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陈凡一个人去了烧烤店。
这个点店里已经开始上人了,门口摆着几张桌子,里面也坐了几桌客人。烤架上的炭火烧得正旺,油滴进火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空气里全是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
陈凡刚走到门口,就看见杨玥正端着一盘烤串从里面出来。
她今天还是和往常一样,穿着简单,头发随意扎在脑后。
杨玥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下。
“来了?”
陈凡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
“不是说老板找我吗?”
“人呢?”
“在后面。”杨玥把盘子放到客人桌上,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你直接进去就行。”
陈凡嗯了一声,没急着走,反倒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倒挺忙。”
杨玥白了他一眼。
“废话,我来这儿又不是白站着的。”
陈凡笑了笑,也没多说,抬脚往后面走去。
烧烤店后面有个小院子,平时堆着些啤酒箱、煤炭和杂七杂八的东西。再往里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门半掩着,里面亮着灯。
陈凡推门进去。
黑钳正坐在一张木桌旁边喝茶。
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摆着几个酒箱,旁边还堆着些账本。
可他给陈凡一种不简单的感觉。
昨晚那帮人带着三四十号人堵到门口,结果黑钳出去说了几句话,对方就老老实实带人走了。光这一点,就足够说明很多问题。
黑钳抬头看了他一眼。
“坐。”
陈凡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老板听杨玥说你找我?”
黑钳给自己续了杯茶,没急着说话,先从兜里摸出烟,扔了一支过去。
陈凡接住烟,低头点上。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几秒。
黑钳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先认识一下吧。”
“我叫黑钳。”
“烧烤店是我的,平时也替西堂看点场子,管点事。”
他说得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陈凡听完,眼神还是轻轻动了一下。
果然他是西堂堂口大哥之一——黑钳!
陈凡吐出一口烟,语气也没什么变化。
“难怪昨晚那帮人你说几句话就带人走了。”
黑钳笑了一下。
“不是走了,是不在不该在这种地方惹事罢了。”
“东海这地方,讲究规矩。谁的地盘,谁说了算。昨晚他们带人来我门口闹事,本来就是坏规矩。”
陈凡点了点头,没接这个话。
黑钳看着他,继续说道:
“不过昨晚那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你。”
“你要是不在,我这里也不会那么热闹。”
陈凡靠在椅子上,神情平静。
“所以你今天叫我来,是准备找我算账?”
黑钳摇了摇头。
“好歹你目前也算西堂的人,怎么可能让别人动你是吧。”
“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黑钳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盯着陈凡看了两秒。
“聊你。”
“也聊你接下来想怎么走。”
陈凡眯了眯眼,没有立刻开口。
黑钳倒也不着急,慢悠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炸蝎子的别墅,这事现在东海已经传开了。”
“胆子够大,手也够狠。”
“但有件事,你心里应该清楚。”
黑钳放下茶杯,语气淡了几分。
“蝎子不算什么。”
“真正麻烦的,是你狠狠干了他之后,谁都想看看你到底是条龙,还是条狗。”
屋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陈凡弹了弹烟灰,淡淡说道:
“所以现在很多人都在盯着我。”
“对。”黑钳点头,“而且不止一拨。”
“有人想看看你有没有资格在东海冒头,有人想看看西堂为什么保你,还有人——想等着你自己露出破绽。”
陈凡听完,脸上没什么变化。
这些他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
从昨晚那通电话,到今天货场外面那几个盯梢的人,这一切都在说明一件事——他现在已经被推到台面上了。
黑钳看他不说话,又接着道:
“还有一点,你也别高兴太早。”
“现在外面很多人怕你,不是怕你陈凡。”
“是怕西堂。”
陈凡抬眼看向他。
黑钳语气依旧平静。
“西堂放了话,说你是西堂的人。别人现在不敢乱动你,有一半是因为顾忌这个。”
“但你自己心里最好清楚,西堂是西堂,你是你。”
“西堂可以借你势,不代表西堂就是你的靠山。”
这句话一出口,屋子里的气氛明显重了几分。
陈凡盯着黑钳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这话说得挺直接。”
“直接点好。”黑钳也笑了笑,“都是明白人,绕圈子没意思。”
“你不会真以为,一直躲在西堂后面,就能在东海站稳吧?”
陈凡把手里的烟摁灭,身子往前倾了点。
“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黑钳看着他,没说话。
陈凡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很稳。
“我知道现在借了西堂的势,也知道这势不可能一直给我借。”
“我来东海,不是为了躲在谁后面混日子。”
“蝎子只是个开始。”
“后面怎么走,我自己会想。”
黑钳听完,眼神里多了点说不出的意味。
他没有马上接话,而是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慢慢点上。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但东海每天都有想法的人。”
“有的人昨天还想立足,可能第二天今天尸体就已经漂海里了。”
陈凡笑了一下。
“那说明他们不够狠,也不够聪明。”
黑钳眯了眯眼,忽然也笑了。
“有点意思。”
“我本来还以为,你只是个仗着有点胆子就乱来的愣头青。”
“现在看,脑子倒还算清楚。”
他说着,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又沉了几分。
“不过脑子清楚,不代表你现在就有路可走。”
“你炸了蝎子,等于狠狠干了别人一巴掌。现在你借着西堂的名头把这巴掌扇出去了,后面怎么办?”
“继续缩着?”
“还是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打算?”
这一句问得很直。
陈凡也知道,这才是黑钳今天找他来的真正目的。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放心我心里有数。”
“别人既然已经盯上我了,我越躲,他们越觉得我没底气。”
“但现在你叫我直接硬刚也不行。”
“所以我得先看清楚,到底谁最先忍不住伸手。”
黑钳听到这里,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继续说。”
陈凡看着他。
“谁先动,那他就是我下一个目标。”
“先站住,再往上走。”
“我不信东海这么大,就真一点缝都没有。”
黑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着摇了摇头。
“知道自己在借势,不丢人。”
“丢人的是借了势,还真把那势当成自己的。”
“你能想明白这一点,至少比很多人强。”
黑钳看着他,忽然压低了声音。
“那你知不知道,昨晚来店里闹事的是谁的人?”
陈凡眯了眯眼。
“北郊?”
黑钳眼里明显闪过一抹意外。
“你猜到了?”
“猜到一点。”陈凡淡淡道,“那帮人能在西堂地盘带人闹事,说明背后多少有点底气。东海敢这么干的,也就那几家。”
黑钳轻轻点头。
“是北郊的人。”
“带头那个小子,在他们那边不算什么大人物,但也不是普通混子。”
“你昨晚跟他起了冲突,这事不一定就这么完了。”
陈凡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黑钳继续说道:
“还有,盯着你的人,不会只来自北郊。”
“蝎子背后那条线,也不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所以你接下来这几天,最好收敛点。”
说完这句,黑钳靠回椅子上,不再说话。
该说的,他已经说得差不多了。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陈凡坐在那里,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道:
“你今天找我应该是你们老大交代的吧?”
黑钳笑了笑。
“这都不重要了。”
“另一方面,我也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看完了?”
“看了一半。”黑钳说道,“剩下一半,得看你后面怎么做。”
陈凡笑了。
“那我尽量别让你失望。”
黑钳也笑了一声。
“希望吧。”
“毕竟东海现在很多人都在等着看你笑话。”
“你要是死得太快,我也会觉得没意思。”
陈凡站了起来。
“那我先走了。”
黑钳点了点头。
“记住我一句话。”
黑钳夹着烟,目光很平静。
“聪明是你的本事,但是只有这些还不够。”
陈凡盯着他看了两秒,随即笑了一下。
“这句话,我记住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杨玥正端着盘子在几桌客人之间来回走动,脸上还带着点不耐烦,像是被哪个客人烦得不轻。
看见陈凡出来,她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聊完了?”
“嗯。”
“老板没骂你?”
陈凡笑了笑。
“没有。”
杨玥撇了撇嘴。
“那你运气还挺好。”
“走了。”
他说完,转身出了烧烤店。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点海边特有的湿气。
陈凡点了一支烟,慢慢朝街口走去。
黑钳刚才那番话,他一句都没忘。
西堂不是靠山。
借来的势,终究不是自己的。
想真正在东海站稳,最后还得靠自己狠狠干出来。
已经有人开始等着看他怎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