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
当先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腆着肚子,走路的架势像是整条街都该给他让道。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方才跑回去报信的小子;另一个步子沉稳,目不斜视,筑基后期的修为,在王家护院里也算数得上号的人物了。
胖子远远就嚷嚷开了:人呢?哪个不长眼的敢惹咱们王家的人?
姜执事。王三眉开眼笑地迎上去,您来了就好了。这些人不把王家放在眼里,您得给他们个教训。
方才还气鼓鼓的王三几人,此刻像得了势的鹞子,腰杆子陡然挺直了几分,围上去七嘴八舌地把事情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方才受的气,在这一刻全有了着落。
这个叫姜执事的胖子,看着臃肿笨拙,实则丹田里已凝了假丹——半步踏进金丹门槛,周身灵力虽未圆满,却已有了几分沉凝的威压。
他听了王三的话,并未急着接茬,目光先朝紫萱阁门楣上那块黑漆木匾瞟了一眼,又慢慢扫过青石巷两旁的屋檐和墙根,像是在数什么。
三十多个。姜执事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雇这些人,一天少说几十块灵石。一个卖丹药的小铺子,撑得起这种排场?
王三一愣:您的意思是——
姜执事没答话,抬手屈指一弹,一缕劲风无声无息地破空而去。只听地一声闷响,木匾晃了晃,轰然跌落在地,扬起一片细尘。
走,进去看看。
他当先迈步,臃肿的身形跨过门槛时竟出奇地轻捷。王三跟在身后,腰杆子硬了三分,一扫方才在院中吃瘪的窘态,步伐都阔了几分。
紫萱阁内,周大旺站在柜台后面,神色平静。方才门外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木匾落地的声响像是砸在他心口上,但他没有出去,也没有躲,只是将目光落在通往后院的那道门上。
王三跨进门槛,这回连招呼都没打,径直推开后院的门。
姜执事跟在他身后,踏进院门的一瞬,目光已经将整座院子扫了一遍——石桌旁的四个人、散坐四方的三十多个汉子,他看得很快,却看得很细,甚至在几个猎兽队员腰间的刀鞘上各停了一瞬。
就这些?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池塘,惊起一片沉寂。
王三站在姜执事身侧,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倨傲,甚至比之前更盛了几分:周掌柜,这是我们王家外务执事姜大人,半步结丹。你自己掂量掂量,你请来的这些人,够不够姜大人一只手打的?若是聪明人,立刻双手奉上灵石两千块,跪下磕头赔礼道歉,往后每月上交一百下品灵石。如若不然——今天我就把你这铺子拆了。
周大旺站在廊檐下,缓缓开口:王管事,小店本本分分做生意,从未招惹过谁。方才我也说了,摆出这阵仗,是因为城里出了窃贼,并不是针对你,更不敢招惹王家。王家在碧落城家大业大,何必跟一间小铺子过不去?
少废话。王三冷笑,今天你要是不按我说的做,就是跟王家过不去。
姜执事抬手虚虚一压,截住王三的后话,往前踏了一步。
只是一步,却像整座院子的空气都被他踩实了。一股无形的威压从他臃肿的身躯中弥散开来,沉沉地、缓缓地向前推进,像一面看不见的墙。院中那些炼气期的猎兽队员面色骤变,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往后撤,退了三四步才堪堪稳住身形,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人群前方,周平和陈奎并肩而立,几乎同时催动体内灵力,两道淡薄的光晕在身前延展开来,如同无依的屏障,将那股压迫感挡在了众人之外。
姜执事对周平与陈奎的抵挡恍若未见,目光平缓地掠过院中众人。当他的视线经过人群某处时,微微顿了一下——那里站着一个面容平平无奇的中年人,混在一群猎兽队员中间毫不起眼。但别人都在后退,只有他没动。别人都绷紧了身子,只有他抱着胳膊,像在瞧什么热闹。
姜执事多看了他半息,移开了目光。
周掌柜,他开口,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我最后问你一次——是你自己把这些聚在院里的修士散了,往后每月按规矩把灵石交上来;还是——
他顿了一顿。后半截话悬在半空,没有说完。可那未尽之言,比说出口的更要沉上三分。
院里一片寂静,连茶碗搁在石桌上的声响都没有。
周大旺后背已经微微沁出了汗。他不知道穆实什么时候出手、怎么出手、会不会出手。他只知道方才姜执事那一步落下时,穆实没退。仅仅这看似寻常的举动,就给了他十足的底气。
姜执事——周大旺刚开口,话还没说完,身后猎兽队员中突然有人动了。
是一个入队不久的年轻人,炼气十层,面皮白净,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没被腥风血雨磨过的愣劲儿。
他见姜执事这般目中无人,又瞧着院里自己这边人多势众,心下便活络起来——入队没两天,寸功未立,若趁着这个机会出头露脸,往后在队里说话也能硬气几分。
这个念头一起,血气便往头顶上涌,什么后果什么分寸都不管了。
凭什么听你的,你算老几?
这一下猝不及防。周平脸色骤变,张口要喊已经来不及了。
姜执事连看都没看那人一眼,只是随手一拂。一道气劲后发先至,快得像一道影子,正中那年轻人胸口。他整个人像被一柄无形的重锤擂中,闷哼一声,身子倒飞出去,后背撞在院墙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沿着墙根滑落下来,手中的短刃脱手而出,一声摔在青石板上。
院中一阵骚动。几个猎兽队员下意识往前冲了一步,被周平一声暴喝喝住:别动!
那年轻人靠在墙根下,嘴角渗出一丝血,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撑了两下都没撑起身子。胸口那块衣衫已经碎成布条,露出下面一片青紫的掌印,边缘发黑,正往四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