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那声薄响过后,紧接着又是一声。
比刚才重,像有人用鞋底轻轻蹭了一下木板的边缘。
拉杰已经把手从裤兜里掏出来了。
他的手指空着,没摸到任何能当武器的东西,但他整个人绷成了一根要断不断的弦,仰着头盯着门板的方向,连呼吸都变浅了。
“从这边走。”老妇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灯泡的嗡声盖过去。
她转过身,推开身后那堆轮胎。
轮胎摞得并不高,只有四五层,最底下一只破了皮,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橡胶内胆。
她把那只破轮胎往外一拽,后面的墙壁上露出一个方形的洞,洞口不大,成年人得蜷着身子才能钻进去。
“这通到哪儿?”由纪问。
“通到市场西侧那排鱼摊的下面。从鱼摊的排水沟爬出去是巷子,巷子往北三十米就是那口井。”
头顶传来了第三声响。
这次声音更清晰了,是金属碰在木板上的声音,像有人正用什么东西撬门板边缘的那圈铜条。
拉杰已经弓着腰钻进了洞口,他的肩膀在洞口两侧蹭了两下,发出布料摩擦粗糙水泥面的沙沙声。
他进去之后转过身,朝阿米特伸出手。
“儿子,过来。”
阿米特没犹豫,也没看林梓明。
他像一只刚从树上跳下来的小兽,四肢并用钻进洞口,被拉杰一把捞住胳膊,轻飘飘地拽到了身边。
林梓明回头看了由纪一眼。
她站在梯子旁边,右手已经从后腰把那把枪抽出来了。
枪管很短,在灯泡的光里泛着一层哑黑色的冷光,像一根被烧过了头的铁签。
“你先进。”他说。
“你先。”由纪的声音很平,“你的腿走不快,我垫后!”
洞口的边缘蹭着林梓明右腿的绷带,伤口被粗粝的水泥面刮了一下,那股酸痛猛地蹿上来,像有人用烧红的针尖挑开了愈合了一半的皮肉。
他没出声,咬着牙把身体蜷进去,肩膀顶住洞壁往前蹭。
洞口比想象中深,大概有两米长的甬道,甬道尽头稍微宽了一点,勉强能让人蹲着站起来。
由纪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她进来之前把那盏灯泡拧了下来,地窖瞬间沉进黑暗里,然后在黑暗闭拢前的最后一瞬,林梓明看见她猫着腰钻进洞口的轮廓,像一尾鱼从亮处游进暗处。
她进来之后把那扇伪装用的破轮胎拉回原位,甬道里的黑暗就彻底密封了。
“往前爬。”老妇人的声音从最前面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好几堵墙在说话。
甬道里只能靠手摸。
林梓明把左手贴着洞壁,指尖擦过潮湿的水泥表面,偶尔碰到几块松脱的碎屑,那些碎屑掉下去的声音很小,闷闷的,像什么东西落在了软泥上。
他的右腿每挪一步都在抖,膝盖下面那一截肌肉像被人攥在手里来回拧。
不知爬了多久,鼻腔里的气味变了。
从水泥和尘土的气息变成了一股淡淡的腥味——鱼腥,混着烂菜叶发酵的那种酸腐。
甬道到头了。
前面透进来一丝极细的光,灰绿色的,像是从水面下透上来的天光。
老妇人推开头顶一块铁皮栅栏,水珠从栅栏缝隙里滴落下来,溅在阿米特仰起的脸上。
小孩眨了一下眼,没去擦。
鱼摊下面。
排水沟。
那排鱼摊还在营业,林梓明从栅栏缝隙往上瞥了一眼,看见一双穿着橡胶水靴的脚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那些脚来回走动,偶尔停一下,水靴底下压出一片带着鳞片的浅水洼。
老妇人第一个钻出去。
她的动作比想象中利索,枯瘦的手指抓住沟沿,腰一拧就翻上了地面,像一截干透了的树枝被风吹起来。
然后是阿米特。
拉杰把他托上去,小孩在上头接住老妇人递来的一条脏抹布,披在肩上,蹲在鱼摊底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看着就像那家鱼贩堆在墙角的一袋杂货。
林梓明翻上地面的时候右腿狠狠抽了一下。他站起来的动作慢了半拍,由纪的手掌已经贴上了他的后背,力道不重,但稳得像一堵刚砌好的墙。
“走。”老妇人已经走出了五六步,声音低低地从侧脸传回来。
她没回头看他们,走路的样子也不像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脚掌落地很轻,步幅均匀,身体微微前倾,像在避风。
她穿过鱼摊之间的窄巷时顺手从一个空摊位上拽起一件脏兮兮的防水围裙,围裙甩在肩上,恰好盖住了由纪腰间那把枪的轮廓。
莎克蒂跟在老神婆后面,惊诧自己的师傅好像湿婆上身一样,突然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市场西侧是一条窄巷,巷子两侧的墙上爬满了老旧的雨水管。
那口井就在巷子尽头一块巴掌大的空地上,井口被一块厚铁板盖着,铁板上面压着两截断掉的石柱。
老妇人走到井边,弯下腰把那两截石柱挪开。
她的手臂细得像两根干藤蔓,但石柱被推开的时候很稳,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铁板露出来,边缘锈得发红,但靠近锁扣的位置有一小块金属是亮的,像是最近被人用钥匙开过。
“你下来过?”林梓明问。
“前天。”老妇人把铁板掀开一道缝,一股冷气从缝隙里涌出来,带着淡淡的碱味和铁锈味,“我把U盘藏在下面了。”
由纪在巷口蹲了下来。
她的目光扫过市场方向的屋顶,然后落在巷子另一头唯一一盏路灯上,路灯罩子碎了一半,剩下的玻璃碎片在风里轻轻晃。
“还有多久能到?”
“井底有梯子,下到十五米左右有一块松动的砖,U盘在砖后面。”老妇人说,“但如果要从井底进暗道,还得再往下五米。”
林梓明低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井口,冷气还在往外冒,裹着一种让他后背发紧的潮意。
他的右腿已经疼到麻木了,麻木反而让他的脑子从疼痛里挣脱出来,变得异常清醒。
“他们知道你弟弟拍了照片。”他说,“他们也知道照片在你手上。所以你就算今天晚上不来找我们,他们迟早也会撬开你地窖的门。”
老妇人没有否认。
她那只枯瘦的手搭在铁板边缘,骨节凸起的地方泛着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师傅,所以你把U盘藏在井里,然后等我们来。”
“我等了三天。”
老妇人说,“每天夜里十二点我都打开这扇井盖,听见下面有滴水的声音。我等的人一直没来——直到今天晚上你们从地窖口出现。”
她转过头看着林梓明。
“你在德里认识法鲁克的时候,有没有听他提起过一个叫瓦希德的人?”
林梓明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听过。
法鲁克在那间茶馆里提起过,但只说了一次,说完就立刻转了话题,像说漏了嘴一样慌乱地端起茶杯喝茶。
“瓦希德是那条虚线图纸的原主人。”
老妇人说,“四十年前在孟买市政档案馆画那条虚线的人就是他。他是英国人走后第一个被派去清点那批地下物资的印度工程师,他用一条虚线把那个地下仓库的位置标在了排水系统图纸的夹层里,然后又用另一张图纸把虚线盖住了。”
“他为什么画那条虚线?”拉杰问。
“因为那间地下室不是英国人建的。”老妇人的声音在井口的冷气里变得很轻,
“它比英国人早一百年。瓦希德走完了整个地下室才意识到,那条虚线——他画在图纸上的那条——只是真正的入口的标记,底下还有三层。”
井口的风把她肩上那条防水围裙吹得鼓起来,像一只脏翅膀扑了一下又垂下去。
“三层?”阿米特的声音从井口另一侧传来。他蹲在井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那双眼睛在灰绿色的天光底下亮得不太正常。
“上面的地窖放的是英国人从德里带出来的东西。第二层是英国人发现这间地下室之前就有的东西。第三层——”老妇人停住了。
头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响,像警笛,但比警笛短促得多,只响了一声就断了。
由纪从巷口站起来,退回到井边。
“他们发现地窖是空的。”她说,“从地下室往市场方向排查过来,最快五分钟到这里。”
老妇人把那块铁板掀开了大半,井口黑洞洞地敞着,像一只张开的嘴。
一股更浓的冷气蹿上来,裹着水汽和那种说不清的碱味。
“第三层有什么?”林梓明问。
老妇人抬眼看他,浑浊的眼睛里那点光晃了一下。
“第三层有一颗钻石。”她说,“但那颗钻石不是从地底下挖出来的。是有人把它放进去的。”
她把铁板彻底掀开,露出井口一圈暗青色的老砖。
砖缝里长着青苔,青苔在暗处泛着潮湿的绿光,像某种活物的皮肤。
“那个人走的时候告诉瓦希德,这东西不能拿。只能守。”
“谁?”由纪问。
老妇人把一只脚踩在井口的砖沿上,干燥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不太完整的牙。
“瓦希德是我爷爷。”
由纪飞快地抓住绳子往井下速降,不到三分钟就拿着一个铁盒爬出井口。
“就是这个铁盒!U盘装在里面。”神婆激动地说。
“呯!呯!呯!”三声枪响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