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桂。
绯樱脑子里自动弹出了关于这个名字的所有画面。
曼珠学园高年级的学姐。
实战课做演示的时候,连教官都要退后半步的那个人。
在绯樱还没掌握自己的妖精之花、还没摸到权柄的边的时候,月桂就是她心里最强的那一个。
不是之一,是唯一。
整个学园里,学生不用说了,大部分教师都打不过她。
实战考核年年霸榜,理论成绩同样碾压全场。
那个时候的绯樱,确实仰慕过她。
甚至偷偷模仿过月桂的持武姿势和站姿。
可后来……
后来绯樱遇到了桃夭。
她开始变得越来越强。
变化是一点一点来的。
绯樱说不清从哪一天起,再看到月桂的时候,心里那股子崇拜劲儿就淡了。
不是讨厌。
不是看不起。
就是……那种感觉没了。
代替它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妖精的权柄在血脉里烙下的印记,让她本能地觉得自己跟“普通人”之间隔着什么。
月桂再强,终归不是妖精。
这个念头每次冒出来,绯樱都在心里抽自己一巴掌。
不对。这样想不对。
月桂学姐凭本事拿的成绩,凭实力打的排名。轮得到你端架子?
可架子这种东西,不是想放就能放的。
妖精权柄带来的不只是力量,还有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那一丁点微妙的优越感,压都压不干净。
就在绯樱的脑子还在打转的时候。
身旁的紫罗兰和茉莉,也还僵在原地盯着光幕。
月桂。
100分。
满分。
紫罗兰的手指在膝盖上的书封面划了一道,指甲刮过覆膜层,发出极轻的声响。
“月桂学姐以前各科考试确实都是第一。”
嗓子不急不慢的,带着思考的节奏。
“毫不夸张地说,她是真正意义上的天才。理论和实战都是碾压级别的,我从来没质疑过这一点。”
停了一拍。
“可问题是……”
紫罗兰的手从书封上抬起来,朝光幕偏了一下。
“她本身不是妖精。”
“而这次考试的题目,大部分都是针对妖精的理论知识。共振学、权柄物理学、妖力场构型……这些东西对非妖精来说,连基础概念都很难理解。”
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她怎么做到的?”
旁边的茉莉没马上接话。
金色的侧辫在肩前晃了一下。
两只脚在地面上顿了顿,在快速过滤什么。
然后开口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
茉莉的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动作很小。
“这次的试卷,每个人的题目本身就不一样。”
顿了半拍。
“月桂学姐的那份,会不会比我们简单?”
紫罗兰微微侧了侧头。
“不排除。”
手指在书封上敲了一下。
“我们之间确实互看过试卷,难度系数应该差不多,不会差太远。”
“可会不会存在难度更低的版本……”
手在膝盖上翻了一下。
“这个还真说不准。”
绯樱在旁边蹲了半天,这会儿一下子弹了起来,两只手拍上椅背。
“那不就是有内幕?!”
嗓子又尖又冲。
“她拿了简单版的卷子考了满分,凭什么排在所有人前面?!”
紫罗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也算不上。”
嗓子依旧稳。
“这次理论考本身就不完全公平。我们是妖精,对妖精的本质和权柄有天然的感知优势,很多概念不用背就能体会到。妖精学院的学生大多不是妖精,在这方面自然吃亏。”
手指朝光幕上那排名次偏了偏。
“因此试卷不一样,倒是能理解。”
绯樱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确实,她们身为妖精,对妖力场、共振、权柄这些玩意儿有先天的体感。
对这些似乎刚发明不久的名词的理解,一下子就能够理解。
普通学生全靠死记硬背,难度差一截是正常的。
可就算这样……
零分。
她绯樱,零分。
比那些没有妖精之力的普通学生还不如。
这个认知砸在胸口,比什么都沉。
“去看试卷。”
茉莉忽然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两只脚落地的动静带着劲儿。
“我要看看排在我前面那些人的卷子,到底是什么难度。”
金色的侧辫甩到肩后,脚步已经往教学区的方向迈了。
整座机械之都的算力。
数万个逻辑单元并行运算。
穷举了上百万条路径。
到头来,第九。
89分。
排在前面的,甚至还有好几个陌生名字。
茉莉的后槽牙磨了一下。
她非常想弄清楚,那些人的试卷,到底简单到什么程度。
绯樱在后面一巴掌拍上椅背,整个人窜了出来。
“我同意!”
脚步跟了上去,嗓门比茉莉还大。
“我拿的肯定是最难的那套,所以才零分!换个简单点的,满分都不在话下!”
手在空中挥了一把。
“我也想看看那个卷子到底有多简单!”
紫罗兰从长椅上起身,把膝盖上的书夹在腋下,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没开口。但没落下。
三个人的方向,出奇一致地对准了学院长办公室。
自打成了妖精以来,御三家意见能这么统一的时候,一只手数得过来。
学院长办公室的门。
没锁。
绯樱的手搭上门把,先偏头往走廊两端扫了一眼。没人。
推开一条缝。
办公桌上的文件夹还在,椅子空着,桌面上那杯茶热气早散了。
小白莲不在。
绯樱的手刚推开门,门缝里就露出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儿的身影。
希洛。
蓝发女仆蹲在办公桌旁边,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捏着一沓试卷。
黑眼圈浓得发紫,制服领口扣子松了一颗,整个人的姿势,
标准的偷东西被抓现行。
绯樱的脚钉在门槛上。
“你怎么在这?”
希洛抬了抬眼皮。
从那沓试卷上移过来,在绯樱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又扫过她身后的紫罗兰和茉莉。
“你们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嗓子平平的。没有一丝心虚。
说完就把视线收回去,继续翻手里的卷子。
绯樱、紫罗兰、茉莉依次进来。绯樱随手把门带上。
紫罗兰的视线落在希洛手上那沓纸上。
“情况怎么样?”
希洛翻了一页。
“难。”
一个字。
说完继续翻。
没有展开的意思。
绯樱的脚步已经迈了过去,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脑袋凑过去,视线扎进试卷里。
第一行题干映入眼帘。
绯樱看了三秒。
脑壳一阵发胀。
跟她自己那沓卷子一个味道。
密密麻麻的妖精术语,每个字单独认识,组合在一起就是天书。
算了,反正她看什么理论题都这反应。
绯樱把位置让出来。
紫罗兰和茉莉同时凑了上去。
两个人的视线在试卷上定了五秒。
十秒。
然后,紫罗兰的手从桌沿上抬起来,搁在嘴边,指尖点了两下。
茉莉的牙咬在一起,上下排磨了一下。
月桂那份试卷的题目。
除了少数几道基础概念题以外,至少大部分……
难度系数跟她们的相差无几。
甚至有几道推导题,绯樱她们那份上根本没出现过,属于更高阶的变体。
这怎么可能。
月桂不是妖精,没有权柄,没有妖力场的先天感知。
没有共振频率的体内基准线。
这种难度的卷子。
她怎么答的?
而且,还是满分。
一分没扣。
紫罗兰的手从嘴边放下来。
“我承认,这答得很好。”
翻了一页,视线扫过答题区。
月桂的字迹端端正正,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行距均匀,标点工整。
“字迹也漂亮。”
停了一拍。
“可问题是,咱们答的也不差吧?”
紫罗兰偏头看了茉莉一眼,又看了眼希洛。
“到底差在哪了?”
没人能答。
试卷上那些论述题和分析题,本身就没有唯一的标准答案。
具体得分多少,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阅卷人的主观判断。
跟作文一个道理。
同样的题,不同的人改,分数能差出几分。
评分标准是什么,扣分点在哪里,哪些关键词必须出现,哪些论述方向能拿高分,全是黑箱。
她们根本无从判断。
除了绯樱那份鬼画符以外,紫罗兰和茉莉写的字都算工整。
可就是这样,还被拉了十几分。
希洛把手里的试卷翻回了前面几页。
“要是我没猜错。”
嗓子低低的,带着惯有的平淡。
“她拿满分,是因为这个。”
说着,希洛的手指点在了试卷上的几处位置。
绯樱凑了过来。
紫罗兰和茉莉的视线同时追了过去。
四个人的脑袋挤在一起,盯着希洛指尖所指的方向。
希洛的手指点着的位置,散落在试卷的三处不同的论述题里。
不是答案本身。
是答案里的某几个词。
紫罗兰的视线从第一处跳到第二处,又从第二处跳到第三处。
手指在桌沿上蜷了一下。
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的背脊慢慢直起来了。
“想不到。”
嗓子压得很轻,带着一股子苦涩。
“我居然,输在这种地方。”
茉莉站在紫罗兰旁边,金色的侧辫垂在肩前,一动不动。
她的视线还钉在试卷上,盯着希洛手指点过的那几处位置。
一个字一个字地过。
过完了。
茉莉的后槽牙咬了一下,又松开。
“原来答题……不能仅仅只是答题。”
半截气从嗓子里泄出来,尾音又闷又涩。
整座机械之都的算力。数万个逻辑单元。上百万条路径穷举。置信度最高的答案。
全他妈白费了。
方向就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绯樱站在三个人后面,脑袋往前探着,眼珠子在试卷上来回扫了好几趟。
两个姐妹一个苦笑,一个咬牙。
她们显然懂了。
可绯樱看了半天,除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以外,什么都没看出来。
月桂的字确实漂亮。行距均匀,标点工整,每一笔都端端正正。
然后呢?
然后就没了。
答案写得好?那她自己的答案也写满了啊。到底差在哪儿?
绯樱瞪着那沓试卷,两条眉毛拧在一起,整张脸写满了“我不理解”四个大字。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嗓子又冲又急。
“所以有什么不一样的?学姐为什么能拿这么高的分?”
手朝试卷一指。
“我看了半天,就是正常答题嘛!跟我们写的也差不多吧?”
紫罗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叹了口气。
不重,但带着一股认命的无奈。
“我也不确定自己想的对不对。”
手从桌沿上抬起来,指尖落在试卷第三题的答题区,沿着月桂写下的某一行字慢慢划过去。
“但事实大概就是这样。”
停了一拍。
“有些时候,能不能拿到满分,不仅仅在于答案本身是否正确。”
手指从那行字的末尾收回来,搁在桌面上。
“而在于,答案能不能让改卷的人,想给你满分。”
绯樱的脑袋往前又凑了一截。
紫罗兰的手指重新落回试卷上,依次点过三处位置。
“你看她的答案,论述内容跟我们的差别不大。逻辑链条、关键术语、推导方向,基本上都是同一个路子。”
手指在其中一处停了下来。
“唯一不同的,是这里。”
绯樱顺着看过去。
“这些论述题里,有很多会拿原初妖精作为案例来分析。我们写的时候,就是正常称呼,原初妖精,或者。”
紫罗兰的手指在月桂的答题区里划了一道。
“可你看月桂学姐在提到原初的时候,用的是什么称呼。”
绯樱的视线追着那根手指,落在试卷的字面上。
扫了一眼。
又扫了一眼。
然后出声念了出来。
“至美至善至仁至义的原初妖精……”
翻了一页。
“始源之花海最璀璨的守望者……”
又翻了一页。
“万物万妖之母、始源之光……”
绯樱念完,抬起头。
脸上的疑惑半点没少。
“有什么问题吗?”
紫罗兰看着她。
茉莉也看着她。
希洛蹲在桌边,连眼皮都没抬。
三秒的安静。
茉莉伸手从桌面上另一个文件夹里,抽出了一沓皱巴巴的试卷。
绯樱的试卷。
“那你看看你自己的。”
金色的侧辫甩了一下。
“看看你在回答跟原初相关的问题时,是怎么称呼她的。”
茉莉把试卷翻到其中一页论述题的答题区,搁在月桂的卷子旁边。
两张试卷并排摆着。
对比鲜明得要命。
月桂那边——字迹端正,行距均匀,每一处提到原初的地方,前面都缀着长长的修饰语,恭敬得近乎虔诚。
绯樱这边——字迹潦草到鬼画符的程度。歪歪扭扭的笔画挤在一起,行距忽宽忽窄,有两处墨团洇成了一片。
而整个答题区里,从头到尾——
没有出现“原初”两个字。
一次都没有。
她写的是“桃夭”。
就两个字。
简单,干脆,潦草。
有的地方甚至因为写得太快,不够工整的缘故,把“桃夭”这两个字写成了“木兆天”,还有几个地方,因为少了几笔,把“桃夭”硬生生写成了“桃大”。
而对于自己的答案,绯樱只是盯着试卷看了三秒。
又抬头看看月桂的试卷。
再低头看看自己的。
“啊?”
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可是原初不就是桃夭吗?”
两只手一摊。
“我这么写没毛病啊?”
四个人同时安静了。
紫罗兰偏过头,跟茉莉对了一眼。
茉莉跟希洛对了一眼。
希洛没跟任何人对眼,蹲在桌边,脸上写着“跟我没关系”。
紫罗兰叹了口气。
茉莉抿了抿嘴。
没人再多说。
有些事,解释了也白搭。
傻人自有傻福。
或者说,傻人自有傻的道理。
四个人把试卷重新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文件夹压好,桌面上的茶杯推回原位,椅子归位。
一切恢复成进来之前的样子。
出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光线很好,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
绯樱走在最前面,脚步还是跟进来时一样大步流星。
零分这个事实确实扎心,但她已经开始琢磨后面实践考核的事了。
理论不行,实战补。
没什么大不了。
身后。
紫罗兰和茉莉并肩走着,脚步比来时慢了。
“没想到。”
紫罗兰嗓子压得很低,只够旁边的茉莉听见,“那个女人,她居然这么肤浅……”
茉莉没马上接。
事到如今,究竟是谁改的这张试卷。
实际上,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能在那种试卷上因为几个称呼影响到分数的。
怕不是只有这几个称呼,所指向的那个坏女人……
桃夭亲自改的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