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愕然。
叶倾城还从未见过叶禄脸色这么难看，就连送别乔先生之时也不曾如此。
端着羽冠盆的南红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悄悄瞧了眼婉儿。见婉儿点了头，她便听话地将羽冠盆捧到了叶清欢的面前，半跪了下去：“周娘子，请您净手！”
“南红姑姑。”叶清欢捏住了衣角，语气也软了下去。
南红是看着她长大的，如乳母一般，可以说除了婉儿，便是最疼她的人了。在叶府，南红可以不向任何人福礼，可现下却生疏地跪在了她眼前。
“请周娘子净手！”南红冷漠地重复道。
叶清欢伸手想要去扶起南红，可刚起了个势，老嬷嬷就凑了过去：“娘子，贵妃娘娘可还等着您呢。若晚了，一切便都晚了，您可要想清楚。”
老嬷嬷特意在说到“晚”字时提高了音量，清欢眼中残存的温存彻底消散，伸向南红的手也“哗啦”一下按进了水盆中。
清欢用嬷嬷递来的金帕子擦干了手，毅然决然地在堂前站定。忽然，她轻提裙摆端正地跪在了叶禄面前。
咚——
“第一拜，谢阿耶教清欢读书识礼，不因是女儿身困于后宅，只知庭院深幽。”
说着，她跪着向前挪动了一步。金色的步摇晃得厉害，映出的光影像锋利的刀，插在了父女二人之间。
咚——
又是一拜，“第二拜，谢您许清欢守铺面、坐账房，识人长见闻。不因被祖父忽视而不懂叶氏根基。”
叶禄默默握紧了拳头，指甲抠进手掌之中，却痛在了心坎里。
咚——
叶清欢重重地叩首：“最后一拜……多谢阿耶阿娘多年养育。从此女儿不能再晨昏定省，望二老保重，此生……勿念。”
婉儿不忍再看，强忍泪水将头撇向一边。子维揽着倾城，而倾城眼里早已泪水盈盈。
老嬷嬷殷勤地搀扶清欢，清欢摆手推辞，咬着牙自己起了身。她知道在叶府的这最后一程，她必须靠自己完成。
叶禄盯着面前的清欢，深邃的眼瞳没有任何波澜，顿了顿，他冷笑道：“击掌吧！今日之后，世上便再无叶氏女叶清欢，你我父女情断，再见便是过路人。”
啪、啪、啪——
击掌声在大堂中回响，叶氏众人也彻底对清欢死了心。
余韵中，老嬷嬷已经将金制鱼符结结实实地挂在了清欢腰间，又将一支串着二十一珠的侧垂珍珠步摇换到了她头上。做完了这一切，老嬷嬷带领一院子的奴仆纷纷跪拜道：“恭喜县主，礼成！请县主即刻回周府入庙，拜谢周贵妃大恩！”
叶清欢伸手摸了摸垂着的珍珠步摇，又掂了掂鱼符，将它紧紧地握在了手心里。这一刻，她等了太久太久，从此刻起，她便是长安城中尊贵无比的正二品县主了，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想要什么也几乎唾手可得。
叶倾城冷冷看去，金鱼符上“瑞鹊”两个字格外刺眼。不出所料，周贵妃不过把她当成一只展示给外人的吉祥鸟，只可惜她身在局中始终看不明真相罢了。
叶清欢眼含热泪，高声道：“回府！”
叶禄与婉儿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心如刀割，就在她即将要消失在院落尽头时，叶禄沙哑道：“恭送县主！”
叶清欢明显停顿了一步，可很快便又重新迈出了步子，走出了叶府。
她走后，婉儿与叶禄便回了房。
一直沉默的郭子维转了转眼珠，对倾城道：“民宿刚刚出事，杜贺莫名其妙被扣押，清欢就被封为了县主。你不觉得这一切发生得太巧了么？”
经郭子维这一提醒，叶倾城猛然想到离开府衙时，熊县尉的那句“想想杜贺是否得罪了什么贵人”，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周贵妃对二叔母心生愤恨已久，若这两件事真有关联，民宿怕是针对叶氏牙行而来，这不难推想。可周贵妃根本不会把杜贺放在眼里，为何非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扣押他呢？
难道是……
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心中生出了无尽的恐惧。叶清欢呀叶清欢，你该不会真的如此铁石心肠吧？
倾城吞了吞口水，捡起地上的诏书，目光一凝：“是不是巧合，去看看便知道了。”
—
是夜，月色朦胧。
街上空旷，周府的马车孤零零地停在了县狱门口，车前的灯笼被熄灭，马车也完美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县狱中。
一狱卒引着几个穿着斗篷的人走进了单独的一间牢房。
狱卒甩着木棍“砰砰砰”地敲了几下铁栅栏，一把掀开杜贺身上的草编被子，厉声道：“别睡了！！”
蜷缩在黄土台上的杜贺满身是伤，冷得嘴唇发抖。狱卒这么一喊，杜贺被吓得腿软，直接滚到了地上。伤口沾到了地上的灰土又是一阵疼痛，杜贺一时无法起身，只得痛苦地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砰砰砰——
狱卒的木棍抽打在杜贺身旁：“给我快点！！贵人在此，容不得你耽搁！”
“够了！你们先退下吧。”斗篷中传来熟悉的女声。
狱卒离开。
杜贺费力地睁开眼睛，汗泪模糊中瞧见了那熟悉的清丽面孔，虚弱道：“见过叶二娘子。”
叶清欢摘下斗篷帽子，露出了她一头的名贵发饰：“我已经不是叶二娘子了，我如今是周府的嫡长孙女，瑞鹊县主。”
杜贺闻言冷冷地挑了下嘴角。
“杜贺，我今日是来救你的。”说着清欢拿出了一张已经写好的文书，半蹲在杜贺身旁，“只要你肯在这上面按上手印，正式解除婚约，我便去求母妃放你走。”
说着，她将一盒印泥推向了杜贺：“距离春闱没有多少时日了，今晚是你最后的机会。”
杜贺无力地闭上眼睛，将手伸向印泥。
县狱外。
躲在角落里的叶倾城与郭子维看着周府的马车慢慢驶离。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倾城心里冷得发颤，一双手抠进地上的泥土中，抑制着自己一肚子的怒气。郭子维知道如今他如何安慰都是枉然，只得拍了拍她的肩膀，只希望杜贺还安好无恙。
夜空中乌云陡然聚积，云团厚得像棉被一样，不断翻踊。
两人正要离开。
突然，方才周府那马车突然又转向回到了门前，一奴仆从马车上下来急匆匆地奔了进去，进门时还差点被门槛绊倒。叶倾城与郭子维顿住了脚步，均一脸疑惑。
不一会儿，两名狱卒架着有气无力的杜贺走了出来，狱卒将杜贺扔在地上，呵斥道：“宵禁解了再走，不然你小命没了可莫要怪到咱们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