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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陆辛终于踏出万妖山脉。

锈剑封于木匣,背在身后;玄铁指环戴在左手食指,温润如常。

一路上他不知对着指环唤了多少声“前辈”,那缕救他于妖狼爪下的意念却如石沉大海,再无回应。

他也不恼。

每行一程,便对着指环低语几句:

“前辈,前方有瘴气,晚辈绕道而行,会慢些,莫怪。”

“前辈,方才遇着几株止血草,采了。您若需什么灵材,托梦给晚辈便是。”

“前辈,您说‘不急’,那晚辈便不急。您何时愿开口,晚辈何时听。”

夜风穿过林隙,卷动他洗得发白的衣袂。

指环偶尔微热,像一声无声的叹息。

杨灵立于云端,负手俯瞰。

那枚玄铁指环在他神念之中如同一盏孤灯,陆辛的每一句低语、每一次停顿、甚至每一瞬呼吸的频率,皆分毫不差地在他识海内响起。

他听那少年对着指环唤“前辈”,唤了不下百声。

他听那少年自说自话地报告行程、采摘灵草、绕开瘴气,语气平淡如家常。

他也听那少年在暮色最深时,压低了声音,问出那句。

“前辈……您是不是快消散了?”

杨灵没有应答。

他只是在云端垂眸,看那少年停在溪边,将指环凑近唇边,声音轻得像怕惊落枝头残雪。

“您若真要消散了,可否……让晚辈送您最后一程?”

那一瞬,杨灵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这样仰头望着某道高不可及的身影,问出类似的话。

他敛下眼帘,将那缕不合时宜的追忆碾碎于神念深处。

还不是时候。

陆家府邸,演武场。

族老陆远山悬于半空,正主持试炼任务的交付事宜。

场中已归来的子弟十之七八,有的浑身浴血却意气风发,有的神色黯然显然任务受挫。

陆明负手立于长房队列之首,身后两名仆从抬着一头丈许长的血狼王尸身,狼首狰狞,妖丹已剖出盛于玉盘,引得周遭阵阵惊叹。

“明堂兄果然了得!金丹初期的血狼王,换作旁人早成狼吻下亡魂!”

“那是自然,明堂兄筑基中期剑修,一手《沧澜九式》已练至第七式,岂是寻常废物可比?”

陆明矜持颔首,目光却不经意扫向演武场角落——那里空空荡荡。

“陆辛还没回来?”

他似笑非笑。

“该不会真被炼气妖鼠叼走了罢?”

哄笑声起。

便在此时,府门处传来一阵细微骚动。

“是……是陆辛少爷!”

“他还活着?”

“他背上背的什么?木匣?任务物品?”

人群自动分出一道缝隙。

陆辛的身影出现在演武场入口,衣袍沾满泥泞,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脸色苍白,步履却沉稳。

他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步步行至交付台前,解下木匣,轻轻放在族老陆远山面前。

“弟子陆辛,陨剑谷任务完成,缴取残剑一柄。”

木匣开启。

一柄锈迹斑斑的三尺枯剑静静躺在匣中,剑脊灵纹隐现,虽灵力枯竭,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拙剑意扑面而来。

演武场霎时一静。

陆明脸上的矜持笑意僵住了。

他身后几个长房子弟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

“这……这真是陨剑谷那破地方能捞着的货?看着比咱们缴的那些灵剑还有来头……”

“闭嘴!”

陆明低喝,目光阴沉地扫向那柄枯剑,又扫向陆辛平静无波的面容,忽然嗤笑出声。

“好剑。当真是一柄好剑。陨剑谷竟还有这等遗珍,早知如此,我当初该抽那支‘低危’签才是。”

他刻意咬重“低危”二字。

此言一出,周围小辈顿时会意。

“是啊,一个低危任务罢了,陨剑谷连金丹妖兽都没有,随便进去逛一圈就能捡把古剑回来,换谁去不行?”

“啧啧,陆辛师弟运气真好。不过这运气嘛……啧,旁人羡慕不来。”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咱们酸什么?只是可惜了明堂兄,辛辛苦苦猎杀血狼王,满身是伤,到头来还不如人家去荒谷溜达一圈。”

酸溜溜的嘲弄声此起彼伏,像浸了醋的绵针,密密匝匝扎过来。

陆辛垂眸,将木匣合上,不语。

他早已习惯。

然而这一次,他没有等到预想中那些小辈更加肆无忌惮的哄笑。

演武场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诡异。

那些原本端坐席间、对各房子弟任务成败并不如何在意的族老们,竟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交付台上的木匣。

大长老陆远山沉默地看着匣中枯剑,眼底似有暗流涌动。

他身后一名须发皆白的元婴初期族老,缓缓站起身来,拄着拐杖走近两步,俯身细观那剑脊纹路,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

他只吐出两个字,便收了声。

另一旁,负责登记任务功绩的二房执事也顿住了笔,目光在枯剑与陆辛之间来回游移,迟迟未曾落墨。

陆明终于察觉到不对。

他敛起讥诮之色,试探着唤道。

“大长老?这剑……有何不妥?”

陆远山没有答他。

这位执掌陆家刑罚、素来不苟言笑的大长老,只是深深看了陆辛一眼,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

“任务完成。记陆辛……头功。”

头功?!

小辈们像被掐住喉咙的鸡群,所有的嗤笑都卡在半途。

陆明脸上的血色倏地褪尽。

然而陆远山没有解释。

他将木匣合拢,亲自收入袖中,对陆辛道。

“你先回院中歇息,明日长老会自有定论。”

语毕,袍袖一拂,径自离场。

其余几位知晓内情的族老,神色复杂地看了陆辛一眼,相继沉默离去。

方才还人声鼎沸的交付台前,转瞬只剩下一群面面相觑、茫然失措的小辈。

以及从头到尾一言未发、仿佛置身事外的陆辛。

他对着族老们离去的方向拱手一礼,转身走向偏院。

身后,陆明死死盯着他的背影,手指捏得咯吱作响。

夜。

陆家祠堂后厅。

烛火幽微,映照满室沉凝。

杨灵负手立于梁柱阴影之中,周身气息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并非隐身,亦非施法,只是将存在感收敛到了极致。

在这座最强不过元婴后期的陆家府邸,他若不想被人察觉,便没有任何人能够察觉。

他甚至就站在二房族老身侧三尺,对方自始至终未曾侧目。

案上搁着那柄枯剑。

沉默良久,陆远山方道。

“陨剑谷那处古墓……我派人探过。谷中有六头金丹妖兽气息残留,其中五头妖丹粉碎,一击毙命,手法干净利落,非元婴后期不能为。”

他顿了顿,看向主座那个沉默的中年男子。

“家主可知,令郎是如何在六头金丹妖兽环伺之下,取回此剑的?”

陆青峰面色沉凝,未答。

另一名长老低声道。

“此剑剑脊灵纹……是上古剑修宗派‘玄天剑宗’的标志。这个宗门早在十万年前便已消亡。陆辛若真凭自己本事取得此剑,莫说头名,便是直接保送剑冢山内门,亦不为过。”

“可他分明是废物。”

二房族老直言不讳。

“炼气七层,剑道资质奇差,连《沧澜九式》都能练伤自己。此剑如何到他手中,根本不必细查——定有高人暗中相助。”

此言一出,满室皆寂。

杨灵立于暗处,神色淡漠。

这二房族老言语刻薄,却句句属实。

他也不介意被猜出有高人相助,这本就是他刻意留下的破绽。

恰到好处的疑点,反而比天衣无缝更令人信服。

陆青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诸位是想问责辛儿?”

“非问责。”

陆远山摇头。

“只是需确认,那位‘高人’是何方神圣,对陆家是友是敌,为何偏偏选中陆辛。”

他凝视陆青峰。

“家主,你……是否早知些什么?”

陆青峰沉默良久。

杨灵抬眸,将神念凝成一线,无声无息探入陆青峰眉心。

此人神魂之中有一道极隐晦的神印,手法精妙,绝非元婴修士所能布下。

他早在前几日便已察觉,此刻不过是借着陆远山的逼问,亲眼印证。

陆青峰抬手,指尖点在自己眉心。

“辛儿的资质并非天生。”

他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他三岁那年初测灵根,曾引动族中祖传剑碑共鸣,天资惊艳满堂。可翌日,他的灵力便紊乱如沸,经脉中仿佛被塞入无数异质之物,从此剑道进境一落千丈。”

“我曾疑心族中有人做手脚,追查十年,一无所获。直至他十二岁那年,我深夜守在他榻前,以神魂秘法探其丹田,竟触到一丝极淡、极隐晦的封印之力——那封印并非阻他修行,而是将他原本契合剑道的体质,硬生生封存了。”

“是谁?”

二房族老惊怒交加。

陆青峰摇头。

“不知。那封印手法之精妙,远超我眼界。我只隐约辨出,其中蕴含一缕极淡的……剑冢山气息。”

厅中温度骤降。

剑冢山。

流洲至高圣地,陆家世代供奉、子弟削尖头颅也要挤入的万剑之源。

杨灵眸光微深。

他原以为陆辛不过是天生道悖之体,却不料竟是后天人为扭转。

而能在流洲这片剑意笼罩之地,悄无声息篡改一个三岁幼童的体质、令其从剑道天骄沦为废材、且十几年无人能够破解……

这等手笔,必是剑冢山核心人物。

且修为,至少化神后期。

“此事不可外传。”

陆远山沉声道。

“无论陆辛体质被改是何人所为、意欲如何,如今他已取得陨剑谷遗珍,又被神秘高人暗中护持……或许,这便是命中之机。”

他望向陆青峰。

“家主,明日长老会,我提议将陆辛列为此次试炼头名,保送入剑冢山内门。”

陆青峰缓缓阖目,良久,点了点头。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