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卷的批改,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尤其是当卷子数量超过两百份的时候。
时间倒回几个小时前。
上午十一点三十分。
绯樱是最后一个交卷的。
她把那沓写得乱七八糟的纸拍在桌面上,冲小白莲比了个“搞定”的手势,风风火火地跑没影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小白莲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视线落在旁边那个已经封存好的文件夹上。
两百一十三份试卷。
从理论到概念,从妖力场到共振学。
她花了好几天才把题目出完,又花了一整天确认评分细则。
现在,这些纸终于齐了。
得去找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小白莲的手已经碰到了文件夹的边缘。
然后……
“砰!!!”
一声闷响。
不是敲门,是撞击。
整个办公室的墙壁都震了一下,桌面上的茶杯跳起来,泼出去半杯茶水。
门板从中间裂开。
不是被踹开,是被“推”开的。
一整扇实木加固、嵌着薄铁皮的门,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推了一把。
从内往外,四分五裂。
木屑和铁片哗啦啦掉在地上。
门口那个位置,现在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门框。
小白莲的脸黑了。
太阳穴旁边的青筋跳了两下。
她盯着门口那堆烂木头,手指在桌沿上扣紧,指甲陷进木头里。
这扇门,她特意加固过。
门框用的是百年铁木,门板里层还夹了一片从矮人那儿买来的精铁薄板。
就是为了防那帮没轻没重的小丫头。
结果。
还是没防住。
赔偿,必须赔偿。
精神损失费加装修费,至少得让这个破坏者在学院扫三个月走廊……
“不好意思。”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温温和和的,带着点歉意。
“没控制好推门的力度。我也没想到怎么会这么脆弱……”
脚步声响起。
不急不慢。
一个人影从那堆烂木头上面跨了进来。
桃夭。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
粉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脸上挂着笑,很无辜的那种笑。
小白莲的火气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熄了。
不是被浇灭的。是自己缩回去的。
像潮水一样,哗啦一下退得干干净净。
桃夭抬了抬手。
很随意的动作。
手腕轻轻一翻。
地上那堆门板碎片抖了一下。
然后,木屑往回飘。
铁片往回飞。
碎裂的木头重新接上。
裂缝像被人用橡皮擦抹掉一样,一道一道地消失。
三秒。
地上那堆烂木头重新组合成了一扇完好的门。
嵌回门框里。
连木纹都跟原来一模一样。
小白莲的嘴角抽了一下。
原初之力,掌控万物本源,逆转一切熵增,堪称至高权柄。
就这么用来修一个门。
桃夭已经走到沙发边坐下了。
姿势很放松,往靠背上一靠,腿翘了起来。
她朝小白莲招了招手。
“别站着呀。”
小白莲从办公桌后面站起身。
脸上刚才那点黑气和青筋,现在全换成了笑。
温温柔柔的笑。
她绕过办公桌,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分。
“哎呀,原来是桃夭老师。”
嗓子里裹着蜜。
“我这刚想去找您呢。”
在桃夭面前,小白莲向来没什么脾气。
以前对妖精意见再大,那也是以前。
如今,妖精学院最大的金主,学院里整套妖精理论知识体系的提供者,不是别人,正好是她。
供起来都来不及。
更别说摆脸色了。
桃夭看着小白莲走过来。
娇小,真的娇小。
连一米五都没有。
一头白发软软地贴在脸侧,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
婴儿肥还没褪干净,脸颊肉乎乎的。
穿着学院长的制服,袖子都有点长。
可爱。
桃夭的指尖动了一下。
小白莲刚走到沙发旁边,手就被握住了。
桃夭的手温温的,很自然地牵着她的手腕,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咱们现在都这么熟了。”
桃夭的嗓子里拖着调子,很轻松。
“是好朋友对吧?别这么见外,坐。”
小白莲被拉得踉跄了一步,整个人跌坐在桃夭旁边的沙发上。
肩膀挨着肩膀。
距离近得有点过分。
她甚至能闻到桃夭身上淡淡的花香。
“我、我不是见外……”
小白莲的耳朵尖红了。
声音小下去半截。
“就是……那个……”
她往旁边挪了半寸,没挪动。
桃夭的手还搭在她手腕上。
“您不是说,想要找个助理老师嘛。”
小白莲赶紧转了话题,视线往旁边飘。
“试卷都收到了。两百一十三份。就差批改了。”
桃夭的手收了回来。
没再进一步。
只是看着小白莲那张红扑扑的侧脸,心情肉好了。
眼角弯起来,嘴角那抹笑加深了一层。
“行。”
她往沙发靠背上一靠。
“你拿过来吧。”
“就在这里批改。”
小白莲如蒙大赦。
她从沙发上弹起来,快步走到办公桌边,抱起那个装满试卷的文件夹。
回到茶几旁边,把那厚厚一摞纸搁在玻璃桌面上。
放好了。
她刚想往后退。
“别走呀。”
桃夭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沙发空位。
“在我旁边坐着。陪我一起改,顺便聊聊天。”
她往沙发靠背上一歪,半眯着眼。
“不然太无聊了。”
小白莲站在茶几边,手指绞着制服下摆。
犹豫了半秒,还是乖乖走回去,在桃夭旁边坐下了。
这次隔了半个靠垫的距离。
桃夭没再拉她。
只是伸手从那摞试卷里,抽出了最上面一份。
打开。
第一题的题干和答题区映入眼帘。
桃夭扫了两眼,指尖在某个词上点了一下。
“你看这个回答。”
她偏头看向小白莲。
“妖力场的初级构型,她说‘像水一样流动’。太模糊了。得分点在‘动态平衡’和‘自适应阈值’这两个关键词上。这里扣两分。”
小白莲凑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
“记下了。”
桃夭翻到下一页。
“论述题。关于原初权柄的有限性。回答得不错,逻辑链条完整,术语用得也准确。满分。”
又翻。
“这道填空。三个空,填对了两个。”
一份一份地改。
桃夭的速度很快。
眼睛扫过去,手指在纸上划几道,分数就定了。
偶尔会停一下,跟小白莲说几句哪里扣分、哪里加分。
小白莲在一旁认真记,偶尔应一声。
十来份卷子过去了。
桃夭的手伸出去,从那摞纸中间抽了一份出来。
看了一眼。
她顿住了。
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是刚才那种温和的笑。
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那种。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小白莲。
“小学园长。”
桃夭的嗓子里拖着笑音。
“你也参与了呀?”
小白莲的身体僵了一下。
视线落到桃夭手里的那张试卷上。
熟悉的字迹。她自己的字迹。
在第三题论述区,关于原初权柄与世界稳定性关系的段落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被她自己划掉的涂改痕迹。
“我……”
小白莲的嗓音干了。
“就是……顺便……”
桃夭把试卷举到两人中间。
手指点了点答题区的右上角。
那里写着分数栏,现在还是空的。
“那你说说看。”
桃夭歪着头,红眼睛弯成月牙。
“想要我给你多少分呢?”
小白莲的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指节有点发白。她低着头,不敢看桃夭。
“如果可以的话……”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能不能……尽量给高一点?”
桃夭没说话。
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把手里的试卷往茶几上一搁。
坐直了。
脸上的笑收了。
整个人的气质突然变了。
变得很正经,甚至有点严肃。
“这叫什么话?”
桃夭看着小白莲,嗓子里的调子平了下去。
“我可是很公平公正的。”
“出卷的人是您,改卷的人也是您。”
小白莲猛地抬头。
“这本来就不公平!”
说完她就后悔了。
身子往回缩了缩,声音又小下去。
“我的意思是……您出的题,您最清楚标准答案。由您来改……”
“所以呢?”
桃夭打断她。
“所以你就觉得,我可以给你开后门?”
小白莲不说话了。
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
肩膀微微塌下去。
失望。
很明显。
桃夭看着她这副样子。
一秒。
两秒。
然后,桃夭的身子又往沙发靠背上一歪。
刚才那股子正经劲儿散了。
她重新挂上笑,手伸出去,手指轻轻点了点小白莲鼓起来的脸颊。
“不过嘛……”
桃夭的嗓音拖得长长的。
“也不是完全没得商量。”
小白莲的肩膀动了一下。
“如果你让我捏一下你的脸。”
桃夭的手指在小白莲脸颊上虚虚地比了个捏的动作。
“我就给你个高分。”
“也说不准呢。”
小白莲怔住了。
整个人定在沙发上,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制服下摆,指头收了又松,松了又收。
脑子里有两个念头在掐架。
第一个:她说的是真的吗?真能加分?
第二个:捏脸……
第一个念头占了上风。
不过很快,小白莲的喜悦卡在半路,涨了两秒,又瘪下去了。
捏脸。
桃夭说的条件是捏脸。
这个人坐在沙发上距离她不到半个靠垫,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一直往鼻子里钻。
而她刚才还被这人牵了手腕。
现在又要被捏脸。
小白莲的耳朵尖烧了起来。
脸颊上的温度也跟着窜。
她偏过头,不看桃夭。
视线落在茶几上那摞试卷的边角上,嘴唇抿了两下,抿得紧紧的。
要答应吗?
就……就一下而已。
又不会少块肉。
可是。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桃夭看着小白莲那张红扑扑的侧脸,嘴角往上弯了弯。
“怎么样?”
桃夭的身子往小白莲那边靠了一截,声儿压得不高不低,刚好送进对方耳朵里。
“我这应该算是很公平吧?”
小白莲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公平。
出题是你,改卷是你,定分数的还是你。
现在连加分的条件都是你说了算。
这叫公平?
小白莲心里翻了个白眼,大大的,结结实实的。
可她没敢翻出来。
嘴角扯了一下,挤出一个笑。
“公平,必须得公平。”
两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干巴巴的。
桃夭的下巴搁在自己手背上,歪着头看她。
“那小学园长考虑得怎么样了?”
小白莲的肩膀塌了一截。
低着头,声儿小了一圈。
“可以。”
停了一拍。
她的脑袋忽然又抬了起来,两只手从膝盖上撑住沙发面,身子往桃夭的方向正了正。
“不过得给我高分。”
声儿比刚才大了一点。
又停了一拍。
“还有。”
小白莲的下巴微微扬起来,努力维持着一个学园长该有的体面。
“我是学园长。不是小学园长。”
桃夭的眉梢挑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很开心。
“好的,小学园长。”
没等小白莲再纠正第二遍,桃夭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温热的指尖落在小白莲的脸颊上。
捏住了。
婴儿肥还没褪干净的脸颊肉乎乎的,被两根手指轻轻一揉,整张脸就变了形。
小白莲的身子僵了。
“唔……”
一个含糊的音节从被捏变形的嘴里漏出来。
桃夭的手没松。
指腹在那团软乎乎的脸颊肉上揉了揉,又捏了捏。
另一只手,从茶几上捞起了小白莲的试卷。
一边捏。
一边改。
眼睛扫过答题区,手指在分数栏里落笔。
97。
笔尖在数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搁回桌面。
小白莲被捏着脸,歪着头,余光瞟到试卷上那个数字。
97分。
行吧……
虽然被占了便宜,但好歹拿到了高分。
桃夭的手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两秒,才慢慢松开。指尖离开的时候,在脸颊上轻轻弹了一下。
小白莲的脸已经红透了。
她一把捂住自己的脸颊,整个人往沙发另一头缩了半截,不看桃夭。
桃夭已经转回去继续改卷了。
一份,两份,三份。
速度很快。
分数一个一个落下去,伴随着翻页的沙沙声。
直到翻出了某一沓皱巴巴的试卷。
桃夭的手停了。
第一页的答题区映入眼帘。
歪歪扭扭的字迹挤在格子里,有两处墨团洇成一片。
行距忽宽忽窄,有一行字明显写歪了,尾巴拐进了隔壁的空白区。
而整张试卷里,但凡涉及原初妖精的地方,都会直接写成桃夭。
有的地方因为写太快,笔画缺了几笔,“桃夭”变成了“桃大”。
还有几处,仔细辨认了半天,才看出来写的是“木兆天”。
桃夭盯着那沓试卷看了两秒。
最终,桃夭的手指在分数栏上悬了一下。
落笔。
0。
一个圆圆的、工工整整的零蛋。
旁边的小白莲正好看见桃夭在绯樱的试卷上画了那个零。
“啊这……”
小白莲从沙发那头蹭过来,脑袋凑到试卷旁边。
看了一眼那个零分。
又看了一眼桃夭面无波澜的侧脸。
“多少……多少给一点分吧?”
小白莲的嗓子虚得厉害。
“不然那孩子怕不是受不了……”
桃夭把绯樱的试卷往旁边一搁,手指拿起了下一份。
翻开。
“没事。”
桃夭的嗓子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波动。
“我向来公平公正。”
停了半拍。
“而且绯樱没那么脆弱。”
小白莲坐在旁边,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公平公正。
又是这四个字。
刚才捏了她的脸,给了97分,叫公平公正。
现在绯樱写满了整张卷子,一分没给,也叫公平公正。
小白莲的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
她忽然觉得,“公平公正”这四个字从桃夭嘴里说出来,跟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好像完全不是同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