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一切后,龙女没有再看阿拉斯托。
——当然,她本来也看不见。
但“不再看”的感觉和“看不见”是完全不同的。
就像她把某种一直悬挂在他们之间的那条本来代表着决裂或暴怒的、看不见的线,亲手剪断了。
但这不是不是出于愤怒,只是……说完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她曾经以为永远不会说的、以及她知道说了也可能没有用的——她已经全部都说完了。
因为阿拉斯托没有进行任何表态或继续话题的意思,于是,她转过身去。
这个动作发生得很慢。
不是因为她在犹豫,而是因为她的身体状态确实糟糕透顶。
亚当的圣光在她身上造成的伤害远比她表现出来的更加严重。东方罪人脸上的裂纹在她转身的瞬间又延伸了几分,一道新的裂缝从她左颊蔓延到下颌,渗出暗红色的龙血。
她没有伸手去擦。
也许是没有注意到,也许是懒得管。
■■■开始朝离开广播小屋废墟的出口走去。她走得很慢,但又不是那种故意放慢脚步、等待身后的人叫住自己的慢。
她的左腿在每踩下一步的时候都会出现一个极其短暂的滞涩,像是膝关节里有什么东西完全碎裂。这令她看上去一瘸一拐,滑稽又可怜。
来时她带着一股压抑在心底的怒火,哪怕浑身是伤,也能凭着那股劲儿摇摇晃晃地闯进来,掐住一个罪人领主的肩膀把他按在控制台上。
走时她只是一个被看穿瞎了眼、满身裂纹的残破身影。
广播小屋不大。从控制台到离开的出口不过十几步。但龙女走得却像是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她的长发和尾巴安静地拖在身后,在满是碎玻璃和金属碎片的地面上划出一道暗色的痕迹。碎片刮擦着她尾巴底部那些已经失去光泽的鳞甲,发出细碎的声。
她没有回头。所以阿拉斯托只能看着她的背影。
温迪戈脸上的笑容依然挂着——噢,老天,它当然挂着,它什么时候消失过?
但那个笑此刻的弧度,看上去像是被人用橡皮泥随手捏了一个放在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是一个形状。
他的眼睛追着龙女那看上去格外苍凉的背影,缓缓地、无声地移动着。
他没有叫住她。他的嘴甚至没有张开过。
广播恶魔喉咙深处的静电噪音一直维持在一种几乎不可闻的极低频率上。
它嗡鸣着,像一台只能发出宇宙背景辐射般白噪音的老机器。
……
龙女快走到门口了。
她蹲下身子,试图原路返回。
失明让她不得不用指尖去确认那块凹凸不平的金属边缘。
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摸索的动作看上去有些笨拙,指节上还沾着先前掐阿拉斯托时蹭上的暗色血痕。
她的手扶住了门框。
然后——
然后她忽然停下了。
好像也不是她在犹豫什么,而是想起了什么事。
一件她差点忘记的事?
……好像也不太对。
因为她也不算是忘记。实际上从走进这间广播小屋的第一秒起,她就知道自己最终会做这件事。
所有的争吵、愤怒、道歉、坦白,这些东西固然是真的,但它们明明不是她来这里的核心目的来着。
这么想着,龙女扶着门框的手兀自收了回来。
她慢吞吞地站起,转过身……但又不是完全转回去面对那只恶魔,而是只是侧过半个身子。
她失明的眼睛对准罪人领主的方向。
东方罪人的眼睛如此平静,灰金色的水面下没有任何恳求,没有任何试探,也没有任何“你能不能接住这个”的小心翼翼。
然后,■■■动了。
她抬起右手。
那只手在先前的战斗和刚才的争吵中已经伤得不轻,指节上布满了和脸上一样的皲裂纹路。
她将它按在自己的胸口正中——那是她曾经撕裂灵魂的位置,也是她唯一弱点所在的位置。
“……”
在手指陷入胸口的瞬间,龙女的身体稍微僵了一下。
哪怕她已习惯疼痛,但她依然会因此感到不适。
那不是什么温和的动作。
比起用所谓的温和来形容,龙女的姿态更像是她就这样将手伸进自己的肋骨缝里,然后从一团已经残破不堪千疮百孔的东西上硬生生拽下了什么。
如果说灵魂是一匹布,那么■■■的灵魂大概早已是一块烂布。
而她现在做的事,大概是从那块烂布上又抽出了一根丝线。
在做这件事的时候,龙女的嘴唇抿紧。她的牙关咬得太用力,以至于一缕暗红色的血从她嘴角溢出。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似乎完全停止了。
然后,一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如蛛丝般的光线就这样从她胸口被抽了出来。
那根丝线发着一种近似透明的白光。它在空气中浮动的姿态像是水母的触须。
……它看上去如此柔软,如此脆弱,似乎不论多轻,这根丝线都会断开。
‘但它却已承载■■■灵魂的万分之一。’
龙女捏着那根丝线的手在微微发抖。但这副姿态却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疼。
真的很疼。
就像从自己的神经末梢上活生生拔掉一根纤维。
可此刻,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也许是因为她已经习惯,又也许是因为在她的价值体系里,这点疼,和她曾经真正经历过的,跟阿拉斯托的自尊现在和未来要承受的一切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的,■■■忽然跨出了一步。
那一步迈得极快。快到和她先前一瘸一拐的速度完全不匹配,像是突然从慢动作切换到了正常播放速度。
她伸出捏着丝线的手,在阿拉斯托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
将那根极细的光线扎进了他的身体。
“你——!!!嗬呃——”
伴随着一声和呕吐无异的气音,阿拉斯托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弹了一下,简直像一尾被通了电的鱼。
那声惨叫是完全出乎他控制的纯粹生理反应,别提拒绝,他甚至来不及喊出东方罪人的名字。
她如此强横,以至于让人觉得是在赌气或报复。
因为那根丝线进入他身体的过程,感觉就像有一根烧红的细针从他的胸口扎进去,穿过他的每一条神经、每一寸骨血,直到抵达他体内那道由亚当的圣光造成的创伤核心为止。
剧痛。
上辈子和下辈子加在一起都没有体验过的剧痛让他的视野在一瞬间炸成一片伴随着耳鸣的白光。
感觉自己好像被一枚震爆弹正面击中了的温迪戈,嗓中的收音机发出一声尖锐到几乎超出可听频率的啸叫。
那声音短促而暴烈,像是一根琴弦在极度紧绷后突然断裂。
他的爪子本能地抓向胸口,指尖触到的是那道仍在渗血的裂口。但在裂口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根几乎看不见的极细的该死丝线就这样不请自来,并且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融入他的伤口。
它像一条发光的溪流注入干涸的河床,沿着亚当的圣光灼烧过的每一条痕迹缓缓流淌开来。
在那种剧痛过后,凡是那条丝线到达过的地方,属于天使力量的灼痛像退潮一样消散。
而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阿拉斯托说不太上来的微妙感。
……但绝对不是温暖。
如果有任何人敢用“温暖”来形容任何与■■■有关的事情的话,阿拉斯托大概会吐。
他只是被单纯的止痛了。而且还是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的止痛。
就像有人在他体内那场永不停息的大火中浇下一桶冰水。
“……”
阿拉斯托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像猫。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道裂口的边缘,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渗血。
不是在愈合。不会那么快。但他出血的狰狞的伤口确实被某种力量更好的缝合了。
然后,他听到了龙女的声音。
那个声音从离他不远的地方传来。
就和以前一样令人火大的毫无波动;仿佛像是在说一件和她完全无关的事——明明刚才还一副……!
“另外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提。”
■■■已经收回了手。她甚至不看他。已经重新转向门口,一只手又扶回地面的门框。
“您处理伤口的手法真的比外国老太太的手法还不如。”
(Your wound-dressing skills are genuinely worse than a foreign grannys.)
“……”
阿拉斯托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经历了一次极其荒诞的抽搐。
谈不上恼怒,也谈不上嘲讽。
就只是单纯那种你在一个最不该笑的时刻,被一句最离谱的话给噎到了的抽搐。
“这东西会帮您一起修复天使造成的伤口。”龙女的声音依然平平无奇,“等您的伤好了,它会自己离开的。”
她的语气听上去就像在介绍一款家用清洁剂的使用说明。
像是在说:‘拿出来,放进去,等它干活,干完了它自己走。’
有些人废话很多,给点东西啰啰嗦嗦,瞻前顾后。
‘这是我灵魂的一部分所以请你珍惜’。
‘我为你又撕了自己一块所以你欠我的’。
甚至没有‘疼不疼’。
虽说钻进他胸口的那一下和没有任何知情同意这件事实在带着一种熟悉的恶劣,但这种只有使用说明的情况,从未呲牙咧嘴的如此狼狈的恶魔是真的没有遇到过。
然后,他艰难的抬起头,用一种笑容不变,但目光却愤恨至极的姿态,直直注视着■■■离开。
她的身影从门框中消失的过程很慢。
先是她那条长长的、拖在地上的尾巴慢慢滑过门槛,尾尖最后扫过地面时带起了一小片碎玻璃,发出细碎的声。然后,是她宽大的长袍下摆,上面沾满了灰尘和龙血的暗色污渍。
是她苍白的脸和仿佛死去般的眼。
而最后消失的,是她扶着门框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在门框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才是松开。
指尖划过金属边缘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就像一个句号。
她没有回头。
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