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小屋在龙女离开后,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
先前那种因为情绪对峙而产生的、充满张力的沉默似乎已经完全消失了,剩下的就只有一种被腾空了的安静。
似乎有人把这间小屋里所有多余的东西都搬走了。
争吵搬走了。
愤怒搬走了。
质问搬走了。
道歉搬走了。
甚至就连龙女那股永远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也搬走了。
整个破碎的小屋中就只剩下阿拉斯托一个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和硫磺、腐臭混合在一起的臭氧味。
他胸口那根散发着微光的丝线正在安安静静地工作着。
温迪戈维持着龙女离开时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他的右手还悬在胸口。
恶魔方才丝线扎入时本能抬起的手,此刻仍旧僵在半空中,像是忘记了要放下来。
他低头盯着那道裂口。
那根丝线已经完全融进了他的伤口。从外面看不到任何异样;裂口还是那道裂口,血还是那些血。
但是他能感觉到它在里面。
安安静静,不声不响。
它似乎正在悄无声息的、努力地修复着那些被亚当的圣光烧焦且他自己根本无法愈合的部分。
而且最关键的是——
真的不疼了。
那道裂口传来的灼痛似乎正在被某种东西中和;就像有人在他体内那一直在尖叫的伤口上盖了一层什么东西,试图让它安静下来。
阿拉斯托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时间很长。
长到残灯从闪烁不止到彻底碎裂。
然后他的嗓子里发出一个声音。
那是一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的极轻气音。
“……哼。”
(...hmph.)
连阿拉斯托自己大概也不知道那声“哼”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恼怒?
也许吧。
嘲弄?
不太像。
那大概依然是某种他绝对不会承认的东西,比如被东方罪人那句简直像是在违反日内瓦公约的“比外国老太太手法还要糟糕”的该死比喻?
……
算了。
温迪戈最终还是慢慢放下了悬在胸口的手。
他的爪子在放下来的时候,指尖不自觉地在胸口那道裂口的边缘摸了一下。
轻轻的。就像在确认那个东西真的在里面。
收音机的底噪在他胸腔深处重新启动,但音量很低,低到像是一台被调到最小声的老式收音机在深夜里独自播放。
播放着什么呢?
也许什么也没播。
也许只是白噪音。
又也许——
是他自己都不愿意调高音量去听清楚的东西。
广播恶魔最终抬起头。
他看向门口。
可是龙女的背影早就消失了,那里看上去空荡荡的。
门框残留着她指尖划过时留下的一道暗红色的龙血痕迹。
温迪戈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才用一种极其缓慢的慎重姿态抬起手,理了理自己被龙女捏变形了的条纹西服。
他没有把那块皱掉的布料抚平。
他只是……理了理。
至少让它看上去皱的没那么明显。
就好像在说什么……
‘我知道它在那里。但我不打算承认它在那里。’
‘至少现在不。’
……
然后广播恶魔转过身,面对着他那台满目疮痍的控制台。
他的背影细瘦,僵硬,沾满了自己和龙女混在一起的血。
他没有坐下来。
罪人领主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用那双沾着龙血的爪子撑在控制台上。
从背后看,他的肩膀极窄,肩胛骨的形状在破碎的衣衫和西服包裹下隐约可见。在无人时,亚当的伤让骄傲的魔鬼脊背微微弓着,像一棵被风折弯的枯树。
他就那样又沉默地站了很久。
站到胸口那根丝线传来的安静修复感,像一条极细的溪流,慢慢淌过他身体里每一处被圣光灼伤的角落。
好吧。
似乎是真的不疼了。
……
……
嗬。
“比外国老太太还差。哼嗯。”广播恶魔忽然开口这么道。
(worse than a foreign grannys.huh.)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广播小屋,用一种沙哑到几乎不像他的声音,轻轻重复了龙女刚才的话。
收音机杂音在他重复这句话时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短促“滋滋”声。
然后……
一切就这样陷入傲慢环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