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两日，穆实再没露过面。
周大旺照常守着紫萱阁，晨开暮合，卖几瓶零散的丹药，跟进门询价的散修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面上的神色跟平日里别无二致，谁也瞧不出什么异样来。
只是暗地里，他把孙小福和刘婶叫到后院，压着嗓门叮嘱了两句——街口的风吹草动，谁来了、谁走了、谁在巷子口的墙根下多站了片刻，一概记下来，傍晚掌灯前报到他跟前。
孙小福和刘婶齐声答应。后面两人不管是干活还是闲着，眼睛都会时不时地往外面瞅两眼。
第三日清晨，天色才刚透亮，青石巷的薄雾还没散尽，街上便陆续有了人影。
最先到的是周平。他带的人三三两两散着进来，有的扮作买药的散修，有的拎着空酒壶装成打酒的街坊，有的干脆靠在巷口的墙根下剔牙。前后约莫两刻钟的工夫，三十余人悄无声息地汇进了紫萱阁，各寻位置站定。
这些人修为参差不齐，高的有筑基中期，低的不过炼气七八层，但个个腰悬短刃、肩背长弓，眼神里的精悍藏都藏不住——那是拿命换过饭吃的眼神，与城中坊市里那些养尊处优的修士截然不同。
周大旺开了店门，搬了张椅子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本旧账册，却一页也没翻。
日光一寸一寸地爬过青石巷的墙头。
巳时将至，巷口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间或夹着几句不耐烦的吆喝。王三的身影从拐角转了出来，仍穿着那件扎眼的锦袍，身后跟了三人——比上回多了一个。
多出的那人面容干瘦，两颊凹陷，一双眼睛却阴沉得像淬了毒的刀锋，目光扫过街面时，连墙根下打盹的野猫都倏地竖起耳朵。
他的气息敛得很深，但偶尔泄出的一缕威压，沉沉地压在人胸口上——筑基后期，且不是初入此境的那种，分明是在这个境界上浸淫了多年的老手。
王三走到紫萱阁门口，目光随意扫过街面上零星的闲人，抬脚跨过门槛，视线在空荡荡的店面里转了一圈，嘴角噙着笑，冲柜台后的周大旺扬了扬下巴：周掌柜，三日之期到了。想清楚了？是交灵石，还是关门？
周大旺站起身，面上笑意不卑不亢，拱手道：“王管事，小店今日有些杂事要打理，实在腾不开手招呼您。要不——您改日再来？”
王三脸上的笑纹一僵，霎时褪得干干净净。“改日？”他扯了下嘴角，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目光越过周大旺的肩头，落在通往后院那扇半掩的木门上。门缝里隐隐透出人声，间或夹着茶碗磕碰的脆响，一递一声，悠悠荡荡的。
他眯了眯眼，没再多说一个字，抬脚便往后院走，步子不重，却带着不容拦阻的架势。
周大旺也没有拦，只是侧身让了让。
王三推开后院的门，脚步一顿。
院子里站满了人。除此之外，石桌旁还坐着四人，正不紧不慢地喝茶。
旁边站着的三十多条汉子齐刷刷转过脸来，目光落在王三身上，不说话，不动弹，就那么沉默地看着他。
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比开口叫骂更让人心底发寒。
王三身后那名筑基后期的修士踏前一步，目光在院中徐徐扫过，脸色霎时沉了下来。
四名坐镇的修士，三个筑基后期、一个筑基中期，实力已经压过他们一头——更不提那三十多个眼神凌厉的汉子，站姿松弛中透着杀伐之气，分明是刀口舔血惯了的硬茬子。真要撕破脸动手，自己这边四个人，怕是连院子都出不去。
王三心里也看得分明，脸色青白交替了一回，却终究不肯丢了面子，硬生生扯出一个冷笑来：周掌柜，这是雇了护院？排场倒不小。
周大旺拱了拱手，赔笑道：不敢不敢，近来城里不太平，小店图个安心，才请了几位朋友坐镇。
王三嗤了一声，目光斜睨着那些护院，你不会以为，凭这几个东拼西凑的散修，就能在碧落城里跟我王家叫板吧？
哪能呢，王管事说笑了。小店只求自保，绝无半点别的心思。
周大旺越是赔着笑脸低声下气，王三心里那口气就越发堵得慌——这么巴掌大一个铺子，里外不过几间屋、一方院，雇了三十多号人杵在这儿。哪怕什么也不干，光是让这些人站上一天，工钱十几块下品灵石也打不住吧？
自己一个月统共才收他三十块灵石。
可他倒好，摆出这副如临大敌的阵仗，这分明是存心跟他过不去，争的就是那口气。
一个新来乍到的外乡人，连碧落城的水有多深都没摸清，就敢这么甩脸子给他看。也不去城南城北打听打听，王家在这地界上，是能招惹的么？
他转过身，对身后那个筑基初期的手下吩咐：去，回府上叫人。就说青石巷紫萱阁有人聚众闹事，让二爷带些人手过来。
那随从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跑。
王三爷，要不您几位坐一会儿，喝杯茶？周大旺在身后客气地招呼。
王三脚步一顿，面皮微微抽搐了一下。这话在他听来，字字都是讽刺。
周大旺倒像是真心实意，转头对孙小福吩咐：你跟刘婶多备些灵茶，院里每人一杯。
很快，孙小福和刘婶便端着热茶进了院子。那三十多个猎兽队员也不客气，席地而坐，捧着粗瓷碗，大口喝茶，间或低声说笑两句，竟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歇脚一般。
王三看着这一幕，太阳穴突突直跳，终于咬牙对那名筑基后期的修士低声说了句：我们去外面等。
从紫萱阁出来，他在门口街面上站定，面色铁青。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锦袍下摆猎猎作响，那声响听在耳中，竟平添了几分狼狈。
他王三在碧落城横行这些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背后倚着王家这棵大树，走哪儿不是横着身子，却在一间巴掌大的铺子里吃了瘪。
他攥着拳头，嘴里低声骂骂咧咧，声音不大，但字字都带着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