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了。
房间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那线很细,很薄,像是有人用最锋利的刀片在黑暗中割开了一道口子,透进来一点点外面的光。
徐钰躺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模糊的光斑。
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叫疼,可脑子却比白天还要清醒。
她翻了个身,面朝小钰的方向。
黑暗中她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见被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和那一头散在枕头上的长发。
不知为何,她的脑海忽然晃过白天莉普叫小钰时的那个称呼。
第一次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自己距离她们有些距离,莉普的声音又那么轻,听岔了也正常。
可第二次,分别的时候,莉普站在门口挥手,清清楚楚地说了句…
“再见,徐琳”。
不是小钰,亦不是先前莉普在和自己沟通时用于指代的“你家妹妹”,而是“徐琳”。
徐钰盯着黑暗中的那个轮廓,沉默了很久。
“小钰。”
她叫了一声。
黑暗里没有回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像是已经睡着了。
“…小钰,你睡了吗?”
整个房间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被子里的弧度动了动,一个闷闷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还没。”
徐钰停顿了一下。“我听见…莉普姐在离开时叫你徐琳。”
黑暗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长到徐钰以为对方因为困倦不会回答自己了。
“其实…”
小钰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
“是欣瑶姐拿来的那份文件。”
徐钰的手指下意识微微收紧。
“身份文件?”
“嗯。”
小钰的声音顿了顿,“爸妈给我弄的。那上面姓名那栏就是徐琳。”
台灯被拧开了。
暖黄色的光晕在房间里慢慢漾开,像是一滴墨落在清水里,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那光线很柔和,柔得像是被纱滤过一遍,照在两个人脸上,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平。
坐起来的徐钰侧过身,看着对面的小钰。
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在灯光下看起来却格外不同。
眉眼间少了她的凌厉,多了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水,像是月光,像是某种能包容一切的柔软。
她一直都知道。
她的名字,她的身体,她在这个世界存在的一切凭证…本来都是眼前这个少女的。
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占据了什么,抢走了什么,偷走了什么。
所以在少女苏醒后,她让别人叫她徐钰,叫妹妹小钰,用那个“钰”字把两个人连在一起,又用那个“小”字把某些东西留住。
她以为这样就能证明什么。
证明她没有忘记,证明她没有夺走,证明她还是她,妹妹还是妹妹。
可现在,那张身份文件上的“徐琳”两个字,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潜意识里一直不敢面对的东西。
…她还是夺走了。
“你看…”
小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睡衣的领子歪了一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窝里爬出来的小动物。
她看着徐钰,看着那双在灯光下一点一点暗下去的眸子,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心疼。
“我就知道和你说,你会是这个反应。”
她盘起腿,把被子拢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本来当时文件到手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的,可那时候咱们的处境一直不好,你又刚接下了那个什么部长的挑战,现在在专心备战,我就想着再往后拖一拖了。”
她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徐钰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小钰…
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在灯光下格外亮的眼睛。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先前在酿光市把她追回来的时候,她发现对方现在这具躯体需要魂晶能量才能维持。
那些从伊比利亚各地收集来的残片,她一颗都没有留,全给了她。
后来的冰系魂晶、雷系魂晶,她也想都没想就塞了过去。
就连那颗最适合流氓鳄的土系魂晶,她其实也想过要给她的…只是小钰十分强硬地给推了回来,说流氓鳄更需要它。
…
“我———”
她刚开口,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
没来得及反应,徐钰的被子就被掀开一角,一个温热的身体像只猫一样钻了进来。
小钰的脸颊飞速贴上了她的胸脯,那感觉软软的,凉凉的,甚至还隔着睡衣蹭了蹭。
徐钰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宕机。
“你……你…干什么?”
她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自己都有些发麻。她有些慌张地推了推对方,却不想这死丫头跟狗皮膏药似的…
小钰依旧抱着徐钰,不管不顾地把头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姐,你知道吗?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想太多。”
徐钰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好像连呼吸都不会了。
胸口贴着的那个小脑袋微微动了动,一撮翘起来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弄的她痒痒的。
“我早就把你当姐姐了。”
小钰的声音从她胸前传来,每说一个字,那震动就透过衣料传过来,“从我们的记忆连到一起时,从我醒过来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是了。从你———”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从你当时拼了命也要追过来的时候,就更是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台灯的光晕在两个人之间缓缓流淌,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照得亮亮的。
徐钰还是不敢动,她觉得自己像一台死机的电脑,所有的程序都卡在了“小丫头正死死贴着自己”这一条上。
小钰…也就是徐琳忽然从她怀里撑起一点身子,但没有完全离开,只是仰起脸看着她。
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近在咫尺,乱糟糟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翘得老高。
“咳咳,既然你都默认了…”
“那我们就重新认识一下———”
她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整个人在灯光下像是一颗刚剥开的橘子,亮晶晶的,甜丝丝的。
而她的下巴,还贴着自家姐姐的胸口。
“我叫徐琳,是徐钰的妹妹哦。”
台灯的光落在那张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那里面有笑意,有期待,还有一种徐钰很熟悉的东西…那是她每次看小钰时,自己眼睛里也会有的东西。
徐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先起来。”
“不要。”
徐琳拒绝得干脆利落,反而又把脸埋了回去,还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徐钰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个房间都能听得见了。
“徐琳。”
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无奈,带着妥协,还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嗯!”
那个名字的主人应得很大声,声音从她胸口闷闷地传出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徐钰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可那弧度里,有一种很久没有出现过的释然。
她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僵硬的手臂迟疑地、一点一点地抬起来,最后轻轻地落在了徐琳的背上。
窗外的月光安静地照着,台灯的光晕暖暖地漾着,两个人窝在同一个被窝里,像两只叠在一起的勺子。
“所以———”
徐琳的声音从她胸口传出来,带着一丝困意。
“以后别叫我小钰了,叫我琳琳。”
“……太肉麻了。”
“那就叫小琳。”
“嗯。”
“叫一声试试?”
“……”
“叫嘛———”
“……小琳。”
“嘿嘿,在呢姐姐~”
怀里的那个声音带着笑意,像是偷到了糖的小孩。
灯灭了。
月光重新占据了房间,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那线很细,很薄,可它连着床上紧紧挨着的两个人,连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连着那些终于放下的东西。
黑暗里,一个声音轻轻响起。
“姐。”
“嗯?”
“晚安。”
???
徐钰的手还放在徐琳背上,没有收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那个……小琳。”
“嗯?”
怀里的声音迷迷糊糊的。
“你是不是该……回自己床上睡了?”
徐琳没有动。
“小琳?”
“不要。”
干脆利落的两个字,连犹豫都没有。
徐钰噎了一下,试图讲道理:“明天还要早起———”
“不要。”
“这样睡不好。”
“睡得好。”
“可是———”
徐琳从她胸口抬起头,在月光里眯起眼睛看她。
“你嫌我?”
徐琳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点委屈的调子,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唇也抿了抿。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下一秒就要蓄满水。
“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是不想让我睡这儿。”
“这床太窄了…两个人…”
“那你赶我走?”
徐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现在说什么都不对。
徐琳看了她两秒,忽然把脸重新埋回她胸口,还故意蹭了蹭,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我不走。”
徐钰整个人又僵住了。
那只原本放在背上的手悬在半空,不知道是该收回来还是放下去。
“你……你先起来说话。”
“不起。”
“徐琳。”
“叫什么都不起。”
徐钰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
她能感觉到徐琳的身体已经完全放松下来,像是打定了主意要在这里生根发芽似的。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比如“这样不合适”,比如“回自己床上睡比较舒服”,比如“你压着我胳膊了”。
可这些话还没出口,怀里的徐琳忽然动了动鼻子。
“姐。”
“……又怎么了。”
“你身上好香。”
徐钰愣了一下。
徐琳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贴上了她的锁骨,像只小狗一样嗅了嗅。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蹭着徐钰的下巴,痒得她往后缩了缩。
“嘶!你干什么…”
徐钰想伸出手去推对方的脸,却被对方先一步按住。
“等等等等,别动。”
徐琳的声音闷在她胸口,带着一种认真的好奇,“这是什么味道?不是沐浴露,也不是洗衣液……你闻起来像是…”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像下过雨之后的草地。”
感受到那处小丫头喷吐出的微弱气息,徐钰的脸开始不住地发烫。
“像早上起来推开窗,外面那片被露水打湿的三叶草。”
徐琳说得一本正经,鼻尖又蹭了蹭,“还有点像……晒过太阳的亚麻布。就是那种干干净净的、暖融融的、要凑很近很近才能闻到的———”
“够了。”徐钰的声音绷紧了。
这死丫头犯什么病!?
这身体本来就是她的啊?什么体香…这么夸她自己不羞耻吗!?
还有…就算真的有什么味道,那也是刚掉进时空裂隙之后那一年泡药泡出来的啊,这死丫头不应该比自己清楚的么?
“不够。”
徐琳抬起头,在昏暗的月光里冲她笑,那双眼睛亮得像是藏了两颗星星,嘴角的弧度带着点坏,“姐,你是不是自带体香啊?那种特别特别淡的…”
“徐琳。”
“嗯?”
“你再贴着闻一下试试。”
“我就闻。”
徐琳把脸埋回去,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夸张的感叹,“天哪,好好闻。像草原,像春天,像———”
徐钰被那股胸部上传来的异样感弄的彻底受不了了。
她猛地抽出手臂,抬脚就往徐琳身上踹,只是她当然没用全力,但足够把那个黏在胸口的人推开一点距离。
“你给我下去!”
“不要!”徐琳像只八爪鱼一样手脚并用地缠了上来,整个人重新挂在徐钰身上,死活不松手,“你踹我也没用!我粘住了!”
“徐琳!”
“我不走!”
徐琳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虽然那哭腔一听就是装的,“我都把名字让给你了!我叫徐琳了!我连名字都给你了,我就想和姐姐贴贴睡一晚上都不行吗———”
徐钰的动作停住了。
“你听听…”
徐琳继续控诉,声音忽大忽小,像是在演一出只有她一个人的戏,“你听听!我多惨!我把名字都交出去了!结果呢?结果我姐姐要踹我下床!呜呜呜———”
“你——!”
“呜呜呜呜呜…”徐琳把脸埋进徐钰肩窝里,发出那种只打雷不下雨的哭声,肩膀还一抽一抽的,演得极为卖力,“我的命好苦啊。”
徐钰张着嘴,看着挂在自己身上这个戏精,嘴角抽搐了一下。
她想说…
“名字的事又不是我逼你的..”
“实在不行,你去找徐涛还有穆萱去闹啊…”
“你要真想要,我叫徐琳也行啊…”
可这些她又觉得太伤人,说不出口。
她现在心里是有那么一点点理亏。
但足够让她的脚收回来了。
徐钰僵硬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感觉到胸口那颗脑袋立刻又蹭回了原位,还故意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
“……嘶…别蹭了!”
“耶。”
察觉到徐钰不再赶自己后,徐琳的声音从她胸口传来,平静又满足,哪里还有半点哭腔。
“就今晚。”
“嗯嗯。”
“明天…”
“明天再说。”
徐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的手在空气中悬了两秒,最终还是落回了徐琳的背上。
算了。
理亏的人没有发言权。
窗帘轻轻飘动了一下,月光晃了晃,又稳住了。怀里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那撮翘起来的头发终于不再乱动了。
“姐。”
“……嗯?”
“晚安。”
徐钰低头看了看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嘴角的弧度在月光里若隐若现。
“哎…晚安。”
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上点了一盏又一盏的灯,照着这个彻底妥协了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