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选之地碎了。”天道声调不高，“那块碎片坠落时，在虚空夹层撕开一道口子。
口子连着仙界，也连着证道墟。
我从口子进来。
口子在愈合，时间不多。”
天道自顶端落下，立于岩架。
落势极轻，袍角扫过岩面，未带起一粒尘。
他站在那里，灰白长袍与证道墟雾气相融。
“恭喜你，李衍道。”
语气无客套，说恭喜便是真恭喜，“你拔除了噬源花。
那株花在仙界本源中扎根几百万年，根系缠住本源的每一条主要经络。
你拔除它的那一刻，我感觉到心跳恢复。
几百万年来第一次。”
李衍道未接话。
他等天道继续说。天道不会无故穿过虚空裂口来寻他。
恭喜之后，定有“但是”。
“但是。”
天道果然说出这两字，“噬源花根系仍在。
花已被你拔走，根系失去活性来源，将在未来数千年内逐渐坏死。
坏死根系将分解为本源微粒，被仙界本源重新吸收。
此过程所需时间，四旺道友方才估算得很准。
千万年级。”
“有无办法加快。”
“有。”天道伸出一指，点向自己胸口，“大量本源灌注。
根系坏死速度取决于仙界本源自身循环速度。
本源越强，循环越快，坏死根系排出便越快。
我如今的情况，换你听得懂的说法，便是被人放了几百万年血的人。
血尚未流干，但已虚弱到站不稳的程度。
噬源花是插在血管中的那根针。
你拔了针，伤口还在。我需要输血。”
“输多少。”
“很多。”天道手指从胸口移开，指向证道墟深处，“比你从吞噬神源力池中吸干的那一池源液还多。
多一个数量级。”
李衍道未接话。
一个数量级，即十倍。
吞噬神源力池是为冲击源皇所备，池中源液连同源晶，总量足以将源师巅峰推至源王门槛。
十倍于此的本源，放眼仙界，无任何势力能拿出。
李家不能，天庭不能，证道墟所有老怪物家底加在一起也不能。
“除噬源花根系外，”天道收回手，“还有一事。”
“何事。”
“噬源花被种下之前，仙界本源中已有一物在吸取我的力量。
非吸取，是吞噬。
与噬源花方式不同，结果无异。
噬源花是几百万年前种下的，那件东西比噬源花更早。
早得多。”
“什么东西。”
一件神器。
李衍道眉头收紧了。
又是神器。
吞噬神在仙界布局用的是神器，天龙神族藏底蕴用的是神器，天庭背后那位赐下的也是神器。
仙界这片土地上，神界之物多得不正常。
“什么样的神器。”
“看不清全貌。”
天道说，“它嵌入仙界本源最深那条经络，位置太深了。
我只能感知到它在持续抽取本源，速度很慢，却从未停过。
从嵌入至今，它抽走的本源总量，比噬源花几百万年抽走的还多。多很多。”
四旺开口了。
“仙界本源最深那条经络，可是贯穿南北、连接所有灵脉主干的天脊？”
天道看了四旺一眼。
那双浅灰瞳孔中映出四旺盘坐岩架的身影。
“你知天脊。”
“前世在神界看过一份仙界地理图录。
上面标注了仙界本源经络分布。
天脊是仙界最粗壮的本源经络，相当于人之任督二脉。
若有物想从仙界本源持续抽取力量，嵌在天脊中是最优位置。阻力最小，流量最大。”
“那件神器就嵌在天脊第三节与第四节之间。”
天道说，“位置选得极准。
天脊共九节，每两节间有经络交汇点，是本源流动最湍急处。
嵌于该位，抽取效率最高，亦最难被外力取出。
我曾试过自行排出。试过多次。
每次调动本源冲击该处，神器抽取速度便骤然加快，将冲击之力一并吸走。
我冲击越强，它吸得越多。”
李衍道从岩架上站起。
“带我去看。”
天道盯了他片刻。
“你打算取出来。”
“先看是何物。看过再定能否取。”
天道未再多问。
它转身，灰白长袍荡开一圈涟漪，散至岩架边缘便消，无声无息。
它走向裂谷上方那道正缓慢愈合的虚空裂口。
裂口边缘参差不齐，如布帛从中撕裂，缝中透出的光非证道墟灰白，而是仙界天空那种极淡的青亮光泽。
李衍道跟在身后。
四旺收起碧绿珠子，跟在李衍道身后。
三人穿过裂口时，李衍道觉皮肤表面掠过一层极细麻痒，如无数比发丝还细的针同时刺入又同时拔出。
麻痒持续不足一息便消。
脚下落实时，已站在仙界土地上。
非真灵仙域，亦非诸天战场。
是一处他从未涉足的区域。
天色比仙界大部分地方都淡，由湛蓝褪至浅蓝，如一块反复浆洗过无数次的布料。
脚下土地呈不健康的灰褐色，土壤中灵气含量低至几乎不可察觉。
远处几座山峰轮廓，山体无植被覆盖，裸露岩层布满深浅不一的沟壑。
非风雨侵蚀，是某种力量由内向外抽取时留下的萎缩纹路。
“天脊上方。”
天道指远处山峰，“那几座山底，便是天脊第三节与第四节交汇处。
神器嵌于交汇点正中。
你在此感知不到，因天脊深度远超任何道祖神识探测范围。须下去。”
“如何下去。”
天道未答。
它前迈一步，脚下地面无声裂开一道缝隙。
缝宽仅容一人，两侧土壁光滑平整，非力量劈开，而是天道以自身权限直接令其裂开。
天道即此方世界框架本身，于自身框架内，可令大地分开、河流改道、山脉升降。
缝隙向下延伸，深度远超目力所及。
天道率先步入。
李衍道与四旺跟入后，头顶缝隙自动合拢。
无土石滚落，无光线消逝。
缝隙合拢后，通道内部反亮起。
两侧土壁浮出一层淡金光芒，光芒中流动密密麻麻的符文。
非人为镌刻，是仙界本源经络的自然纹路，如叶脉，如血管，是此方世界最底层之结构。
向下走了许久。
具体时长李衍道未计，但至少半个时辰。
通道坡度平缓，行走不费力，然深度累积之下，此刻位置已远超任何矿脉可及。
空气未稀薄，温度未升高，灵气浓度反比地面更高。
高至不正常，高到寻常道祖亦会经脉发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