常,很可疑。她到底在躲什么?或者说,怕被谁认出来?”
沈清婉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屏幕,语气严肃而冷静:
“真由美姐,您说得对,越是看起来柔弱、无害的人,有时越可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或者身不由己地卷入危险的漩涡。尤其是在这个敏感的时间节点,出现在羽尘下榻的同一家酒店,还恰好与他擦肩而过……这绝对不能用巧合来解释。我们必须假设她有明确的目的,并且她的出现,可能意味着诺罗敦的阴影已经笼罩过来。绝不能掉以轻心。”
她说着,转过头,看向一直恭敬侍立在旁、额头已经微微见汗的值班经理,语气恳切而专业:
“经理,麻烦你再帮我们查询一下。根据监控中这个女孩的出现时间,反推她的入住记录。她住在哪个房间?是什么时间办理入住的?又是什么时间退房的?入住登记信息是怎样的?有没有同行人员?这些信息对我们判断她的身份和意图非常重要。”
经理闻言,哪里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再次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前台的内线电话,语气比刚才更加急促:
“喂,前台!还是我!立刻!马上!查询一位客人的入住记录!特征:女性,年轻,身形纤细,很可能穿着黑色连帽卫衣或类似深色衣物。入住时间大概在昨天下午到今天凌晨之间。退房时间很可能就在刚才,凌晨一点左右!用最快速度,把符合这些特征的客人资料全部调出来,重点是房间号、入住退房时间、登记信息,有没有同住人!快!董事长和警官就在旁边等着,事关重大!”
电话那头的前台人员显然也感受到了事情的紧急性,连声应“是”,随即传来一阵快速而密集的键盘敲击声。经理举着电话,屏息凝神地等待着,不时用歉意的眼神看向沈清婉和笠原真由美,额角的汗珠更密了。
大约过了一分多钟,这等待在寂静的监控室里显得格外漫长。终于,电话听筒里传来了前台人员清晰而恭敬的汇报声:
“经理,查到了。符合您描述特征的客人,有一位。她是昨天下午四点三十七分办理入住的,入住的是九楼901号房间,豪华大床房。登记信息非常简单,只留下了一个名字,没有填写联系方式,也没有其他备注。押金正常支付。另外,就在刚才,凌晨一点十二分,这位客人已经办理了退房手续,退房时非常匆忙,前台人员还没来得及询问是否需要退还押金余额,客人就说不用了,然后便快速离开了,押金单都没有拿。”
经理认真听着,一边听一边用力点头,仿佛这样能帮助记忆。挂断电话后,他立刻转过身,面向沈清婉和笠原真由美,将刚才听到的信息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复述出来,语气恭敬:
“董事长,沈警官,已经查清楚了。这名女孩是昨天下午四点三十七分入住我们酒店的,入住的房间是901号,就在九楼,与您们所在的903房间只隔了一间。登记信息非常简略,只有一个名字,没有留下手机号或其他联系方式。而且,她已经于凌晨一点十二分,也就是大概十分钟前,办理了退房手续。退房时非常着急,连押金余额都没有要求退还,接过退房单(可能都没细看)就直接离开了酒店。”
“901房间?”沈清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陷入思索,“居然和我们住在同一楼层,还是相邻的房间……这恐怕不是巧合。”她顿了顿,继续追问,“经理,关于这位客人入住期间的情况,前台或者客房服务有没有其他反馈?她是独自入住吗?入住期间有没有访客?或者有没有观察到其他异常行为?”
经理闻言,立刻又拿起手机,快速发了一条信息给前台,要求他们立刻询问昨天下午当班和晚班的工作人员。同时,他也回忆着自己接班后了解到的情况,谨慎地回答道:
“沈警官,根据目前了解到的情况,这名女孩从入住到退房,全程都是一个人。办理入住和退房手续时,都没有其他人员陪同。前台人员回忆,她入住后几乎没有拨打过客房服务电话,也没有要求额外的洗漱用品或送餐服务。至于访客……我刚才也问了一下夜班巡逻的安保,他们反馈说没有注意到有可疑人员前往九楼901房间附近徘徊或敲门。整体上,她给人的感觉就是……非常安静,几乎不与人接触,存在感很低。”
“一直待在房间里,很少出门,也不与人接触?”笠原真由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的疑惑加深,“这就更奇怪了。她一个年轻女孩,独自住在酒店,不像是来旅游或办事的,倒像是……在专门等待什么,或者观察什么。退房又如此匆忙……难道真的像羽尘猜测的那样,她是冲着他来的?在暗中观察或者……保护?”
沈清婉没有说话,她双手抱胸,指尖轻轻敲击着手臂,这是她深入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片刻后,她抬起头,眼神更加锐利:
“再调取前天,也就是八月十九日下午,她办理入住时的监控录像。重点看大堂前台区域和电梯口的画面。还有,调取她昨天白天(八月二十日)出门和返回时的画面,看看她外出做了什么,有没有异常。”
“是!”技术人员应声,手指再次在键盘上飞舞起来。很快,主屏幕上开始播放八月十九日下午四点半左右的监控录像。
画面首先切换到大堂前台。只见一个身影缓缓走入镜头范围。当看到这个身影的瞬间,饶是见多识广的笠原真由美和常年与各种嫌疑人打交道的沈清婉,都下意识地微微屏住了呼吸,眼睛不约而同地睁大了一些,脸上露出了清晰的惊讶神色,甚至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画面中走进酒店的,确实是一个女孩,但她的穿着却与刚才监控里那身现代休闲的黑色卫衣截然不同!她身上穿的,竟然是一件式样古典、质地看起来颇为垂顺的黑色兜帽法师长袍!长袍做工精致,并非廉价coS道具,袖口、衣摆和下襟处,用银线绣着复杂而神秘、仿佛蕴含着某种规律的符文纹路,在酒店大堂明亮的灯光照射下,那些银线纹路泛着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微光,显得神秘而优雅,仿佛一位从奇幻史诗或者二次元世界走出来的魔法少女。
尽管宽大的法师袍在一定程度上遮掩了身形,但它并未能完全掩盖住少女那纤细得仿佛不盈一握的腰肢,以及长袍下隐约勾勒出的、修长笔直的双腿轮廓。反而因为这种略带复古和神秘感的装扮,更增添了几分朦胧而独特的美感,与周围现代化的酒店环境形成了鲜明的、略带突兀的对比。
然而,这份因奇特装扮带来的短暂惊艳感,很快就被画面中少女流露出的另一种气息所取代,那是一种让人看了便忍不住心生怜惜的虚弱与孤寂。
监控画面清晰度很高。可以看到,当少女缓缓走到前台,或许是需要登记证件,她微微抬起了头,宽大的兜帽随之向后滑落了一些,露出了她的脸庞。
那是一张极其精致、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般的脸庞,五官比例完美,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从未受过阳光照射。然而,这张脸上却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得像上好的瓷器,连原本应该红润的嘴唇,也只是泛着淡淡的、近乎无色的粉。她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眼窝下方有着浅浅的阴影。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如同最纯净蓝宝石般的眸子,颜色清澈透亮,漂亮得惊人。可这双美丽的眼睛里,此刻却没有什么神采,平静得近乎空洞,深处仿佛沉淀了太多无法言说的心事与重负,只剩下浓浓的疲惫和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的孤寂。
她向前台接待员递出证件(可能是伪造的),嘴唇轻轻开合,说着什么,但监控没有录音,只能看到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没什么力气,仿佛多说一个字都会消耗她极大的精力。
笠原真由美看着画面中少女那苍白虚弱、仿佛随时会倒下般的模样,眉头紧紧锁在一起,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更大的疑惑:
“这孩子……脸色怎么差成这个样子?看起来……比林黛玉还要弱不禁风。诺罗敦那老魔头,当初在乐业天坑,不惜用‘混沌’组织的三个重要计划作为交换,从罗欣那里换走了那几枚传说中的‘九九还阳丹’,不就是为了治好他这个宝贝孙女先天不足的怪病吗?难道……连那种近乎起死回生的神药,都无法完全治愈她的身体?还是说……她的病,根本就不是普通丹药能治好的?”
沈清婉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
“不清楚。先天性的特殊体质或疾病,往往超出常理。或许‘九九还阳丹’只能暂时缓解、压制,无法根除。也或许……她的身体状况,背后还有更深层、更复杂的隐情,连诺罗敦都束手无策。”她顿了顿,眼神中锐光一闪,“不过,她现在出现在平京,出现在羽尘附近,如果真的是为了寻求治疗或帮助,为什么不出面直接求助?反而要这样躲躲藏藏,像影子一样在暗中观察?这不合逻辑。除非……她的目的,并不仅仅是‘治病’那么简单。”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警惕。这个名为黛维的少女,身上的谜团似乎比她们预想的还要多,她的出现,无疑给原本就错综复杂的平京局势,增添了更多不可预测的变数。
“继续,看她昨天白天外出的画面。”沈清婉定了定神,将思绪拉回眼前的调查。
技术人员迅速调取了八月二十日(也就是昨天)中午和下午的相关监控。画面显示,昨天中午十一点左右,901房间的门打开,那个穿着黑色兜帽法师袍的纤细身影再次出现。她依旧低着头,兜帽压得很低,步伐匆匆地穿过走廊,乘坐电梯下楼,快步走出酒店大门,消失在外面的街道上。
而到了下午四点左右,监控捕捉到她返回酒店的画面。但令人注意的是,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不再是那身显眼的法师袍,而是换成了后来与宿羽尘擦肩而过时那套更符合现代都市风格的黑色连帽卫衣和深色JK短裙。长发披散在肩头,大部分被兜帽遮住。她依旧低着头,步伐比出门时更加仓促一些,快速穿过大堂,乘坐电梯回到九楼,径直回到了901房间。
“看来,她昨天中午出门,大概率是去附近的商场或店铺,买了这身更‘普通’、更不引人注目的现代服装。”笠原真由美看着画面分析道,语气平静,“特意更换装束,显然是为了更好地隐藏自己,融入人群,避免因为奇特的穿着而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和记忆。这说明,她非常警惕,并且有计划地在避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和行踪。”
沈清婉点头表示同意,语气严肃:
“没错,刻意改变着装、压低帽檐、避免与他人视线接触、选择深夜匆忙退房……这一切行为模式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她在有意隐藏自己,躲避可能的追踪或识别。这更加印证了,她的出现绝非偶然,她身上必然背负着某种秘密或任务,而这个秘密或任务,很可能与羽尘,或者与即将发生在平京的某些事情(比如晚宴、三神器)密切相关。”
她转向一直紧张等候指示的技术人员,用清晰而专业的语气吩咐:
“请把刚才我们查看过的所有相关监控录像——包括她八月十九日下午入住、八月二十日中午外出、下午返回、凌晨与宿羽尘擦肩而过、进入电梯、离开酒店的全部过程画面——按照时间顺序,完整地拷贝一份,存到这个U盘里。要确保画面清晰连贯,没有遗漏。”
说着,她从随身挎包里拿出一个空白U盘,递给技术人员。同时继续补充道:
“另外,通知所有值班人员,从今天起,严格保存好所有与这名女孩相关的原始监控记录。在得到明确指令前,不许以任何形式删除、覆盖或泄露这些画面。后续我们可能还会需要调取更早或更晚的录像进行比对分析。”
“是!沈警官!保证完成任务!”技术人员双手接过U盘,立刻开始操作拷贝程序,动作麻利。
趁着拷贝的间隙,沈清婉和笠原真由美对值班经理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
“辛苦你了,经理,还有这两位同志。今晚麻烦大家了,非常感谢你们的及时配合与高效工作。后续如果还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你。关于今晚的调查,请注意保密纪律。”
经理如蒙大赦,连忙摆手,语气充满恭敬:
“董事长,沈警官,您们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分内的事,能为您们和国家的安全调查工作尽一份力,是我们的荣幸!请您们放心,我们一定严格遵守保密规定,后续有任何需要,随时吩咐,我们绝对全力配合,绝不推诿!”
很快,技术人员将拷贝好的U盘双手递还给沈清婉:“沈警官,全部录像已经按照您的要求拷贝完毕,请您查验。”
沈清婉接过U盘,快速插入自己的手机检查了一下文件列表和大小,确认无误后,小心地收好:“好,谢谢。我们先回去了。”
说完,她和笠原真由美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监控室。经理一直将她们送到电梯口,直到电梯门合拢,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知今晚这事,恐怕远未结束。
电梯上行,轿厢内再次只剩下两人。她们都没有说话,各自沉浸在刚才监控画面带来的信息冲击与后续的思考中。那个苍白虚弱却又神秘莫测的蓝发少女形象,以及她一系列反常的行为,如同一团迷雾,笼罩在心头。
很快,电梯抵达九楼。两人走出电梯,沿着安静的走廊,快步回到903房间门口。
沈清婉抬手,轻轻叩了叩房门。
“叩、叩。”
敲门声很轻,但在深夜的寂静中足够清晰。
房门几乎是立刻被从里面拉开。开门的是林妙鸢。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与急切,眼神中充满了询问,看到沈清婉和笠原真由美回来,立刻侧身让开,语气急促地小声问道:
“清婉姐,真由美姐,怎么样?查到了吗?监控里那个女孩……到底是谁?是不是……黛维?”
房间里,原本坐在床边低头不语的宿羽尘,在听到敲门声时就已经猛地抬起头。此刻,他更是立刻站起身,几步就跨到了门口,目光紧紧地、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与最后一丝侥幸的期待,锁在沈清婉和笠原真由美的脸上。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想开口问,却又仿佛害怕听到那个早已预感到的答案。
安川重樱和天心英子也立刻围拢过来,站在稍后的位置,脸上都带着明显的好奇与关切,安静地等待着。
笠原真由美轻轻拍了拍林妙鸢的手背,语气平和地安抚道:
“别着急,妙鸢。我们下去查了,确实发现了一些线索,也把关键的监控录像拷贝回来了。”她看向宿羽尘,“羽尘,你过来亲自确认一下吧。看看监控里的这个女孩,到底是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黛维。”
沈清婉点了点头,从挎包里拿出手机,连接上那个U盘,熟练地操作了几下,调出刚刚拷贝的、最清晰的一段正面监控画面——那是黛维前天下午入住时,在前台抬头刹那被捕捉到的镜头。然后,她将手机屏幕转向宿羽尘,递了过去,语气严肃而清晰:
“羽尘,你仔细看看。这是她入住酒店时,在前台被拍到的画面。虽然穿着不同,但容貌应该很清楚。你确认一下,她是不是诺罗敦的孙女,黛维。”
宿羽尘的双手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指尖冰凉。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凝聚起所有的勇气,才伸出手,接过了沈清婉递来的手机。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牢牢地钉在了手机屏幕上。
屏幕上,定格的画面里,是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却精致得如同二次元世界里走出来的美少女般的脸庞。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头即便在监控画面中也能看出独特质感的幽兰色长发,几缕发丝从兜帽边缘滑出。她的五官无可挑剔,一双如同最纯净蓝宝石般的眼眸,清澈透亮,即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那种独特的美丽。只是,这美丽的眼眸中,此刻盛满了疲惫与一种深沉的孤寂。
在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宿羽尘的身体骤然僵住,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的瞳孔急剧收缩,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震惊、难以置信、恍然、痛苦……种种复杂的情绪如同潮水般在他脸上交织涌现。他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抖,差点将手机摔落。
是他……不会错……真的是她……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目光仿佛要穿透冰冷的液晶屏,触摸到那个遥远而熟悉的身影。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十二年前代尔祖尔战火纷飞中的那个瘦小、苍白、总是跟在他身后怯生生叫着“羽尘哥哥”的小女孩形象,与屏幕上这个已然长大、却依旧苍白虚弱、眼神孤寂的少女身影,缓缓地、无可抗拒地重叠在了一起。
良久,宿羽尘才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地、近乎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手机屏幕上少女的脸颊部位。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哽咽,苦笑道:
“啊……就是她……没错了……这头幽兰色的长发……这张像是从动漫里走出来的脸……还有这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不会错的……她就是黛维……”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再次“见到”故人的惊讶,有对时光流逝的感慨,有对她如今模样的陌生与熟悉交织的触动,更有深埋心底的、因为诺罗敦而产生的痛苦与愧疚,全部混杂在一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不过……她倒是比八岁的时候……长开了,更……漂亮了……”
沉默了几秒钟,仿佛在消化这个确认带来的冲击。宿羽尘猛地抬起头,看向沈清婉,眼神中的迷茫被急切取代,连珠炮般地问道:
“清婉!她是一个人住在酒店的吗?住了多久?具体什么时候入住的?又是什么时候退房离开的?有没有……有没有其他人跟她一起?诺罗敦……有没有出现?”
沈清婉看着宿羽尘急切中带着紧张的模样,心中暗自叹息,但脸上保持着平静,将刚才了解到的情况清晰而详细地告诉了他:
“她是一个人。昨天下午四点半左右入住,房间是901,就在我们这层的隔壁。入住期间没有访客记录,也没有观察到与其他人接触。她已经在凌晨一点十分左右办理了退房,退房时很匆忙,连押金都没要,直接离开了酒店,之后监控显示她消失在了外面的街道上。”
“一个人……901……刚退房……”宿羽尘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咬着自己的拇指指甲,眉头紧紧锁在一起,陷入快速的思考。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串联起来:月初乐业天坑诺罗敦夺丹、十六号在徽京感觉到的第二个跟踪者、金杰的异常、小丑的炸弹、平京的慈善晚宴邀请、以及刚才擦肩而过时那熟悉的冷香……
片刻后,他似乎理出了一条线索,猛地抬起头,看向身边的林妙鸢,语气带着不确定,又带着越来越清晰的推测:
“诶,妙鸢,你看我的这个推断合不合理——月初,诺罗敦出现在乐业天坑,目标就是‘九九还阳丹’。他得手后,这丹药肯定用在了黛维身上,从监控看她脸色虽然还差,但能独自行动,说明丹药可能起了些作用,至少让她恢复了一些行动力。然后……她可能因为某种原因,来找我了。”
他顿了顿,思路越来越顺畅:
“但她觉得……没脸直接见我?毕竟她爷爷是坑的我家破人亡的仇人。所以,她选择了在暗中观察,或许……是想在暗中做点什么?那么,十六号那天,我感觉到的第二个跟踪者,很可能就是恢复了一些的黛维?她发现金杰在鬼鬼祟祟跟踪我们,于是她转而暗中跟踪金杰?接着,她又通过跟踪金杰,顺藤摸瓜,发现了‘小丑’这个更危险、更直接的威胁?于是,她一路跟踪小丑,也来到了平京……?你觉得,我这个推测链条,说得通吗?”
林妙鸢闻言,认真地将宿羽尘的推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带着赞同:
“嗯……逻辑上说得通,也符合她那种‘想靠近又不敢面对’的矛盾心理。如果她真的觉得愧疚,想要做点什么来弥补或者……保护你,选择在暗中行动,清除掉威胁你的隐患,这是很有可能的。”
说到这里,林妙鸢的眉头也蹙了起来,语气里染上了真切的担忧:
“但是羽尘,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黛维……她现在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吗?小丑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心狠手辣,警觉性极高,行事毫无底线。如果黛维在跟踪他的过程中,万一被他察觉了……以小丑的性格,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下死手!黛维她……虽然可能有些特殊能力,但她看起来那么虚弱,能应付得了小丑吗?我有点担心……”
宿羽尘闻言,脸上那丝苦涩的笑容并未完全散去,但他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信心。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说实话,妙鸢,我现在反而有点替小丑‘担心’了。他最好祈祷……不要真的被黛维盯上,更不要和黛维发生正面冲突。不然的话……死的那个,百分之百会是他!”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笃定,那份信心,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源自十二年前那个夏天,那个小女孩曾向他展示过的、超越他当时理解范畴的“奇迹”,以及那些他当时听不懂、如今回想却细思极恐的“童言童语”。
一旁的天心英子,听到宿羽尘如此肯定甚至有些“夸张”的说法,脸上顿时露出了满满的好奇与不解。她忍不住走上前一步,对着宿羽尘,语气急切地求证:
“诶?主公,您为什么说得这么肯定啊?莫非这个黛维小姐,是个万中无一的天纵奇才?她的实力……真的有那么强大吗?居然能让您觉得,连小丑那样狡诈凶狠的家伙,都不是她的对手?”
宿羽尘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悠远起来,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他缓缓说道:
“嗯……据她八岁那年,私底下偷偷跟我说的……她身上那个所谓的‘毛病’,其实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先天疾病,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甚至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特殊体质所带来的……副作用,或者说是‘诅咒’。”
他说着,目光转向一旁安静倾听的安川重樱,带着请教的口吻问道:
“诶,樱酱,你们阴阳师体系,广义上也属于‘魔法师’的一种吧?那你有没有听说过,在你们的历史或者传说里,有没有人因为觉醒了某种特殊的先天体质,而一跃成为绝世强者、名留青史的例子?”
安川重樱闻言,漂亮的眼睛微微一亮,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她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所学的家族历史和阴阳道典籍,然后很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属于阴阳师后裔的自豪:
“这个我倒是知道一些有名的例子!比如说,我们樱花国阴阳道历史上最负盛名的祖师爷,安倍晴明大人,传说他就是天生觉醒了千年难遇的‘两仪道体’,才能拥有那般超凡的悟性和灵力,最终成为开创一代流派的伟大阴阳师!还有他的那位亦敌亦友、纠缠一生的对手,芦屋道满,据说就是‘混沌魔体’的持有者,也因此获得了足以与晴明公分庭抗礼的恐怖实力,成为那个时代最顶尖的强者之一。”
她说着,好奇地看向宿羽尘:
“羽尘,难道这位黛维小姐所拥有的‘奥术魔体’,也是类似级别的、传说中的特殊体质吗?竟然能让您对她有这么大的信心?”
宿羽尘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变得严肃而认真:
“是的,据她当时的说法,‘奥术魔体’是一种非常非常特殊,甚至可能‘违规’的体质。因为这种体质的关系,她从小就莫名其妙地、仿佛无师自通般会一些……她称之为‘奥术魔法’的东西。”
他的眼神更加飘远,声音也低沉下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闷热、血腥却又交织着奇异温暖的夏天:
“她曾经……私下里给我展示过几种。比如,她可以凭空制造出一个只有巴掌那么大小的区域,那个区域里的重力,和周围完全不一样,置身其中,会感觉像被无形的山压住,连动一动手指都异常困难……她还展示过别的,比如让一小片区域的温度瞬间降低,凝结出冰霜……但那个时候的我,完全理解不了‘魔法’是什么概念,还以为她是在变什么高明的戏法或者魔术,逗我开心呢……”
宿羽尘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混合着苦涩与温暖怀念的淡淡笑容。他顿了顿,继续回忆道:
“其实我也问过她,既然她那么‘厉害’,为什么当初在代尔祖尔,还会被那帮武装分子抓住,需要我去救她……结果……她只是很认真地看着我,告诉我,再厉害的‘高手’,也是需要时间慢慢成长的。她说她那时候,只是个刚摸到二阶门槛的一阶小法师而已……她还说,奥术魔法这个修炼体系非常奇怪,在成功升到三阶之前,奥术法师几乎没有任何自保的能力,身体会比普通人更虚弱,能用的魔法威力也有限,而且施法限制很多……这也是为什么,她说我是她的‘勇者’,在那时候保护了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充满了回忆的质感:
“但她很认真地说,奥术法师一旦突破到三阶,实力就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战斗力在同阶之中,基本上可以算是……无敌的存在。她还说,等她魔法大成的那天,她一定会回来找我的……到那个时候……就轮到她来保护我了……”
说完这些深埋在心底十二年的话语,宿羽尘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向后,躺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十二年前的画面如同老旧的电影胶片,一帧帧闪过。那个瘦小、苍白、眼神却异常清澈执着的小女孩,一声声“羽尘哥哥”的呼唤,仿佛穿越了时空,再次在耳边轻轻响起。
他喃喃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补充道:
“十二年了……我不知道她现在已经成长到了什么地步……但……我就是有这种预感……如果小丑真的和她对上了……小丑应该……一点机会都不会有。”
一旁的安川重樱,听到宿羽尘这番描述,脸上露出了更加浓厚的好奇与惊讶,忍不住追问道:
“嗯?奥术法师……真有那么强大吗?难道她比现在的我……还要厉害?我现在也算是一名非常强的阴阳师了,也掌握了不少传承秘术了,嗯......她真的能比我更强吗?”
宿羽尘依旧闭着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因为那个夏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也不知道她如今的实力到底达到了何种层次。但……有些预感,很玄妙,却往往很准。我对她有这种信心。”
这时,笠原真由美走上前,毫不客气地侧身躺在了宿羽尘旁边,伸出双臂,带着点霸道又带着点亲昵地环抱住了他的腰,还把脑袋靠在了他的胸膛上。她抬起眼睛,斜睨着宿羽尘的侧脸,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淡淡的醋意:
“哼~羽尘,看来你对你这位‘童年玩伴’、‘青梅竹马’的小魔法师,还真是信心十足,念念不忘嘛~这么相信她的实力,还这么怀念过去的点点滴滴……是不是早就把我们这些天天陪在你身边、跟你一起出生入死的人,给比下去了呀?”
宿羽尘闻言,脸上露出了一抹无奈又疲惫的笑容。他闭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笠原真由美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声音带着倦意,却也透着真诚:
“别闹了,真由美姐……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罢了。她对我来说,是过去一段很特殊、很复杂的记忆……但你们,对我而言,是现在和未来不可或缺的、最重要的战友和家人。没有人能被替代,也没有人能互相比较。”
说完这句话,宿羽尘似乎再也抵挡不住连日奔波、情绪剧烈起伏带来的沉重疲惫。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胸膛规律地起伏着,竟然就这样抱着笠原真由美,沉沉地睡了过去。这段时间,他肩负了太多,承受了太多,此刻在确认了黛维的身份、暂时理清了一些头绪后,那根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强烈的睡意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看着宿羽尘迅速陷入熟睡的安宁侧脸,笠原真由美脸上的调侃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柔的、带着心疼的浅笑。她轻轻“啐”了宿羽尘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满满的宠溺:
“哼~算你还有点良心,小滑头~就会说些让人心软的话哄人。”
随后,她抬起头,看向还站在床边的沈清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干练,认真地说道:
“清婉,向慕容局长那边报告情况的事,就交给你了哦。内容你把握,把监控发现和我们的推测简要汇报一下就行。我也要睡了,折腾了大半夜,又是坐飞机又是查监控的,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说着,她更紧地搂住宿羽尘,也闭上了眼睛,连身上那件略显正式的上衣都没脱,很快也发出了均匀而轻微的呼吸声。这一天的高强度训练、长途飞行、情绪波动,确实让她这个久未如此“活跃”的前杀手女王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惫。
看到相拥而眠的两人,林妙鸢、安川重樱和天心英子对视一眼,脸上也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疲惫笑容。她们也同样劳累了一整晚,经历了接踵而至的意外、冲突和紧张调查,身心早已到了极限。
“好了,咱们也别硬撑了,都赶紧休息吧。明天……哦,已经是今天了,晚上还有正事呢。”林妙鸢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熟睡中的丈夫,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向卧室里另一张床。
安川重樱和天心英子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各自安静地回到905号房间,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床上睡下了,很快也沉入了梦乡。
房间里,只剩下沈清婉一个人还保持着清醒。她看着横七竖八、迅速进入睡眠状态的众人,脸上露出了几分欣慰,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她走到靠窗的椅子边坐下,拿出手机,将拷贝监控录像的U盘再次连接,快速浏览、截取了几段最关键、最能反映黛维容貌和行为的画面。然后,她调出与慕容恪副局长的加密通讯渠道,编写了一份简明扼要但重点突出的报告。
报告中,她确认了在牡丹酒店发现的少女,经宿羽尘辨认,高度疑似为“混沌”组织前首领诺罗敦的孙女黛维。详细说明了黛维的入住退房时间、独自行动、行为隐蔽等特征。同时,也附上了宿羽尘小队基于现有线索的推测——黛维可能因跟踪“小丑”而来到平京,其目的不明,但需高度警惕其与诺罗敦可能存在的关联及其自身可能具备的、未知的特殊能力。请求平京国安局方面,根据监控画面中黛维的体貌特征,在相关区域加强排查,并留意诺罗敦是否同样潜伏的迹象。
仔细检查了一遍报告内容和附件,确认无误后,沈清婉按下了发送键。
看着“发送成功”的提示,她才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到现在的神经,终于能够暂时放松下来。她也同样疲惫不堪,连日的紧张筹备、长途奔波、深夜调查,消耗了她大量的精力。
她找了一个相对舒适的位置,在椅子上微微后靠,闭上眼睛。几乎是在合眼的瞬间,浓重的睡意便席卷而来,她很快也沉入了无梦的深度睡眠之中。
毕竟,几个小时之后,太阳将会照常升起。而明天晚上,那场名为“慈善晚宴”、实为“鸿门宴”的较量,正等待着他们。他们必须抓住这短暂的休息时间,养精蓄锐,才能以最好的状态,去迎接所有已知和未知的挑战,去揭开层层迷雾背后的真相。
夜色愈发深沉,牡丹酒店九楼的豪华套房里,只剩下众人深浅不一却都透着疲惫的均匀呼吸声,与窗外这座超级都市深夜偶尔传来的、极其遥远的车辆嗡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宁静的安眠曲。
而那个消失在凌晨街头、有着幽兰色长发的神秘少女,以及她所代表的重重谜团与潜在变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这深邃的夜色中,悄然扩散,无声地影响着即将到来的风暴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