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跑,他们追过来了!”
井口的铁板在他们身后合拢的瞬间,警笛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一声,而是断断续续的几条,像有人用钝刀在铁皮上一下下划拉。
老妇人已经把手伸进井口的暗影里摸了几下,摸到第二块砖时她停住了,食指和中指并拢往砖缝里一戳,整块砖向内缩了两寸。
那是暗道的入口。
洞口比地窖里的那个窄得多,林梓明侧着肩膀挤进去时,绷带刮在石壁上发出嘶的一声。
由纪最后钻进时把那块砖又顶回了原位,暗道的黑暗就彻底封死了,只有老妇人在前面打着一只很小的手电,光柱不到一臂长,像一个移动的茧。
他们在水道里走了大概十分钟。
路是斜着向下的,脚底踩着的从水泥变成了老砖,又从老砖变成了夯土。
腥味渐渐淡了,碱味越来越浓,空气里多出一股像在摸生铁时才会沾到手上的那种涩味。
“到了。”老妇人停下脚步,手电照向前方。
那是一扇铁门。
门不高,一米五左右,但很厚,表面锈成了一种暗沉的棕红色,几乎和两边的土壁融为一体。
门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凹槽,凹槽里嵌着半块看不清纹路的金属片,像枚被人掰断的铜章。
“钥匙呢?”拉杰问。
“钥匙在我父亲那一辈就丢了。”
老妇人把手电递给了由纪,然后弯下腰,把手伸进门右下角一块松动的砖缝里。
她掏出一个小小的油布袋,解开袋口的绳子,倒出一小撮淡灰色的粉末。
她把粉末抹在右手掌心,然后把手按在了那枚断裂的铜章上。
铁门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机簧响,像有很重的东西从高处落到了泥里。
老妇人推了一下门,门吱呀地开了。
门后的空间很大,手电的光照不到顶,只能看见眼前一大片空地上整齐排列的木箱。
那些木箱大多已经朽了,有的箱盖翘起来,露出里面泛黄的报纸和用油布裹着的长条形物件。
林梓明伸手掀开一块油布的一角,露出下面黑沉沉的金属——是枪管,老式步枪的枪管,用防锈脂涂过的,在这潮湿的地下竟然没怎么生锈。
“第二层。”
老妇人说,“英国人临走前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不止武器,还有几箱文件,几箱金银器。”
她没停留,径直穿过木箱间的窄道,朝最里面一堵墙走过去。
那面墙看起来和周围的土壁没什么区别,但老妇人伸手在墙面上摸索了一圈,指节叩了三下,墙面就裂开了一条缝——那不是墙,是一扇包着土坯的铁板门,伪装得极好,连手电的光扫过去都看不出破绽。
铁板门推开后,里面的空气完全不一样了。
冷,但不是那种水汽的湿冷,而是一种干燥的、像在地底深处捂了很久的凉,带着一股隐约的甜腥气。
“第三层。”
这一层很小。
大概只有二十来平方米,四壁光滑,不再是从土里挖出来的,而是用整块的青石板砌成的。
房间正中央有一座半人高的石台,台面上铺着一块暗红色的绒布,绒布已经发脆了,边角卷起来,露出下面的石纹。
绒布的正中央放着一颗钻石。
它不大,大约一颗核桃的尺寸,切割面在由纪的手电光里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但那光芒不太对劲,不是普通钻石那种清透的白,而是泛着一层极淡的粉色,像一滴血在水里化开了又被冻住。
“这就是你爷爷说的那颗钻石?”林梓明走近了两步。
老妇人站在石台旁边,没有伸手去碰绒布。
“他走的时候告诉我父亲,这钻石是从一个英国人手里接过来的。那英国人死前说,这东西藏着一条路的秘密,但他没说是哪条路,只叮嘱说无论如何不能让这片土地上的任何人拿到它。”
“为什么?”阿米特问。
他的声音在石室里显得格外干净。
老妇人沉默了一瞬。
“我父亲说会给国家带来灾难……他还没来得及说完,那些人就来了。”
“那些人”这个词刚落下,她身后某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是从石室东南角传过来的,像一串碎珠子滚落在瓷盘上,又脆又细。
林梓明的后背瞬间汗毛直竖,他猛地转身,由纪的手电也跟着甩了过去。
石室的东南角原本是一片完整的青石板墙。
但现在那片墙上多了道裂缝,一尺宽,像一块砖被人从外面抽走了。
裂缝的暗处站着一个人——一个看上去至多十六七岁的少女。
她穿着一条褪了色的碎花裙子,裙摆沾着泥,赤着脚,脚踝上系着一串细小的银铃,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的头发很长,湿漉漉地贴在脸侧,皮肤白得不正常,像一张透明的纸。
最奇怪的是她的眼睛,瞳仁的颜色比寻常人浅得多,几乎是淡琥珀色的,在手电的侧光里像两颗半透明的珠子。
她看着那颗钻石,嘴唇微微弯了一下。
“总算等到了。”
她说,声音很轻,语调带着一种不自然的从容,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默念过千百遍。
由纪的枪口已经指向了她。
少女没有躲,甚至没有看她。
她的视线一直定在钻石上,然后她动了——快得不正常,像一只从高处松手坠下来的东西,躯体带着一种近乎无重力的轻滑,从裂缝里闪出来,一步就到了石台前。
由纪的枪响了。
子弹擦着碎花裙的边缘钉进了青石板,溅起一小片石屑。
少女已经伸手抓住了那颗钻石,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尖泛着一层暗紫色,像冻久了的人。
她把钻石攥进掌心里,然后抬手送到嘴边,张开了嘴。
“别——”
老妇人的声音撕开了。
但来不及了。
少女把钻石吞了下去!
太魔幻了,这么大的一颗钻石她竟然轻松地吞下了,众人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她的喉咙处鼓起一个核桃大小的包,然后那包滑下去,消失了。
她吞下钻石后整个人僵在原地,仰着脸,淡琥珀色的眼睛向上翻,嘴角还挂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然后她开始抽搐。
那种抽搐是从手指尖开始的,像有人把她的十根指头一根一根往外掰。
她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嘴里发出一串含混的气音,脚踝上的银铃终于响了,但响得很碎,像很多颗小石子同时落进水里。
她的皮肤在变颜色。
原本那种不正常的惨白迅速加深,从白变成灰,从灰变成一种泛青的灰黑色,血管从表皮底下鼓出来,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她的脖子和脸颊,像一张暗紫色的网。
由纪的第二枪没开。
她端着枪,看着那个少女倒下,整个人像一截被抽空了骨头的软枝,蜷在地上,嘴角溢出一缕深色的液体,不是血,混着一股极浓的甜腥气,瞬间充满了整间石室。
空气里那枚银铃的余音还在晃荡,然后彻底静了。
林梓明蹲下去,伸手探了一下少女的颈侧——脉搏还在,但弱得几乎找不到,像一只蛾子隔着玻璃在撞。
“她是谁?”拉杰的声音哑了。
老妇人站在石台边,手扶着台沿,枯瘦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姓辛格。”
她说,“四十年前瓦希德把钻石藏进来之后,辛格家的人在附近守了一代又一代。但我不知道他们还在守。”
她看着地上蜷缩的少女,嘴角抽了一下。“她吃下去的不是钻石。是钥匙和毒药融在一起的东西。瓦希德说过,第一把钥匙是用一个人命换的。她是在用生命吞噬这颗钻石可能给整个国家带来的灾难。”
远处的暗道深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双,是很多双,靴底踩在夯土上的闷响正沿着通道压过来。
“走。”由纪拉了林梓明一把。
他站起来,右腿痛得像重新断了一次。
但他看见阿米特蹲在少女身边,小孩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腕。
“她眼睛动了。”阿米特说。
林梓明低头去看。
少女的眼皮在颤动,淡琥珀色的瞳仁从眼皮底下翻出来了一线,瞳孔缩得像针尖。
她的嘴唇在动,气声极细极弱,像蛛丝一样飘起来。
林梓明俯下身。
他听见她说了一个词,只有三个音节,发音古怪,不像印地语,也不像英语,更像一种更老的、早就不在人间流传的腔调。
然后她的眼皮合上了,手腕上的脉搏彻底消了下去。
由纪已经转身面向了暗道口,靴尖往后退了半步,枪口抬高了对准暗处传来脚步声的方向。
“走哪边?”她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
老妇人从石台底下摸出一个暗扣,手掌一翻,石台正下方的地面无声地裂开了一道口子,下面是更深的黑,一股又热又腥的风从底下涌上来,吹得所有人裤腿贴紧了小腿。
“还有一层。”老妇人说,“这一层才是真正的入口。”
脚步声已经很近了。
手电的光柱尽头,暗道的转弯处已经有黑影在晃动。
林梓明看了一眼地上那具蜷缩的躯体,碎花裙的裙摆盖住了她的脸,他背起她转过身,跟着老妇人钻进了石台下方那道口子。
由纪最后跳下来的时候,上方传来了金属撞击石头的声音,还有人大声喊着什么,但那些声音很快被头顶合拢的石板截断了。
四周只剩黑暗和那股腥热的风。
还有脚下那条不知通向何处的通道,像一条被遗忘的血管,在地底深处缓缓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