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道墟的灰雾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声无息。
李衍道盘坐在裂谷深处一块凸起的岩架上，岩架粗糙，风化纹路硌着腿。
丹田源力恢复至五成，经脉中源液重新有序流转。
左肩被吞噬漩涡擦出的印痕已被太一真水抹平，新生的皮肤与周围无异。
四旺坐在他对面三步远，碧绿珠子悬在两人之间缓缓转动。
珠子表面的木之本源法则纹路比先前亮了些。
撤出神选之地后，证道墟稀薄的源力残留对珠子恢复几乎无用，但时间足够充裕。
万倍流速之下，他们在此坐了小半个时辰，外界不过一次呼吸的间隙。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
李衍道开口，声音在岩壁间折返两次才消散，“追到证道墟，追到李家，不会善罢甘休。
你觉得他会真身降临仙界吗。”
四旺将珠子向上托了托，珠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淡翠。
他的表情在这层光下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从半步源皇手中逃出的人。
“不会。”
“理由。”
“几百万年布局被连根拔除。
噬源花没了，源力池干了，分身死了，神选之地碎了。
他在坍缩中心看着你离开时说的那些话，一半说给你听，一半说给自己听。”
四旺将珠子换到左手，“真正有把握的人，不会说等着，会来找你这种话。
他会直接追上来。
他没有。
碎片坍缩时他选择护住自己，而不是拼着受一点伤冲出来拦你。”
“碎片坍缩的威力确实很大。”
“再大也大不过屠神矛刺穿他光盾的那一下。
你那一矛刺中他左肋时，他的吞噬法则有一瞬紊乱。
我感知到了。
那时他可以选择不管伤势直接冲向你，代价是伤势扩大三成。他没有。”
四旺伸出三根手指，“三成伤势对他而言养几十年便能恢复。
用几十年换一个截了他几百万年心血的人，换我我会换。
他不换，说明在他心里，你那把屠神矛的威胁比他嘴上承认的大得多。”
李衍道将屠神矛从水界珠中取出，横放膝上。
矛身六尺，通体漆黑，矛尖那点寒芒在证道墟灰雾中缩成针尖大小，亮度远弱于在神选之地时。
刺穿吞噬神光盾那一矛抽干了他当时全部源力，也消耗了矛身中积蓄的某种力量。
那股力量非源力非法则，是屠神矛作为五阶神国器残留的底子。
底子用一分少一分，用完之前若寻不到核心，这件神器便只剩三阶空壳。
“你说他不会真身降临仙界。那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四旺将碧绿珠子收回膝上，双手交叠搭于珠上。
“最直接的手段，是在你飞升神界时动手。
仙界修士飞升，无论以何种方式，抵达神界那一刻最为虚弱。
源力转化初成，法则之种初聚，神界天道对飞升者的压制尚未完全解除。
他在那个节点出手，你连反抗余地都没有。”
“前提是我能飞升。”李衍道说。
“对。”四旺手指在珠面轻敲一下，“这便是他如今最大的依仗。
神界与仙界之间的通道被噬源花根系堵死。
你拔除了噬源花，但根系仍在。
那些根系在仙界本源中生长了几百万年，早已与本源纠缠一体。
想要清理干净，要么以外力逐条剥离，要么等本源自身新陈代谢将坏死根系排出。
前者需源王级力量，后者需要时间。
极为漫长的时间。”
“漫长到什么程度。”
“千万年级。”
李衍道沉默。
千万年对仙界天道而言不过一瞬，但对李家，足够传承数百代。
他不可能在仙界等上千万年再飞升。
“没有别的通道？”
“原有那一条被根系堵了。
证道墟神选之地可成神，但那块碎片方才碎在你面前。
吞噬神亲选之地，他培育几百万年的噬源花，他为自己备下的源力池，全碎在你面前。”
四旺顿了顿，眉头微拢又舒开，似在回忆，“神界与仙界之间本不止一条通道。
我在神界时见过一份古星图，标注的跨界通道至少有十余条。
但那些通道在极久远前便已封堵。
非人为，是神界与仙界在虚空中相对位置变化，通道自然闭合。”
“那证道墟为何还在？”
“证道墟是碎片，不是通道。
它自神界坠落后一直悬浮于虚空夹层，位置固定。
通道则不同，通道是连接两界的路径，需两端坐标稳定方能维持。
神界在虚空中移动，仙界亦然。
两个移动点之间的路径，一旦距离超过阈值，便自动断裂。”
四旺以指画地，点两点，连一线，将其中一点外推，线断。
“大致如此。
远古时神界与仙界相近，十余条通道并存。
后来距离拉远，通道逐一断裂，最终只剩最稳固的一条。
那条又被噬源花根系堵了。”
“所以如今情况是，噬源花根系堵住唯一通道，神选之地已碎，其余通道早已消失。”
“是。”
李衍道将屠神矛收回水界珠。
丹田源力恢复至六成。
证道墟万倍流速的好处就在于此。
外界几乎察觉不到时间流逝，他有足够余裕将源力回满，理清思路，再定下一步。
裂谷中的灰雾忽然涌动了一下。
非风所致，证道墟没有风。
是某种更底层的扰动，如水面下有物游过带起的暗流。
李衍道与四旺同时抬头，望向裂谷上方。
灰雾在顶端汇聚成一个人形轮廓，由模糊至清晰，由雾气凝为实体，凝成一个灰白色长袍的男子。
男子未落下，立于裂谷顶端岩壁，双脚悬空，袍角垂入雾中。
面容说不上年轻或衰老，皮肤呈青白色。
瞳孔浅灰，与证道墟雾气全然一色。
天道。
非神界天道，是仙界天道。
李衍道从那双浅灰瞳孔中认出了它。
当初真灵仙域上空，天道全力助李家修士证道时，他感知过同样的气息。
“你怎么进来的。”
证道墟是神界碎片，仙界天道虽层次相当于神界源皇，权柄却仅限于仙界。
进入证道墟，等于踏入它管辖之外的区域。